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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不需要你补偿 他把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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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了十个小时。
醒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窗帘外面天很亮。
他在自己房里,被子盖到胸口。
他记得昨天晚上他是躺在沙发上的。
什么时候上的楼,他不记得。
枕头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还有水汽。
被子是给他盖的。
他睡觉认床,昨晚换了个地方,本来以为会睡不着。
结果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
他把水喝了,喝到最后一口,发现是温的。
不是昨晚倒的。
是今天早上倒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粥在锅里。”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字写得很平,一笔一笔,不像着急写的。
他穿鞋的时候发现鞋被摆在床边,一双并齐,鞋头朝外。
他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鞋应该还在客厅。
是被人脱了,提上来的。
他在床边坐着,把鞋穿好,鞋带系了一半。
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三十岁的人,背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上楼。
他把鞋带系完,站起来。
纸条他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纸条拿出来,放回杯子底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放回去。
他坐起来,头有点沉。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有人。
陆时衍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面前摊着那叠纸。
他已经看完了。
昨晚那些纸,沈知遥放在包里。
现在它们在桌上。
“你翻我包了。”
“没有。”陆时衍说,“包掉在地上,纸散出来。”
“你看了。”
“看了。”
“你看完什么感觉。”
陆时衍没有马上答。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那天我在门外站着,是不是应该进去。”
“你进去了。”
“我没进。”他说,“我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
“你演第二遍的时候我到的。”陆时衍说,“我在门外听你把那段词又说了一遍。”
“那段词我背了三个月。”
“我知道。你有一个字念错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
“哪个字。”
“‘我不欠你’那句。”陆时衍说,“你把‘欠’念成了‘歉’。”
沈知遥站在厨房里没动。
那天的词他确实念错过一次。
他自己都没往心里放。
“你记了三年。”
“记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当时想,这个演员要是能进这个组,他能演得很好。”
沈知遥走到厨房,接了杯水。
“看懂了?”
“看懂了。”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时衍把纸收拢,压在茶几上。
“你想说什么。”
“我先问你。”沈知遥说,“三年前,那份合同,是你签的。”
“是我。”
“一千二百万。”
“对。”
“为什么。”
“因为那个角色该是你的。”
“因为那个角色该是我的,”沈知遥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就花一千二百万。”
“对。”
“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知道了,我怎么还。”
“不用还。”
“你说得轻。”沈知遥说,“一千二百万,你三年拍六部戏。”
“你怎么知道六部。”
“周岚说的。”
“你说不用还,是你不用我还。”沈知遥说,“我这儿还得记着。”
陆时衍没有答。
“陆时衍。”
“嗯。”
“这三年的每一件事,我都能找着理由原谅你。”他说,“你是被骗的,你是被瞒的,你打不通那个电话,你二十六岁。”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这三年恨得最狠的人,是替我兜得最多的人。”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这个我接受不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解约。”
陆时衍抬起头。
“你说什么。”
“解约。”沈知遥说,“合约结束。”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欠你。”
“这跟欠不欠没关系。”
“有关系。”沈知遥说,“这个婚姻,也是补偿。”
陆时衍的手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场婚姻也是补偿。”沈知遥说,“你花了一千二百万买我一个角色,又花八位数买我一年婚约。这两件事,我分不出来。”
“这两件事不一样。”
“你说。”
“一千二百万那件事,我确实不知道你在里面。”陆时衍说,“签字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
“干什么。”
“把你留在那个组里。”
“这件事呢。”
“这件事,”他停了一下,“签字的时候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年以后会走。”
沈知遥握杯子的手松了一下。
“你签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
“那你还签。”
“我签。”
“哪儿不一样。”
“一个是买角色。”
“另一个呢。”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另一个是我要你在我这儿。”
“在我这儿干什么。站着,坐着,让你看着,让你放心。”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不清。”
“你说不清,我替你说了。”沈知遥说,“你是觉得亏欠我,所以把我放在你身边,这样你能看见,你能管,你能睡得着。”
陆时衍站了起来。
“沈知遥。”
“我说错了吗。”
“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不是为了睡得着。”
“那你承认你睡不着。”
“我睡不着。”陆时衍说,“这三年我一直睡不着。”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一点。”他说,“你在的时候,我不用吃药。”
“那你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沈知遥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不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想。”
“我想听。”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都还没说。”
陆时衍把手插在裤袋里,站了一会儿。
“你以为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沈知遥说,“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想自己昨天有没有说错话。”
“你没说错过。”
“我说错过。”他说,“上个月我跟你说‘想你’,那是我说错了。”
陆时衍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天你在客厅等我到十二点。”
“记得。”
“你说完那句话,转身就上楼了。”陆时衍说,“我在楼下站了半小时。”
“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在想,那句话是不是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
“那你为什么上楼。”
“因为我说完就后悔了。”沈知遥说,“我怕你回一句‘合同第二条’。”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没打算说那句。”
“你迟早会说。”
“我到现在也没说。”
“你到现在也没给我一句别的。”沈知遥说。
他停了一下。
“合约还剩两年。”
“我知道还剩两年。”沈知遥说,“所以我要解。”
“合同不是这么解的。”
“那就按合同解,违约金多少,我付。”
“合同里没有违约金这一条。”
“什么。”
“那份合约,违约金一栏是空的。”陆时衍说。
沈知遥看着他。
“空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来没打算让你赔。”
“你付不起。”
“那就当是我欠你的。”
“我不要你欠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陆时衍说。
“什么事。”
“解约可以谈。”他说,“但现在不能谈。”
“什么时候能谈。”
“等你不气了。”
“我不气。”
“你现在说的话,句句是气话。”
“我二十八年没这么清醒过。”沈知遥说。
“我付不起我慢慢付。”沈知遥说,“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我二十八,我还有时间。”
“你要用十年还一笔本来不该你还的钱。”
“那也比欠着你好。”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空气紧了。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天晚上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是肿的。”
“我睡多了。”
“沈知遥。”
“你别叫我。”
“我叫你,你听我说完。”
“你说。”
“解约这件事,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因为你现在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才要解。”陆时衍说,“你是因为昨天看到了那些纸。”
“看到了纸怎么了。”
“你气。”他说,“你气完以后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沈知遥说,“我不后悔这一件。”
“那你昨天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找了。”
“你找了周岚。”陆时衍说,“你没找我。”
“我找了周岚,问的是你的事。”
“你问完以后呢。”
“问完以后我睡了。”沈知遥说,“我睡得比这三年都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用再恨了。”他说,“恨一个人很累。”
“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做一件更累的事。”
“我不会后悔。”
“你会。”
“你怎么知道我会。”
“因为我后悔过。”陆时衍说,“后悔的滋味我知道。”
“你后悔什么。”
“后悔三年前那天,我在门外站着,没进去。”
沈知遥看着他。
“你进去说一句,可能什么都不会变。”
“会变。”陆时衍说,“至少你会知道有人站在你那边。”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认识你。”
沈知遥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点。
“你认识我什么。”他说,“你认识我三年吗。这三年你在哪儿。”
“我在拍戏。”
“你在拍戏,我在被人踩着。”沈知遥说,“你现在拿一句‘我认识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知遥说,“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你说,我听。”
“你可以说。”
“我说了。我说解约。”
“除了这个。”
“我没有让你怎么想。”
“你也没让我知道。”沈知遥说,“三年,一个字都没有。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我在那间屋子里,一天一天等通知。”沈知遥说,“等到最后,我去问周岚,她说角色调整。”
“她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他们要三十五岁的。”他说,“我那会儿二十八,我想我再等七年。”
“你等了?”
“我等了三年。”沈知遥说,“这三年我什么都接,配音、群演、替身。有人跟我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这话的人是谁。”
“很多人。”他说,“我都记住了。”沈知遥说,“三年前你替我决定了一个角色,现在我连结束一件事都要你同意。”
陆时衍的手从裤袋里拿出来。
“那你说,你想怎么结束。”
“解约。”
“解约以后呢。”
“以后我拍戏。”沈知遥说,“拍不好就拍配角,配角也拍。挣够了钱我还你。还完了,我就什么都不欠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没有然后。”
“我们两个人本来就没有关系。”沈知遥说,“只有一张合同。”
陆时衍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
“那这一个月算什么。”
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厨房、那碗面、那条被子、那个手背上的温度、那句“我太太”。
“算工作。”他说。
“算工作。”
“对。”
陆时衍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慢,像是把这三个字听进去了。
“行。”他说,“算工作。”
“那份合同里,第二条是空着的。”沈知遥说,“我一直记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那是什么合同。”他说,“我也知道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一个月我没越过界。”
“你没越过。”
“我越过了。”沈知遥说,“我心里越过了。”
“越到哪儿。”
“越到我会在你回家之前把灯全打开。”
陆时衍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很可笑。”沈知遥说,“我一个二十八岁的人,晚上听见车响就坐起来。”
“不可笑。”
“我说可笑就可笑。”他说,“这一个月,我活得像个等门的人。”
陆时衍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要退回来。”
“对。”
“退不回来。”
“退得回来。”沈知遥说,“我退了三年,退习惯了。”
“这句话你三年前说过。”
“哪儿。”
“杀青宴那天,你喝多了,抱着一个纸箱在门口坐着。”陆时衍说,“有人问你要不要进去,你说不用,你退习惯了。”
沈知遥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
“你在场。”
“我在场。”
“你没来。”
“我没进去。”陆时衍说,“我在楼上。”
沈知遥闭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那天我等的不是你。”他说,“我等的是王导。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怕你问我一句我答不上来的话。”
他把话说完,转身往楼梯走。
“沈知遥。”
他停在第二级台阶上。
楼梯的木头有一点响。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扶手上有一层薄灰。
这栋房子太大了,天天有人擦,还是会有灰。
“还有一句。”
“你说。”
“你要解约,可以。”陆时衍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个月里,你有没有一分钟,是不为了合同。”
沈知遥的手放在楼梯扶手上。
他没有回头。
“有。”
“什么时候。”
“刚才你说‘另一个是我要你在我这儿’的时候。”
“那一分钟。”
“那一分钟我在想,如果这话是真的就好了。”
“是真的。”
“你说不清。”
“我现在说清了。”
沈知遥转过身。
陆时衍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你说清了什么。”
“说清了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陆时衍说,“不是合同里的在,不是一年以后走的在。”
“我要你在我这儿。”他说,“不是为了亏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沈知遥在台阶上站着。
他看着陆时衍。
“陆时衍。”
“嗯。”
“你别把愧疚演成爱。”
客厅里没有声音了。
陆时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
过了几秒,他说:“我没演。”
“那你告诉我,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他停住了。
沈知遥看着他,等了很久。
“区别就是——”他说,
“区别就是,”陆时衍说,“愧疚是我想还,爱是我还想给你别的。”
“什么别的。”
“我还没想好。”
沈知遥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敢签,什么都敢给。”沈知遥说,“就是你不敢开口。”
“你这个人,连说一句喜欢我,都要分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