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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三年前的真相(下) 他把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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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别墅。
从医院出来,他直接去了城西。
林小满在车里问他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
车停在一条旧街口。
这条街他三年没来过。
三年前他住在这儿,一个月八百,没有暖气。
楼还在,墙刷过一次,颜色还是那种发灰的绿。
“你在这儿等。”
“你去哪。”
“我上去看看。”
“这楼还有人住?”
“有人。”
他上楼。
三楼最里面那一间,门上贴着一张租房广告,纸已经黄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他走到二楼,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在那儿跺了下脚。
灯又亮。
墙上有几道铅笔写的划痕,是三楼那家小孩以前量身高留的。
以前他下班回来,那小孩总在楼梯口玩。
有一次小孩问他:叔叔,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晚。
他说,因为要挣钱。
小孩说,挣钱好玩吗。
他说,不好玩。
小孩想了想,说,那你别挣了。
他那会儿笑了很久。
现在小孩长大了,坐在门口抱着盆,不认识他。
隔壁那家有个半大的小孩在门口坐着,抱着一个塑料盆。
“叔叔,你找谁。”
“我以前住这儿。”
“那间啊。”小孩指了一下,“那间现在没人。”
“里面东西呢。”
“都搬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上的锁。
锁换了。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
周岚。
“你在哪。”
“城西。”
“你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我住过这儿。”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你听我说。”
“你说。”
“你现在回别墅。半小时后我到。”
“你要说什么。”
“说你要问的那些。”
“那就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完。”周岚说,“而且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看完你就知道了。”
三十分钟后,别墅的客厅。
周岚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纸袋,很薄。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先说一句。”
“你说。”
“这些东西我三年前就该给你。”她说,“但我没有。”
“你留着干什么。”
“保命。”周岚说,“哪一天要打起来,这些能保我命。”
“现在呢。”
“现在保不住了。”她说,“我老板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问五月的事。”
“所以你决定先交出来。”
“对。”周岚说,“主动交,比被人翻出来强。”
“周姐,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样。”
“算计。”沈知遥说,“连认错都要挑时候。”
“我不认错。”她说,“我只认账。”
“为什么。”
“因为我拿了钱。”
沈知遥没有说话。
周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今天没化妆,眼下面有一块很重的青色。
“你可以现在骂我。”
“我不骂。”
“为什么。”
“因为我骂完你,你还是会说完。”沈知遥说,“我不浪费那个力气。”
“你比以前稳。”
“我以前不稳?”
“以前你一句话能噎死人。”周岚说,“现在你会等。”
“人总要学的。”
“我不打算洗白。”周岚说,“我拿了两笔,一笔是拆CP的通稿费,一笔是五月那件事的封口费。”
“多少。”
“加起来六十万。”
“你都花了?”
“花了。”她说,“我不装。”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录音。”
“你录。”周岚说,“我这条命也就这样了。”
沈知遥没有录。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看之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看完别马上冲出去。”
“我去找谁。”
“你心里那个人。”
“我找他干什么。”
“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就是吵。”她说,“吵完他要是不说,你会更恨他。”
“那你要我怎么样。”
“看完,睡一觉。”周岚说,“明天再说。”
沈知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份打印件,还有一张光盘。
“先看这个。”
她把一叠纸推过来。
第一份是邮件打印件。
发件人:周岚。
收件人:一个法务的邮箱,抄送栏有两个人。
标题:关于《长夜行》演员名单变更的说明。
正文只有六行。
“经与制片方沟通,沈知遥因档期冲突,无法继续参与本项目。”
“替换人选建议:季淮。”
“请法务确认合同解约条款,明日回我。”
发送时间:二零二三年五月二日,晚上十点十四。
沈知遥看完,把纸放下。
“抄送里没有他。”
“对。”
“为什么。”
“因为那封邮件我发的时候,他在国外。”周岚说,“五月那会儿他在布拉格拍一部戏,时差六个小时。”
“所以你没告诉他。”
“我告诉了。”
“告诉谁。”
“我告诉了他的助理。”周岚说,“助理说,陆老师在拍夜戏,等他醒了转达。”
“转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第三天,第一轮黑稿就出来了。”周岚说,“事情变成了另一件事。”
“变成什么事。”
“变成‘沈知遥被剧组踢出去’,变成‘他活该’。”她说,“你想想,那种时候,谁还会去问他,你那个角色是被谁换的。”
“这封邮件,你发出去之前,想过我吗。”
“想过。”
“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恨我。”周岚说。
“结果呢。”
“结果你还是恨了。”她说,“但我那时候觉得,恨一个人,比知道自己被一个公司扔掉,要好受一点。”
“你替我选了恨谁。”
“我替你选了一个能恨得动的对象。”
沈知遥把手指按在纸边上。
“他知道吗。”
“他回来以后问过。”
“问谁。”
“问助理。”周岚说,“助理说,是你自己档期排不开。”
“他就信了。”
“他当时信了。”周岚说,“或者说,他没有别的信息来源。”
“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说。”
“对。”周岚说,“所有人都这么说。”
客厅里安静了。
周岚把第二叠纸推过来。
是一份行程表。
打印的日程,一格一格的。
五月三日那一格里写着:“布拉格,夜戏,二十三时至次日六时。”
五月四日:“转场,休息。”
五月六日:“回国。”
“他五月六日回来的。”
“对。”
“回来以后干了什么。”
“他给制片方打了三个电话。”周岚说,“第一个,制片说档期冲突;第二个,制片主任说档期冲突;第三个,他没打通。”
“然后。”
“然后他去找了王导。”
“王导怎么说。”
“王导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沈知遥把这几件事在心里排了排。
五月三日名单变更。
五月六日他回国。
五月六日到五月九日,他打了那些电话。
五月九日,第一轮黑稿出来。
也就是说,在他打完那些电话之后,事情才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王导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了一句。”周岚说,“他说,陆时衍那天在电话里声音都是抖的。”
“他也会抖。”
“他那时候二十六。”
“他现在三十。”
“对。”周岚说,“他现在三十了,才学会跟你说话。”
“他问的时候,事情还有救。”
“有一点。”周岚说,“不多。”
“那他为什么没救成。”
“因为他不知道要救的是什么。”周岚说,“他以为你要被换,是因为档期。他提了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他让制片方把你的档期往后挪两个月,他那边可以等。”
沈知遥抬起头。
“他知道我档期是空的。”
“他不知道。”周岚说,“他一直以为你在拍别的戏。”
“谁跟他说的。”
“我。”
周岚说得很平。
“我跟他说,你接了一部小成本的戏,档期排到年底。”
“我那年什么都没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他讲我档期排到年底。”
“我要是不这么讲,他会一直问。”周岚说,“他问下去,制片方就会觉得是我在中间搞事。”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我的档期。”
“我编了很多人的档期。”周岚说,“这一行里,真话有时候是最贵的东西。”
“我知道。”
沈知遥看着茶几上的那叠纸。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那部戏要开机了。”周岚说,“季淮那边答应带三家品牌进来。制片方要的是开机,不是公道。”
“所以你选了季淮。”
“制片方选了他。”周岚说,“我只是把流程走完。”
“你收了六十万。”
“我收了。”
沈知遥靠回沙发上,抬起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
“这些纸,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现在拿出来,我才不用担责任。”周岚说,“以前拿出来,我要坐牢。”
“那你现在为什么拿出来。”
“因为他开始查了。”她说,“我挡不住。”
“他查到哪了。”
“他查到季淮的工作室,查到李总。”周岚说,“再往下,就是这封邮件。”
“他查到了吗。”
“还没有。”周岚说,“但他会查到。”
沈知遥低下头。
“那他这三年呢。”
“这三年他做什么呢。”周岚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她说,“他签了对赌,三年拍了六部戏,中间有一次在片场昏过去。”
“昏过去。”
“脱水。”周岚说,“剧组给他挂了水,第二天照拍。”
沈知遥没有说话。
“他那三年,没有一年是闲的。”周岚说,“你要说他心安理得,我不信。”
“他为什么查。”
“因为你被围着的那天,他站在你前面,什么都做不了。”周岚说,“他自己跟我说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一个东西。”
周岚把那张光盘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什么。”
“他三年前在布拉格的一段录音。”她说,“他助理录的,本来是给他自己备忘的。”
“录的什么。”
“你自己听。”
沈知遥没有伸手。
“你先告诉我。”
周岚看了他一会儿。
“他五月四日那天,在酒店房间里跟制片主任通了四十分钟电话。”她说,“他不知道那边已经定了。他一直在讲一件事。”
“讲什么。”
“讲一个演员演得好,不该被换掉。”周岚说,“他讲得很笨。他不太会讲这种话。”
“他说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沈知遥看着那张光盘。
他没有拿起来。
“周姐。”
“嗯。”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周岚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有个人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你就不用再恨错人。”
“那我该恨谁。”
“你可以都不恨。”周岚说,“但你不能谁都恨。”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恨着恨着,就把自己恨没了。”她说,“你这三年怎么过的,我看得见。”
“你怎么看得见。”
“我在看。”周岚说,“这一行里,我算是最不该看的人,但我一直在看。”
“看我什么时候死?”
“看你什么时候活回来。”
沈知遥笑了一下。
“那我该恨谁。”
周岚没有回答。
“恨制片方?制片方要开机。”
“恨季淮?季淮只是答应了带品牌。”
“恨你?你收了六十万。”
“恨我自己?我那天要是没去试镜,就没这些事。”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来。
“还是恨他?他明明花了钱,明明打了电话,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现在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恨了三年,恨到骨头里,忽然有一天发现恨错了地方。
那种感觉不是解脱。
是地塌了一块。
周岚站起来。
“光盘我留下。”
“你带走。”
“你自己决定。”
“你是希望我听,还是不希望我听。”
“我希望你听。”周岚说,“但我更希望,你听完以后能有别的想法,别只剩下一个人。”
“我说了带走。”
周岚把光盘收回纸袋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光盘你为什么要拿走。”
“因为这个东西一旦流出去,他会被说成拿钱买角色。”周岚说,“他花了一千二百万,什么也没换到,最后还要挨一句脏。”
“你倒是替他想了。”
“不是替他。”她说,“是这个圈子。”
“纸留给你。”
“为什么。”
“因为这些是你自己的东西。”她说,“你的人生里被人瞒着的那三年,总得有个证据。”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句。”
“说。”
“他昨天半夜给我打过电话。”周岚说,“问我那二十六万是不是节目组走的账。”
“你怎么答。”
“我说是。”
“他信了?”
“他没信。”她说,“他说,从这个月开始,我妈的药费他单独走一笔,不经过任何节目组的账。”
沈知遥抬起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放心。”周岚说,“他不放心别人经手你的事。”
“这不是好事。”
“这当然不是好事。”周岚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事全揽在自己手里,看起来是照顾,其实是——”
她没说完。
“是什么。”
“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她说,“我先走了。
“沈知遥。”
“嗯。”
“他那天晚上没来,你恨他。”
“嗯。”
“现在你知道他没来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还恨吗。”
沈知遥没有答。
周岚走了。
门关上以后,他把手放在那叠纸上。
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后,他把纸摞整齐,放进自己的包里。
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才拉上。
他坐在沙发上,把包抱在膝盖上。
三年前他在那间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坐着的时候,想的是同一件事:为什么是我。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答案不是“为什么是你”。
答案是“有人不希望你是我”。
窗外天已经黑了。
楼上没有声音,陆时衍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夜灯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忽然发现自己在数灯。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三盏的时候,他停住。
不是他数错了。
是这栋房子里,灯一共就那么几盏,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