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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年前的真相(上) 他在书房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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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三点二十听见门响的。
车停在院子里,引擎熄了,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那种很重的脚步,走得很慢,中间停了一下。
沈知遥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
他把呼吸放平。
门开了。
客厅的灯被调暗了一格。
有人站在沙发边上,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是一件外套被搭到椅背上的声音。
“睡这儿不冷?”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沈知遥没有动。
他听见脚步声上楼,听见楼上浴室的水响了一阵,又停了。
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一块光,是院子里的夜灯照进来的。
他躺在那儿,一直没有睡着。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过一次。
周岚:钱到了?
他回:到了。
周岚:哪来的。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节目组的。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反过来扣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林小满发来消息。
“哥,明天几点。”
“八点半。”
“你今晚在哪睡。”
“沙发上。”
“为什么睡沙发。”
“等他。”
“你等他干什么。”
他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你别把自己搞得太难看。”
他看着这句话,笑了笑。
这三年他难看的时候多了。
不在这一晚。
楼上浴室的灯灭了。
又过了很久,楼梯上有很轻的响动。
他把眼睛闭上。
六点半,楼上有人下楼。
他闭上眼。
脚步在沙发边停了一下,然后去了厨房。
水壶响了。
他闻到咖啡的味道。
“几点起的。”陆时衍问。
沈知遥睁开眼,坐起来。
“五点多。”
“为什么睡沙发。”
“等你。”
陆时衍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说了别等。”
“我说了我要等。”沈知遥说,“你没回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合同的事弄完了?”
“弄完了。”
“几点的。”
“两点半。”
“然后呢。”
“然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沈知遥看着他。
“为什么在车里坐。”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说。”
沈知遥笑了一下。
“你也有不会说的时候。”
“一直不会。”
咖啡壶还在滴。
陆时衍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点。”
“我不喝咖啡。”
“那你喝热水。”
他起身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昨天晚上。”
“嗯。”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听见哪句。”
“都听见了。”
“那你回答我。”
陆时衍捧着杯子,没有立刻说。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等我理清楚。”
“你理了三年还没理清。”
“三年里我没想这件事。”陆时衍说,“我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挣钱。拍戏。把公司撑住。”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
沈知遥低下头。
“行。”他说,“你理。我等。”
“沈知遥。”
“你别说话。”他说,“你一说话我就心软,我心软就又要信你。”
“那你就信。”
“我信不起。”
他把杯子放下。
“三年前我也信过。”他说,“我信了很多人。信到最后,我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在等一个说法。”
“我在等一个人来。”沈知遥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法可以说给别人听。”他说,“人来了,是给我看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陆时衍没有答上来。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厨房。
“今天我得去一趟医院。”
“几点。”
“九点。”
“我送你。”
“你别送。”沈知遥说,“你昨晚三点才睡,你送我,我怕你开到护栏上。”
“那让林小满来。”
“她已经来了。”
陆时衍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确实停着一辆小车。
“那你去。”
“我去。”
他上楼去换衣服。
走廊的灯亮着,就是那盏一直开着的夜灯。
经过陆时衍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半开着。
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杯水,一个小瓶子。
瓶子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字。
“睡前,半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那瓶药他见过。
在岛上那几天,陆时衍每天睡前都会从行李里拿出一样东西,倒出半片。
他当时以为是维生素。
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走过那扇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快一个月,从来没问过一句:你晚上睡不着吗。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问。
问了,就得管。
管了,就得欠。
他推上自己房门的时候,才发现手指把门沿按出了一个汗印。
他自己那间房里,被子叠得很整齐。
他换了一件深灰的针织衫,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
卷到一半,他放下了。
手不太稳。
他下楼去换衣服。
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他推门进去,本来是想关灯。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压着一支笔。
旁边的抽屉半开着。
他不是想翻别人的东西。
他只是想找一个——一个能说得通的解释。
抽屉里有一叠纸,几个文件袋。
最上面那个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
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
“长夜行·存档”。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站在抽屉前面,手放在抽屉沿上。
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是别人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说,你等了三年,就等一个说法。
他把文件袋拿了出来。
封口的线是松的。
里面有三份纸。
第一份是项目立项书,打印的,第一页有公章。
第二份是演员名单,划了很多道。
第三份是合同。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艺人片酬处置补充协议”。
甲方是一家经纪公司,乙方那一栏签着两个名字。
陆时衍。
签在下面。
协议正文是打印的,只有四段。
第一段写着:乙方自愿将《长夜行》项目全部片酬,税后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元整,转入项目制作账户,用于补充制作成本。
第二段写着:前述款项不作为投资,不享有任何分成及署名权益。
第三段写着:作为对价,甲方承诺,在本项目全周期内,沈知遥就“顾言”一角之出演安排,不得因非乙方原因被更换、削减或取消。
第四段写着:如甲方违反前款,本协议自动失效,乙方有权追回前述全部款项。
合同背面还有一页附件。
是一张变更记录表,打印的,一共七行。
四月十八日:演员名单确认。
四月二十六日:款项到账。
四月三十日:项目进入筹备。
五月三日:演员名单变更。
五月三日后面那一行,备注栏里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填。
沈知遥的手停在纸上。
他把第三段又读了一遍。
读到“不得因非乙方原因”的时候,他在心里拆了一下这句话。
不是乙方原因。
也就是说,如果是因为他自己出事,这条就不算。
这个条款写得很细。
细到不像随手写的。
像是有个人坐在桌子前,一条一条跟人抠出来的。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不得因非乙方原因被更换、削减或取消。”
他读第二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屏着气。
他把气呼出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进去的,字迹不是打印的那种。
“如需调整,须经乙方书面确认。”
签名还是陆时衍。
日期是二零二三年四月十八日。
四月十八日。
他记得那天。
那天是第二次试镜的第三天。
他在旧楼三楼等了四个小时,等到最后,王导让他再演一遍。
他演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鞋带散了,他没系好。
陆时衍站在门外。
门缝里有一道光。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路过的人。
沈知遥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
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拿着纸的时候,纸边在轻轻动。
他用力按住。
“一千二百万。”
他念了一遍。
声音很小。
他把第二份纸打开。
是一份收据复印件。
收款方是项目制作账户,付款方是那家公司。
金额一栏写着:12,000,000.00。
附言:片酬转入。
日期是四月二十六日。
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第三份是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三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一、此事不入档,不对外。”
“二、沈不知情。”
“三、款项到账后清账。”
下面有一行日期和签名。
沈知遥看着第二行。
“沈不知情。”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三个字。
他不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有点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要花一千二百万,去买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的一个角色。
而且是悄悄地买。
而且还要写“沈不知情”。
他把便签放回文件袋。
桌上还压着那一份文件。
他把笔拿起来,在空白的一张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又划掉。
划掉以后他把纸揉了,塞进口袋。
揉的时候用力过猛,纸屑掉了一点在桌上。
他用手指把纸屑扫到一边。
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三份纸按原样叠好,放回去。
叠的时候他注意到合同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
像是被人反复用拇指压过。
不止一次。
压得纸面都发亮了。
他伸手在自己的拇指上看了看。
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文件袋放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有一点阻力,他又推了一下。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
林小满在门口等他。
“哥,走了?”
“走。”
“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也在抖。”
沈知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早上凉。”
“我下去拿件外套给你。”
“不用。”
“你手还在抖。”
“我说了不用。”
林小满把外套拿了过来,放在他腿上。
“哥。”
“嗯。”
“你今天要是撑不住,就别撑。”
“我撑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得撑。”沈知遥说,“没人给我撑。”
车上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天的日子在心里排了一遍。
四月十八日签合同。
四月二十六日钱到账。
五月三日名单变更。
五月那几天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开机通知。
他记得自己每天下午都给剧组的一个统筹打电话。
那边一直说“等通知”。
等到五月中旬,那个统筹不接了。
再后来,周岚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个戏你先放一放。”
“为什么。”
“角色调整。”
“怎么调整。”
“他们想要更成熟一点的。”
“我二十八。”
“他们要三十五的。”
“那当初为什么让我试镜。”
“这行业就这样。”周岚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当时在出租屋里坐着。
屋里没有暖气。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从中午坐到天黑。
那之后他就开始一条一条删微博。
删到一半,第一轮黑稿出来了。
再之后,他就成了那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吸血糊咖”。
车上他没有说话。
林小满开了收音机,里面在讲天气。
“今天多云,气温七到十四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走。
一千二百万。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按他现在的收入,要还一百五十年。
这个数字太荒唐了,荒唐到他居然笑了一下。
“哥。”
“嗯。”
“你笑什么。”
“我在想一件很好笑的事。”
“什么事。”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那个角色是自己演丢的。”
“什么角色。”
“三年前那个。”
林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自己推掉的吗。”
“谁跟你说的。”
“周姐说的。”
“她说我推的。”
“对,她说你嫌角色太小。”
沈知遥转过头。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想知道。”
车开到医院门口,他下车。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小满。”
“嗯。”
“今天你别跟着我。”
“为什么。”
“我要打个电话。”
“给谁。”
“给一个三年前跟我撒过谎的人。”
他走到医院大门里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通讯录翻到周岚。
按下去。
响了五声,被挂断。
他再打。
这次响了七声。
“什么事。”
“周姐。”
“我在开会。”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三年前,我那个角色,是我自己推的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不是。”
沈知遥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白墙前面。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是我嫌角色小。”
“因为那时候你需要一个说法。”
“我需要的是实话。”
“实话救不了你。”周岚说,“实话会让你去闹,闹完你在这个圈子就彻底没了。”
“所以你替我选了一个说法。”
“我替你选了一个能让你活下来的说法。”
“周姐。”
“你说。”
“五月三日名单变更,是谁批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这个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弄清。”她说,“沈知遥,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先别去找陆时衍。”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他也被人瞒了。”
沈知遥没有答话。
“他不比你早知道。”
他把电话挂了。
他在原地站着,手垂下来。
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