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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他拿缴费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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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已经八点多。
“送你回去?”林小满问。
“你先回。”
“你去哪。”
“回去一趟。”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哥。”
“嗯。”
“你别跟人吵架。”
“我不吵。”
“你这个脸,一看就是要吵。”
沈知遥笑了一下。
“开车吧。”
车停在别墅外面。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
“到了。”林小满说。
“我知道。”
“你不下?”
“我坐一分钟。”
他坐在那儿,看着一楼客厅的窗。
窗户里有灯。
他把包里的缴费单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开门下车。
别墅只开了一盏灯。
是走廊那盏夜灯。
沈知遥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是暗的,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
陆时衍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汤,上面盖着一个盘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碗边。
已经不烫了。
他没吃。
“你回来了。”
“二十六万。”
沈知遥把包里的单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纸在医院走廊里被攥了一路,边角是软的。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他说,“现金,窗口,交的是我妈的手术费。”
陆时衍合上笔记本。
“坐。”
“我不坐。”沈知遥说,“你回答我。”
陆时衍把笔记本放到一边。
“是我交的。”
沈知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从护士把屏幕转过来那一秒,他就知道。
但听见这三个字,还是有点耳鸣。
“你怎么知道我妈要做手术。”
“你早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在哪。”
“楼上。”
沈知遥想起来,他早上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
“你在楼上听着。”
“我听见了。”
“然后你就去交钱了。”
“对。”
“二十六万,你说交就交。”
“我八点二十出门,八点四十到。”陆时衍说,“那个时间医院窗口人少。”
“你连这个都算过。”
“我不算,交不进去。”
沈知遥笑了一下。
不太好看的那种笑。
“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好。”沈知遥说,“你给我说清楚。”
客厅里静了两秒。
“我妈的手术,我自己能想办法。”他说,“我差七万,我可以去借,可以去预支,可以多接两个活。这些我都能做。”
“借要还。”
“我本来就要还。”
“你借来的钱,利息比这个高。”
“那也是我的利息。”沈知遥说,“我欠别人的,我认。我欠你的,我不认。”
“你现在有多少活。”
“配音两千一集,一个月能接十来集。”沈知遥说,“通告看排期,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万,不好的时候一个月零。”
“一年能还多少。”
“省着点,一年能还七八万。”
“二十六万要还四年。”
“四年就四年。”
“四年里你不能生病,不能停。”陆时衍说,“你妈的药一个月多少钱。”
沈知遥没有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时衍说,“你今天在医院待了七个小时,你在算这个。”
“我算得清。”
“算得清,你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沈知遥抬起头。
“你倒是很懂我。”
“我不懂你。”陆时衍说,“我只是看了你三年。”
陆时衍抬起头。
“为什么欠我的就不认。”
“因为我还不起。”
沈知遥的声音很平。
“我这三年,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他说,“钱能算清,人情算不清。”
“那就当是借的。”
“借的我要写条子。”
“可以写。”
“写多少。”
“你随便写。”
沈知遥盯着他。
“写借条的都要按手印。”
“可以。”
“陆时衍。”
“嗯。”
“你知不知道,一个借条按了手印,就是一辈子的事。”
“知道。”
“你不知道。”沈知遥说,“你这种人,什么都能给,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
“我缺。”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你缺什么。”
陆时衍没有说。
“你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可怜我。”
陆时衍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没有可怜你。”
“那你图什么。”沈知遥说,“图我这个热度?我现在的热度,一半是你给的,我不傻。”
“我不要你的热度。”
“那你图什么。”
客厅里又静了。
窗外有一辆车过去,灯光从窗帘上扫了一下。
“我妈今天问我一句话。”沈知遥说,“她问我,你有没有欺负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沈知遥说,“我说你连话都不怎么说。”
“那他对你好不好。”
沈知遥想了一下。
“他做的事情,都对我好。”
“那你还问我。”
“因为我分不清。”沈知遥说,“我不知道他是把我当个东西在照顾,还是当个人。”
“这有区别吗。”
“有。”他说,“东西照顾好了,放在那儿就行。人不一样,人要有话。”
陆时衍低下头。
“我今天在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沈知遥说,“那个大姐跟我说,她男人做了两年,房子卖了。我坐在那儿算账,算到最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要是再差一点,我就得回去求你。”
他把手放在茶几边上。
“我以前求过人。”他说,“三年前,我求过很多人。制片、导演、平台、还有几个我当时以为是朋友的人。”
“我一个一个打电话。”
“有的电话不接,有的接了,说‘我帮你问问’,然后就没了。”
“那几天我住在城西一个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屋里没有暖气。”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人回我。”
“没有。”
“第三天,楼下有个记者蹲了两天,我出门倒垃圾,他上来问我一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有,我有很多想说的。”
“他说,‘那你说了,我们也不一定发’。”
沈知遥低下头。
“我那天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回去躺了一整天。”
“躺到晚上,我起来给自己煮了一包面。”
“面煮糊了,我还是吃了。”
“最后我求到一个放高利贷的。”
陆时衍抬起头。
“我借了八万。”沈知遥说,“月息三分。我还了两年。”
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平白无故给我二十六万。”沈知遥说,“我不信。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
“有。”
“有什么。”
“有一个人。”陆时衍说。
他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三年前在你楼下站了一晚上。”
“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陆时衍说,“他手里有一份声明,一千多字,他写了三个小时。”
沈知遥的手指在茶几上收紧了。
“那份声明被人压了三天。”陆时衍说,“压到最后,第一轮黑稿已经出来了。发什么都像在洗。”
“你怎么知道有一份声明。”
“因为写声明的人是我。”
“你。”
“我在酒店写的。”陆时衍说,“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周岚打电话给我,说别发。”
“你为什么听她的。”
“因为她说,发了以后,公司会连你一起放弃。”
“那你呢。”沈知遥说,“你被放弃,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
“什么关系。”
“我那时候刚签第一部戏。”陆时衍说,“公司可以随时终止我。”
“你怕。”
“我怕。”
客厅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沈知遥看着他。
“你写的。”
“我写的。”
“压你的人是周岚。”
“是她。”
“你为什么不发。”
“发了没用。”陆时衍说,“发出去,第二天会有十篇稿子说我们在串供。”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的声明,就是纸。”沈知遥说,“这句我懂。”
“你懂。”
“我三年前就懂。”他说,“但我三年前还是写了四千字。”
“我知道。”
“你看过。”
“我看过。”陆时衍说,“从头到尾。”
“所以你就不发。”
“所以我不发。”
沈知遥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有点发抖。
“陆时衍,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哪吗。”
“知道。”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等一个说法。”
“不对。”沈知遥说,“我在等一个人来。”
“我等到十一点五十七。”
“那时候八点半,我还在想,他可能是堵车。九点半,我想他可能不来了。十点,我把戒指放进酒杯里。”
“十一点五十七,服务员问我,这杯还要吗。”
“我说不要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沈知遥说,“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你想让我说‘原来你也不容易’?”
“没有。”
“你想让我说‘那我们扯平了’?”
“也没有。”
他想起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摸出手机。
“我今天早上收到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没有署名。”他说,“就一句,‘钱的事,够吗’。”
陆时衍看着他。
“我一开始以为是季淮。”沈知遥说,“他上岛那几天,一直在给我递东西。”
“后来我想,季淮连我妈住院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是你吧。”
陆时衍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知遥笑了一下,“你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出门,八点四十交钱。八点零几分,一条短信问我钱够不够。”
“有可能是我。”陆时衍说,“但不是这个号。”
“那你用什么号。”
“我不用别的号。”
沈知遥盯着他。
“行。”他说,“那这条短信我留着。”
他把手机放回包里。
沈知遥往前一步。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陆时衍站起来。
他比沈知遥高,站起来以后,两个人在落地灯的光里离得很近。
“因为——”
他刚开口,手机响了。
就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震得茶几跟着响。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
“我接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
“是我。”
“……”
“现在。”
“……”
“跟谁对接。”
“……”
“我知道了。半小时到。”
“你接。”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是我。”
“……”
“现在。”
“……”
“我知道了。半小时到。”
他把电话挂了。
“周岚那边也打给我了。”他说,“品牌合同里有一条款写错了,法务要重签。”
“你不能让别人去?”
“对方要求我本人。”
“现在十点半。”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你刚才要说什么。”
“……”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衍走到玄关,弯腰去换鞋。
换好一只,另一只鞋拿在手里没有穿。
“我回来再说。”
“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我等你。”
陆时衍抬起头看他。
“你别等。”
“我等你。”沈知遥说,“这三年我什么都等了,再等一晚上也没什么。”
“沈知遥。”
“你别劝我。”他说,“我今天已经够累了。你要是再劝,我就真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陆时衍站在玄关,鞋还没穿完。
他低头把另一只鞋穿进去。
“那你就等。”他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尽量。”
“我尽量。”
门开了,走廊的夜灯照进来一块。
“还有一句话。”沈知遥说。
“说。”
“以后别用这种方法。”
“哪种方法。”
“给钱的方法。”沈知遥说,“你要是想帮,先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想帮你’。”他说,“就四个字。你说了,我至少不用猜。”
沈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
“公司的车已经在下面。”陆时衍说。
“这么晚。”
“品牌那边出了点事。”他说,“要签的东西出了问题,得我过去。”
“那你刚才要说什么。”
陆时衍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看了沈知遥一会儿。
“算了。”
“你说了两个字。”沈知遥说,“‘因为’,然后你就接了电话。”
“我知道。”
“陆时衍。”
“我在。”
“你要是打算一辈子不说,那你今天这事就别做。”沈知遥说,“钱我明天转回给你。”
“转不回去。”
“为什么。”
“交了手术费,退要三天,还要医院出单子。”陆时衍说,“你折腾这一趟,排期就错过。”
沈知遥在原地站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早上六点四十到现在,他一直在算。
"
“我知道。”
“你现在把话说完。”
“说不完。”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陆时衍说,“这件事不能说一半。”
沈知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走。”
陆时衍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他停下来。
“钱的事。”
“我会还你。”
“不用还。”
“我要还。”
“沈知遥。”
“你走不走。”沈知遥说,“车在下面等着。”
陆时衍站在门口。
灯光在他背后,脸是暗的。
“因为我欠你的。”
他说完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楼下有车启动,光在窗帘上滑过去。
沈知遥站在客厅里。
他听见车开远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
夜灯还亮着。
它从他们搬进来到现在,一直亮着。
他没问过是谁开的。
现在他知道,是那个人自己开的。
沈知遥站在客厅里。
他把那句“因为我欠你的”在心里过了一遍。
欠。
他欠什么。
三年前那一晚没来,算欠。
一份没发出去的声明,算欠。
二十六万,算欠。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该是他站在这里、眼睛发热的理由。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
不是饿,也不是累。
是那种把一件事说了三年、今天终于说出口的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在配音棚被门夹的,到现在还没长平。
手心有一层薄汗。
他拿纸巾擦了,纸巾上什么也没有。
厨房那只碗还在灶台上。
他起身去把它端起来,喝了两口。
汤是凉的,有一点油。
他还是喝完了。
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他想,明天得把这个碗洗了。
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声。
茶几上那张缴费单还摊着,纸角被压平了。
他伸手把它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