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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沈知遥母亲的手术 母亲的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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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早上六点四十打来的。
沈知遥睡得浅,第一声就醒了。
“知遥。”
“妈。”
“医院刚打电话。”沈母的声音有点抖,“说下周三有位置。”
他坐起来,把被子往下拉。
“什么位置。”
“手术。”她说,“医生说我这情况,不能再拖了。”
“下周三。”
“下周三。”她重复了一遍,“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要交钱。”她说,“医生说这次要先交。”
“多少。”
“二十六万。”
沈知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
“我知道了。”
“你别去借。”沈母说,“借了以后还不上,人家堵你门口。”
“我知道。”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没有。”
“听见了。”
“你这孩子。”她说,“妈不做了也行。”
“别乱说。”沈知遥说,“我去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屋里很静。
窗外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叫了好几声。
他想起上个月的一件小事。
节目组结给他一笔通告费,八千。
他那天在超市站着,算了两分钟,最后只买了一袋米和两盒鸡蛋。
剩下的都转给了母亲。
二十六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
手术费、住院费、药、后面可能有的排异。
他把手在空中按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些东西压下去。
二十六万。
他把手机银行打开。
余额:十七万零八百四十二。
还有一笔配音费没结,两万三。
加起来十九万多。
差七万。
他往下翻,看还有没有能挪的东西。
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脸。
水很凉。
他洗脸的时候在想一句话:钱的事,先别想那么多,先想能想的那部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了一点。
三年前那一笔,他到现在还没还完。
那时候母亲第一次进抢救室,他从剧组借了八万,签的是一张手写的借条。
后来戏黄了,钱没了,借条还在。
他用了两年才还上,还完那天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
从那天起他学会一件事:能不借就不借。
现在他坐在床边,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
然后他起身,去穿外套。
七点半,他给周岚打电话。
“这么早。”
“周姐,我想问一下预付。”
“哪一笔。”
“后面那几个的。”
“品牌那边还没签,杂志的钱月底结。”周岚说,“你要预付?干什么。”
“我妈要做手术。”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多少钱。”
“二十六万。”
“现在差多少。”
“七万。”
“我只能给你预支两万。”周岚说,“再多,财务那边过不去。”
“两万也行。”
“我今天下午给你走流程。”她说,“但是沈知遥,你听清楚。”
“你说。”
“这两万是预支,不是给。后面接的活,一样要还。”
“我明白。”
“还有。”她说,“下周三那几天,节目组的安排已经排好了。”
“能不能挪。”
“我一会去谈。”
“谢谢。”
“别谢我。”周岚说,“你要是一天到晚谢我,我就当你是心虚。”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路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蒸笼冒着白汽。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买。
上车以后他给林小满发了一条。
“今天不用来接我。”
“我已经在路上了。”她回。
“那你开慢点。”
车在红灯前停下。
他看着前面的车牌,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这辈子跟人开口要钱的次数不多。
第一次是跟剧组借八万。
第二次是跟母亲的主治医生求一个床位。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低下头,把手指交叉起来。
九点,他去公司楼下跟周岚签预支单。
纸是两页,下面贴着复写纸。
他签了名。
财务的人说要三天才能到账。
“能不能快一点。”
“走加急要主管签。”
“那你找主管签。”
“主管今天不在。”
沈知遥握着笔,没有动。
“我下周要用这个钱。”
“我知道。”财务说,“我尽量今天报上去。”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下午。”财务说,“你有消息我发你。”
他说了一声谢谢,出来。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玻璃门后面,财务正在打电话。
嘴型看起来像在跟人解释。
他出来的时候,林小满在楼下等他。
“哥,去医院?”
“去。”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课?”
“我今天调休。”
医院在城东。
车开到一半,林小满说了一句。
“哥。”
“嗯。”
“钱凑齐了吗。”
“差七万。”
“我这里有。”她说,“我存了三万多。”
沈知遥转过头看她。
“你留着。”
“我又不用。”
“你妈不是要换冰箱。”
“冰箱可以先不换。”
“我说了不用。”沈知遥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肯让别人帮。”她说,“你这样,别人想帮都插不进手。”
医院在城东。
中午的医院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子上坐满了。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他先去了透析室外面。
母亲坐在靠墙的位置,手臂上搭着一条毛巾,等着。
看到他就抬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难看。”
走廊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她看了沈知遥一眼。
“家属?”
“嗯。”
“第一次做?”
“第一次。”
“那你要有准备。”她说,“做这个,钱跟水一样。”
“怎么说。”
“一次多少钱,一周几次,加上药,加上检查。”她伸出手指头数,“我男人做了两年,房子卖了。”
沈知遥没有说话。
“你妈多大。”
“五十五。”
“那还好,还能做。”她说,“我男人六十三了,医生都不太愿意收。”
“现在怎么样。”
“还那样。”她说,“能吃能睡,就是不能干活。”
她说完,把保温桶往腿上挪了挪。
“你别听我说这些就害怕。”她说,“该做还是得做。不做,人就没了。”
他在旁边坐下。
“医生怎么说的。”
“说我这血管不好。”沈母说,“要造个瘘,不然透不透得下去都难说。”
“下周三。”
“下周三。”她点点头,“我跟医生说了,要是钱不够,就先不做。”
“我说了我去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她说,“你那个节目,我看得出来,不轻松。”
“还行。”
“你上次回来,眼睛下面的青是两块。”
沈知遥笑了一下。
“那是没睡好。”
“你从小就这样。”沈母说,“一说谎就笑。”
他把毛巾给她往上拉了拉。
“妈。”
“嗯。”
“下周三做完,你要住几天。”
“医生说七八天。”
“那我请假。”
“你别请假。”她说,“你请假一天,人家就要少你一天的钱。”
“钱的事我来。”
“你有几个钱。”她说,“我这病我清楚。”
“妈。”
“你别喊我妈。”她说,“你喊我,我就心软。”
沈知遥笑了。
“那我就多喊几声。”
沈母抬起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很轻。
“贫嘴。”
“我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她说,“你爸在的时候也这样,我说不过你们两个。”
提到父亲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沈知遥没有接话。
他把毛巾给她往上拉了拉。
“妈。”
“嗯。”
“你别操心钱的事。”
“我不操心钱,我操心你。”她说,“你现在跟那个人,到底算什么。”
沈知遥没有答。
“电视上说要结婚。”
“那是节目。”
“节目会让你住到他家里去?”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打电话,背景里那个说话的声音,跟他一样。”沈母说,“我耳朵没坏。”
沈知遥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妈,这件事我以后跟你说。”
“以后。”她重复了一句,“你总是以后。”
“我现在说,你也听不明白。”
“我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她说,“我五十五了,不是十五。”
“妈。”
“你说。”
“这件事,等我弄清楚了再讲。”
沈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三年前也说过这句话。”
沈知遥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你说,等这事过去了再讲。”她说,“后来过去了,你一个字都没讲。”
“那时候没什么好讲的。”
“没什么好讲的,你就在家里躺了三天。”
沈知遥低下头。
“妈,那次是我自己没扛住。”
“我知道。”她说,“我看着你躺的。”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我不问你到底跟那个人是什么。”沈母说,“我就问一句。”
“你问。”
“他有没有欺负你。”
沈知遥抬起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他说,“他连话都不怎么说。”
沈母想了想。
“不说话的人,心实。”她说,“但也不好相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护士过来叫号。
母亲站起来,他把她的手臂扶住。
透析要做四个小时。
他在走廊上坐着。
走廊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缴费流程图,纸角翘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二十六万。
透析做到一半,他从走廊出去,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
周岚:钱在走流程,明天上午到。
林小满:我在楼下。
杂志社:封面样片周五给你。
还有一条是陌生的号码,只有一个字。
“钱的事,够吗。”
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三点,他去住院部问手术的事。
排班表贴在护士站。
“沈桂芳。”他念了一遍名字,“下周三上午第一台。”
“对。”护士说,“家属是吧。”
“是。”
“费用要先交。”
“我知道,我在凑。”
“最好这周五之前。”护士说,“不然排期可能会往后挪。”
“周五。”
“对。”
他站在护士站前面,没有走。
“能不能宽限几天。”
“我做不了主。”护士说,“你去问住院处。”
三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的短信。
“您尾号 8842 的账户收入 260,000.00 元,附言:预付款。”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然后把电话打给周岚。
“你给我打钱了?”
“没有。”周岚说,“我那边还在走流程。”
“那这二十六万是哪来的。”
“二十六万?”
“刚到账。”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附言写的什么。”
“预付款。”
“那就是节目组。”周岚说,“我上午跟他们提过一句,说你家里有事。”
“他们批得这么快?”
“你现在是什么热度。”周岚说,“节目组不缺这二十六万。”
“预付款要不要还。”
“当然要还。”她说,“从后面的分成里扣。”
“扣多久。”
“慢慢扣。”周岚说,“你先把你妈的手术做了。”
“周姐。”
“嗯。”
“谢谢你。”
“我说了别谢。”她说,“你去忙。”
住院处在一楼。
窗口前面排着队。
他排在最后。
队伍前面有个老太太,拿着一沓单子在问。
问了很久。
轮到他,已经快四点。
“沈桂芳,下周三手术。”
窗口里的人敲了两下键盘。
“交过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什么。”
“费用交过了。”
“交了?”
“交了。”那人说,“全款。”
“什么时候交的。”
“今天早上。”
他站在窗口前面,手还放在台面上。
“我这边上午刚到账一笔。”他说,“是不是已经扣了。”
“不是扣。”那人说,“是有人直接来交的。”
“直接来交的。”
“窗□□的现金。”她说,“今天早上八点四十。”
八点四十。
他算了一下。
那会儿他正在签预支单。
他站在窗口前面,手还放在台面上。
“谁交的。”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系统里显示的名字是……”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给他看。
上面有一行字,只露了半行。
沈先生。
“哪个沈先生。”
“这上面只有一个字。”她说,“付款人是陆先生。”
沈知遥的手指在台面上收了一下。
“陆先生。”
“对。”
“全名。”
“系统里只显示姓。”她说,“剩下的打了码。”
他站在那儿,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
“小伙子,交了就交了啊。”
“让一下。”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又站住。
“能不能查一下是哪天几点交的。”
“查不了那么细。”
“能不能查付款渠道。”
“这个要走流程。”那人说,“你要查,得找住院处主任。”
沈知遥在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
后面的人已经挤过来了。
他退到墙边。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在地上推来推去。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银行的短信。
附言:预付款。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九点零七到账。
八点四十现金交费。
两笔钱不是同一笔。
他靠着墙,慢慢坐在椅子上。
椅子有点凉。
对面有人在吃盒饭,醋的味道飘过来。
他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一件事。
上午周岚说“我跟他们提过一句”,提过一句,节目组就批了二十六万?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周岚发消息。
“我问一句。”
“问。”
“节目组那笔钱,谁批的。”
“说是上面特批。”
“上面是谁。”
“一个副总。”周岚回,“我下午才拿到的口头答复,流程还没走完。”
“那我卡里的二十六万,是谁打的。”
这条发出去,对面停了很久。
两分钟后她回了三个字。
“我去查。”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儿进来。
他重新划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陆时衍。
手指停在上面。
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收起。
走廊里广播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母亲的。
他起身,往透析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在口袋里震。
是周岚。
“查到了。”
“谁。”
“付款人不是节目组。”她说,“我这边问到的是,钱是从一个私人账户走的。”
“什么账户。”
“名字我拿不到。”周岚说,“对方只说是‘一位先生’。”
沈知遥站在透析室门口。
门上的小窗里,母亲靠在那张椅子上,头歪着,睡着了。
“沈知遥。”
“我在听。”
“你心里有人选吗。”
他看着那扇小窗。
“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问。”
“问之前想清楚。”周岚说,“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也回不去。”
他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