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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落水那晚,他先救我 出海拍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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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闹钟响。
沈知遥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黑的。
对面的床上有动静。
“起了。”陆时衍说。
“嗯。”
他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板上,凉。
洗漱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个浴室门口,谁都没说话。
下楼,节目组的人已经在院子里。
何导递过来两件救生衣。
“必须穿。”他说,“船上不安全。”
沈知遥接过,套上,扣好带子。
橙色的,很显眼。
“这个拍出来难看。”他低头看了一眼。
“安全第一。”何导说,“镜头我们尽量避开。”
陆时衍也穿好了。
他穿得比沈知遥利索,带子一拉就扣上。
四点五十,何导在码头说流程。
“船开到礁石那边,太阳出来的时候拍两位老师的正面。”他说,“大概四十分钟。”
“风怎么样。”陆时衍问。
“预报是三级。”何导说,“船长说实际比预报大一点。”
“大多少。”
“一点。”
陆时衍看了一眼海面。
“船头有扶手吗。”
“有。”
“让他坐里面。”
沈知遥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五点上船。
船不大,是那种渔船改的,船头有一块平的甲板。
天还是灰的,海面很平,只有远处有一点点白。
马达响起来,船慢慢离岸。
沈知遥坐在船头,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他伸手把外套的帽子扣上。
“冷吗。”陆时衍坐在他旁边。
“不冷。”
“你手在抖。”
“风吹的。”
陆时衍没有再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背上。
“你穿着。”
“你自己不冷?”
“我抗冻。”
沈知遥把外套往前拉了一点,领子上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船开了二十分钟,天边开始亮。
先是灰,然后是浅蓝,再然后有一道很细的金色。
节目组的机器架在船尾。
何导喊:“两位老师,往左边一点,光好。”
沈知遥往前挪了挪,坐到船头最边上。
他一只脚踩在甲板的边缘,一只手扶着船帮。
“别坐那么外面。”陆时衍说。
“镜头要这个角度。”
“往前一点没用。”
“有用。”
他坐在那儿,看着日出。
太阳出来得很快,一眨眼就从海面跳上来半个。
光打在他脸上,暖的。
他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候,船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浪,还是有人动了。
他脚下一滑。
手抓了一下船帮,没抓住。
然后是水。
水是冷的。
不是凉,是那种一下子把整个胸口攥住的冷。
他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敲鼓。
救生衣把他往上托,但他整个人是横着的,脸朝下,喝了一口海水。
咸,苦。
他慌了。
他会游泳,可那一刻他忘了怎么游。
手在水里乱抓,抓到的是水。
他想喊,一张嘴,又喝了一口。
船上的声音很乱。
有人在喊“落水了”。
有人在喊“救生圈”。
然后是一声很重的落水声,就在他旁边。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别动。”
是陆时衍。
“别动。”又说了一遍,“我托着你,别挣。”
沈知遥不动了。
那只手从后领换到腋下,把他往上提。
他整个人被翻过来,脸朝着天。
天是亮的。
太阳已经出来了,光是白的。
他咳,一口一口地咳,海水从鼻子里出来。
“看着我。”
他看过去。
陆时衍的脸就在旁边,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呼吸。”
“我——”
“呼吸。”
他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好。”陆时衍说,“现在慢慢划。”
船靠过来,有人伸出手。
陆时衍托着他的腰,把他往船边推。
两个人一起被拉上去。
他一上甲板就趴下了,跪在那儿咳。
有人在他背上拍,拍得很用力。
“抬高一点。”何导喊,“头低下来。”
他低着头,海水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甲板上。
那圈水很快就干了。
节目组有个小姑娘在旁边哭。
何导冲她吼了一句“别哭”,自己声音也在抖。
“机器呢。”
“关了。”有人说。
“关了干什么。”何导说,“开着。”
“这个不能拍。”
“我说开着。”
沈知遥跪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有点远。
有人给他披毯子。
有人拍他的背。
陆时衍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还咳吗。”
“咳。”
“吐出来。”
他吐了两口海水。
“好点了。”
“没好。”他说。
“哪不好。”
“都。”
陆时衍笑了。
他自己也在发抖,嘴唇是白的。
沈知遥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长,是蹭在船帮上划的。
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你手破了。”陆时衍说。
“划了一下。”
“回去处理。”
“小伤。”
“我说处理。”
“你跳下来的。”沈知遥说。
“嗯。”
“你穿救生衣了吗。”
陆时衍愣了一下。
“忘了。”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你忘了。”
“来不及想。”
船往回开。
节目组的人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们疏忽了”。
何导的脸很白,一直在打电话。
沈知遥裹着毯子坐在船尾,牙齿在打颤。
陆时衍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外套又给他披上。
“你自己穿。”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一会儿就好。”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了。
林小满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两件外套。
她跑过来,把外套往沈知遥身上裹。
“哥。”
“我没事。”
“你脸是白的。”
“水冷。”
她转过头,看见陆时衍。
“陆老师,你也是湿的。”
“我没事。”
“你们两个都没事。”林小满说着,声音有点抖,“我要被周姐骂死了。”
回到岸上,节目组要送他们去镇上的卫生院。
陆时衍说不用。
“先去。”沈知遥说。
“我没事。”
“你下去的时候水多少度。”
“不知道。”
“十二度。”何导说,“这个季节十二度。”
沈知遥转过头:“去卫生院。”
陆时衍看着他。
“你也去。”
“我去了。”
“一起去。”
最后两个人都去了。
卫生院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完情况,先给沈知遥检查。
听诊、量血压、看耳朵。
“呛了几口水?”
“不少。”
“肺音还行。”医生说,“观察一天。今天晚上别一个人睡,怕夜里发烧。”
“好。”
然后轮到陆时衍。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八度七。
医生看了看,又量了一次。
“三十九度一。”
“要输液吗。”沈知遥问。
“今天喝水要少量多次。”医生说,“不要再受凉。”
“他什么时候能好。”
“看今天晚上。”医生说,“烧起来就要输液。”
沈知遥点了点头。
他要了一张纸,把医生说的写下来,写得歪歪扭扭。
“你写什么。”陆时衍问。
“记下来。”
“我记得住。”
“你现在记不住。”沈知遥说,“你现在三十九度。”
“先吃药。”医生说,“他这是受凉加疲劳。今天好好躺着,别再吹风。”
回民宿的路上,陆时衍走得很慢。
沈知遥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
走到院子门口,他伸手把陆时衍的胳膊拉住了。
“你走这边。”
“为什么。”
“那边有风。”
“这边也有。”
“这边小。”
陆时衍跟着他走。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墙。
进了房间,沈知遥把窗帘拉上,把窗关严。
“躺下。”
“我换件衣服。”
“先躺。”
陆时衍把湿衣服脱了,换了干的,躺到靠门那张床上。
沈知遥把被子给他盖上,又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压在上面。
“你盖两条。”
“我热。”
“热就对了。”
他去楼下要了热水,把药拿上来。
“起来吃药。”
陆时衍撑着坐起来,接过药,就着水吞了。
“苦。”
“药都苦。”
“这个特别苦。”
“那也得吃。”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坐这儿干什么。”
“守着你。”
“不用。”
“医生说别一个人睡。”
“那是说你。”
“说我,也说你了。”沈知遥说,“你现在三十九度。”
陆时衍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海还在响,隔着窗,声音闷。
沈知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想起三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在医院守夜。
走廊的椅子是铁的,坐一晚上腰会断。
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他坐在那儿,一夜一夜地看着点滴往下走。
那时候没有人替他守。
他自己守。
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人。
心里想的居然是同一句话。
快点好。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陆时衍。
睫毛很长,眉毛压在眼睛上,嘴唇干得起皮。
脸色不好看,白的,两侧有一点红。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床上的人开始动。
先是手在被子外面抓了一下,然后头往一边偏。
“沈知遥。”
“我在。”
“别下去。”
“什么。”
“别下去。”陆时衍说,声音很低,含糊,“船晃,你别站那么外面。”
沈知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烫。
“我不下去。”他说。
“我上去了。”
“什么。”
“我上去了。”陆时衍说,“这次我上去了。”
沈知遥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他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动。
“嗯。”他说,“你上去了。”
“我上去了。”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
他把手收回来,起身去拧毛巾。
水是凉的,拧到半干,叠成条,放在额头上。
换了两回,体温降了一点。
夜里十一点,他又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五。
凌晨一点,三十八度二。
沈知遥一直没有睡。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椅子上。
中间下楼一次,去厨房倒了热水,碰到林小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岛。
“哥。”
“你怎么来了。”
“周姐让我来的。”她说,“我看到消息了。”
“消息?”
“网上有。”林小满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位置不高。
“陆时衍跳海救人”
下面有视频,是船上的人拍的,晃得厉害。
评论区在涨。
“他没事吧。”
“沈知遥怎么样。”
“那个镜头是不是故意的。”
“节目组怎么回事。”
沈知遥把手机还给她。
“别让他们拍到。”
“已经拍到了。”林小满说,“何导说,这个他不剪。”
“不剪就不剪。”
“周姐说,让你别回应。”
“我不回应。”
他端着热水上楼。
三点多,床上的人又说话了。
“沈知遥。”
“嗯。”
“你在。”
“我在。”
“你别哭。”
沈知遥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我没哭。”
“你声音不对。”
“我刚起床。”
“你声音不对。”陆时衍说,“你哭的时候,声音就是这样。”
沈知遥没有说话。
他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放上去。
天快亮的时候,体温终于降到三十七度六。
窗外有一点灰白。
他靠在椅子上,眼睛很干,也很疼。
六点多,床上的人醒了。
陆时衍睁开眼睛,先看见天花板,然后转过头。
“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眼睛是红的。”
“风吹的。”
“在房间里,哪来的风。”
沈知遥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退烧了。”
“几度。”
“三十七度六。”
“那没事了。”
“还要吃药。”
陆时衍撑着坐起来。
他看了沈知遥一会儿。
“你手上有药味。”
“我拧了毛巾。”
“毛巾不会有药味。”
“那就是药味。”
陆时衍低下头,看见自己床头摆着的水杯、药盒和一条湿毛巾。
毛巾已经凉了。
“你守了一夜。”
“医生说别一个人睡。”
“你也睡了?”
“睡了。”
“坐着睡的?”
沈知遥端起杯子,递给他。
“喝水。”
他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你手背上的口子,洗了吗。”
“洗了。”
“上药了吗。”
“上了。”
陆时衍伸出手,把他的左手拉过去看了看。
纱布贴得有点歪。
“你自己贴的。”
“嗯。”
“歪了。”
“能用就行。”
陆时衍把纱布揭下来,看了看伤口,又重新贴了一遍,贴得很正。
“这样不磨。”
沈知遥把手抽回来。
“你一个病人,还管这个。”
“我不是病人。”
“你昨天三十九度。”
“昨天的事。”陆时衍说,“今天早上三十七度六。”
“沈知遥。”
“嗯。”
“昨天在水里。”
“嗯。”
“我以为我要拉不上来你。”
沈知遥的手停在杯子边上。
“你拉上来了。”
“你太重了。”陆时衍说,“湿衣服太重。”
“那你别跳。”
“我不跳你就沉下去了。”
“我会游。”
“你不会。”陆时衍说,“你当时在乱抓。”
沈知遥低下头。
“我不会。”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谢谢。”他说得很轻。
陆时衍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七点多,门被敲了三下。
沈知遥去开门。
何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两位老师。”他说,“今天的拍摄全部取消。”
“不用取消。”沈知遥说,“我没事。”
“不是你说没事就没事。”
“他也没事。退烧了。”
“沈老师。”何导说,“我要跟你们道歉。”
“昨天风大,是我判断错了。”
“我让你们坐到船头最外面。”
“我干这行十几年,第一次出这种事。”
沈知遥看着他。
“何导。”
“你说。”
“那台机器,关了吗。”
“关了之后又开了。”何导说,“我知道不该开。但那个时候,我脑子是空的。”
“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他跳下去。”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剪掉。”
“我本来想剪。”何导说,“昨天晚上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别剪。”
“她说什么。”
“她说这种东西,剪了更像有事。”
沈知遥靠在门框上。
“那就随你们。”
“沈老师。”
“还有事?”
“季老师今天下午到。”何导说,“节目组安排的,来补观察室的素材。”
沈知遥抬起头。
“他不是不来。”
“原定不来。”何导说,“昨天晚上临时改了。”
“谁改的。”
“上面。”
沈知遥的手放在门把上。
“下午几点。”
“三点多。”
“知道了。”
他关上门。
屋子里,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季淮要来。”
“听见了。”
“你躺着。”
“我下午起来。”
“你不用起来。”
“我要起来。”陆时衍说,“他来了,我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