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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他翻到冰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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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录完,节目组放了两天假。
第二天上午,陆时衍八点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
沈知遥一个人在家。
别墅太大,没人走动的时候,连冰箱压缩机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阳光进来,落在地毯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垫,一个空水杯,一副眼镜。
眼镜不是他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度数很浅,镜片很干净。
他把眼镜放回去,位置对准了杯垫的边缘。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灰色的,很薄。
他昨天坐在这儿看台本的时候,膝盖有点凉,顺手拉过来盖过。
今天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靠里的位置,正好是他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阿姨叠的,还是别人叠的。
他也不打算问。
十点,母亲打来电话。
“遥遥,吃饭了没有。”
“吃了。”
“你那边冷不冷,我看新闻说北方降温。”
“不冷,屋里有暖气。”
“你那个房子,怎么这么大。”母亲说,“上回视频,我看见后面那么宽。”
“公司安排的。”
“公司对你这么好?”
“嗯,最近接了个戏。”
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接戏好。接戏就有钱了。”
“有钱了。”沈知遥说,“你别省,透析该做的做。”
“我知道。”
“配型有消息吗。”
“没有。”母亲说,“等着呢。你别急。”
“我不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他母亲一直不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只知道他“忙”。
他也打算一直让她这么知道。
他在客厅坐到十点,肚子叫了两声。
昨天剩的菜还在冰箱里。
他去厨房,拉开冰箱门,先看见一张纸。
A4 纸,打印的,用磁铁贴在门内侧,标题是“饮食与起居注意”。
下面一条一条,字号很小。
“香菜:不吃。所有菜、汤、蘸料均不放,误放需重做。”
“辣:微辣。辣椒单独装,不拌进菜里。”
“饭:一份半。米饭另盛,不用同一碗。”
“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用浅烘。”
“凉的:不吃。夏天也不吃。”
“胃:饭后半小时内不服药,不喝浓茶。”
最后一行是:
“夜里怕黑。走廊夜灯常开,不要关。”
沈知遥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纸。
他把纸往下拉了拉,看有没有落款。
没有落款。右下角打着一行小字:“更新于 11 月 12 日”。
他去书房看了一眼。
打印机放在书架下面,出纸口还压着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打废的版本,第三条印歪了。
废纸上有一条被划掉的句子,用黑笔划了两道:
“不许提他母亲的手术费。”
他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里。
三天前。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
他穿的是一双新的棉拖,深灰色,鞋底很厚。
鞋柜里还有一双,一模一样的,摆得很整齐。
他昨天穿的时候以为是阿姨买的。
现在他看了看尺码,42。
他的鞋码就是 42。
他把纸贴回去。
磁铁吸上去的时候“啪”了一声。
冰箱里码着三个保鲜盒,标签是手写的。
“周一 午”。
“周一 晚”。
“周二午”。
字是钢笔写的,横平竖直,收笔很重。
他见过这个字。
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就是这个笔画。
沈知遥把“周一 午”那一盒拿出来,打开。
米饭一格,菜两格。一格是青椒肉丝,一格是清炒莴笋。
上面撒了一点白芝麻,没有香菜。
他把盒子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等待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冰箱门上那张纸。
“夜里怕黑。”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这件事他没跟陆时衍说过。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只有一次,去年冬天,他在酒店住,半夜把所有灯都开着,林小满第二天进来吓一跳,问他是不是怕黑。
他当时笑了笑,说“忘了关”。
微波炉响了。
他把盒子拿出来,坐到餐桌前吃。
吃了两口,他起身去冰箱,把冰箱侧门那袋香菜拿出来,洗了两根,切成末,撒在饭上。
他坐回去,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
他把那口饭咽了,然后把整碗饭推到一边,起身把剩下的香菜末倒进垃圾桶。
他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
十二点半,门铃响了。
是林小满,抱着一个纸箱。
“哥,周姐让我送过来的,节目组的物料单,还有你的台本。”
“放桌上。”
林小满把箱子放下,鼻子动了两下:“你做饭了?”
“热了个饭。”
“阿姨做的?”
“不知道。”
林小满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哦,这个啊,阿姨每周来两次,做完分装。”
“这个表是谁给的。”
“什么表?”
沈知遥指了指冰箱门。
林小满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
“你给的?”
“周姐让我整理的。”林小满说,“节目组要一份生活习惯表,说要给摄制组和阿姨,怕拍的时候出岔子。”
“你整理的?”
“我列了个大概。”
“大概?”
“就是……不吃香菜,怕黑,还有胃不好。”
沈知遥看着她:“怕黑这条,你怎么写的。”
林小满不说话了。
“小满。”
“我写的是‘夜间照明’。”她说,“我写得很含糊。”
“那怎么变成‘夜里怕黑’了。”
林小满垂下眼睛,手指抠着纸箱的边。
“陆老师改的。”
沈知遥没说话。
“他把表拿过去,看了一遍,改了几条。”林小满说,“我在旁边看着,他改得很慢,一条一条划。”
“改了哪些。”
“加了咖啡不加糖,还有凉的不能吃。”林小满说,“还有一条,他写完又划掉了。”
“哪条。”
“我不记得了。”
“小满。”
“真的不记得。”她抬起头,“哥,我就是个助理,我要是记太清楚,周姐该说我了。”
沈知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他还加了一条。”
“什么。”
“不许在你面前提你妈妈的手术费。”
沈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谁提都不行,节目组也不能提。”林小满说,“周姐当时还笑,说这个不用写进表里。”
“他怎么说。”
“他说‘写进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遥把台本从箱子里拿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
“哥,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知遥说,“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我欠他多少。”他说,“欠得太多,就还不清了。”
“哥,还有个事。”林小满说。
“说。”
“第一期样片出来了,周姐让我别说,但我看了。”
“怎么样。”
“白板那段被剪进正片了。”她说,“王导说这段一定要留。”
沈知遥没说话。
“还有,”林小满压低声音,“网上现在风向有点变。有人说你演得好,也有人说你是装的。”
“装什么。”
“装可怜。”她说,“说你故意在节目里提你妈的手术费。”
沈知遥笑了一下:“我提了吗。”
“你没提。是陈老师问的。”
“那不就得了。”
“可是别人不这么看。”林小满说,“哥,你要不要发个微博。”
“不发。”
“为什么。”
“发了就是认了。”沈知遥说,“他们骂我,我不接,就骂不下去。”
林小满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你别这样看我。”沈知遥说,“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真没事。”
他把台本翻开,低头看。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话,抱着空箱子走了。
下午三点,沈知遥去了配音棚。
活是上周接的,一部网剧的男三,两千一集,一共八集。棚在城西,老楼,电梯很慢。
他配的是个警察,戏不多,八集里出现四次。
对手演员没来,他一个人对着画面配。
屏幕上那个人在哭,他要说的是“你先冷静”。
他配了三遍,导演说“太满了”。
“太满了”这三个字他听着耳熟。
三年前张导也这么说过他。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闭了一下眼睛。
“再来一遍。”他说。
第四遍过了。
导演在外面说:“这条好,收着点反而有劲。”
沈知遥摘下耳机,手心有一点汗。
他录了三个小时。
导演说他有一句气口不对,他重录了四遍。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比早上冷。
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
一杯加糖加奶,一杯什么都不加。
店员问他要不要盖子,他说要。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腿上摊着几份文件。听见门响,抬头。
“回来了。”
“嗯。”
沈知遥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给你带的。”
陆时衍看了一眼:“哪杯。”
“左边那杯。”
陆时衍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没放糖。”
“嗯。”
“你怎么知道。”
“你喝咖啡从来不放糖。”沈知遥说,“杀青前那三个月,你每天早上那杯都是黑的。”
陆时衍握着杯子,没有马上说话。
“记性好。”他说。
“跟你学的。”沈知遥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那杯打开,“我加了双份糖。”
“喝那么甜。”
“我苦日子过多了。”沈知遥说,“得补点甜的。”
陆时衍喝了一口咖啡,问他:“配音顺利吗。”
“顺利。”
“什么戏。”
“网剧,男三,警察。”
“多少钱一集。”
“两千一。”
陆时衍的眉头动了一下:“太低。”
“我现在就值这个价。”
“不止。”
“陆老师。”沈知遥说,“你知道我三年没拍戏,市场不认我。两千一已经比去年高了。”
陆时衍没接话,把杯子放下。
“你要是缺钱——”
“我不缺。”沈知遥打断他,“合同的钱够我妈做手术。剩下的我自己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时衍说。
“我知道你不是。”沈知遥说,“但我是那个意思。”
他把咖啡喝完,把空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沈知遥低头喝咖啡,没接这个眼神。
晚上十一点,两个人都上了楼。
沈知遥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热搜上没有他。
这挺难得。
他点开一个营销号的帖子,标题是“陆时衍婚后首秀,全程冷脸”。
下面配了九张图,其中一张是他蹲在地上给大福擦爪子。
评论区第一条:“他给狗擦爪子都比给人擦脸温柔。”
第二条:“沈知遥站旁边像个助理。”
第三条:“楼上那位,你见过哪个助理穿三万块的外套。”
沈知遥看到第三条,笑了。
那件外套是品牌的,节目组借的,拍完要还。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沈知遥躺在主卧的床上,关了灯。
走廊的夜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这三年也睡不好。
刚开始是因为网上那些话,一闭眼就看见评论区的字。后来是因为母亲,透析、排队、配型、钱。再后来是因为没戏拍,账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
他学会了不看手机,学会了躺着不动,学会了在心里数东西。
今天他数的是冰箱门上那张表。
七条。
香菜、辣、饭、咖啡、凉的、胃、怕黑。
七条里有五条是他自己的习惯。
这些习惯他自己都没整理过,是长在身上的,改不掉也没在意过。
有人把它们一条一条写下来,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还更新日期。
他翻了个身。
凌晨一点多,他渴了。
他起来,披了件外套,开门下楼。
走廊的夜灯在他脚下照出一小块光。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次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本来有一条光。
现在那条光断了一截。
有人站在门后面。
沈知遥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布料蹭到门板。
他把手握在楼梯扶手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那盏夜灯,又低头看门缝。
他想起三年前那天晚上。
那晚他也这样站过,隔着一道门,听里面的声音。
那次他等了三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这次他不想开门。
开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等。
那截影子没有动。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又数到四十。
过了大概十分钟,影子动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响了,很轻,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门缝底下的光恢复成一条。
沈知遥站在原处,又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客厅里还留着一点光。
茶几上摊着陆时衍的文件,最上面一页盖着一支笔。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杯底有一圈水痕。
他走过去,把文件合上,摞齐,笔盖好。
他做完这些,站在茶几边上,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在自己的家里,做这些事,像在别人家做客。
他接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
上楼的时候,他经过次卧门口。
门还是关着。
他走过去了,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
进了房间,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
是节目组的通知。
“沈老师,第二期录制时间调整为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 B 棚观察室。本期新增一位观察嘉宾,季淮老师,请您知悉。”
沈知遥看着“季淮”这两个字。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周岚发了一条消息:“季淮来,是节目组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周岚回得很快:“一半一半。你别接话。”
“他要是接我呢。”
“那也别接。”
沈知遥看完,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