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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偷看 最深的想念 ...

  •   十一月下旬,月考刚结束,风里已经带了初冬的凉意。
      父亲说要带我去邻市参加一个商业晚宴,定在周六下午出发。我提前跟司机说,想自己先去一趟书店,买点竞赛参考资料。司机没多问,把车停在市中心书城门口,说在地下车库等我。
      我背着书包下车,站在书城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的天光。
      然后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车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我没有走大路。我知道这条小巷穿过去,是那所普通高中的后围墙。我之前查过地图——从这里过去,骑行大概半小时。司机不会跟来,他只会在车库里等。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里面是深灰色的,不像贵族中学的制服。我把书包带子调到最短,几乎贴在背上,遮住胸口的校徽。我低着头,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去附近买东西的学生。
      小巷的墙根长着青苔,鲜润润的绿,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狭长的天空。我踩着砖头走,帆布鞋边缘还是湿了一点,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
      后围墙是铁栅栏,很高。
      我站在栅栏外面,隔着铁条往里看。
      里面是操场。跑道本是红色塑胶的,现在却已经褪了色,磨出浅灰的底色,跑道边上长着几棵不算高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几片,落在跑道上。操场那头是教学楼,四层,外墙是灰白的水泥,有雨水冲刷出的浅痕,窗户一排排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
      现在是周六下午,学校里没什么人。我等了一会儿,看见操场上有两个学生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隔着栅栏传过来,闷闷的,混着远处模糊的说笑声。
      我绕着围墙走,鞋底碾过散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边有一排矮树,正好挡住我。我蹲在树后面,隔着枝叶的缝隙,看向三楼那扇朝南的窗户。
      尖子班的窗户。
      三楼,靠窗。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
      我蹲在树后面,使劲仰着头,脖子有点酸。
      教室里灯亮着。我看见有人坐在座位上——距离太远,隔着一整片操场的香樟树冠,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却看见了雾蓝色的头发。在冷白色日光灯下泛着浅灰的颜色,似蒙了一层薄纱。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册。他低头写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又停下来,用手背撑着下巴,目光落向窗外,定定地发呆。
      我蹲在树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出气声太重,惊到窗里的人。
      他没有动。就那样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片被风揉得晃动的树影,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暖金色的阳光从那扇朝南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米白色的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把他握着笔的手照得很亮。
      他似乎更瘦了一点。肩膀的轮廓在校服外套下面更明显了,肩线微微往下垮着,不像从前那样绷得挺直。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甲轻轻陷进掌心,连指节都泛了白。
      操场上那两个打篮球的学生把球收了,抱着球往教学楼走,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声响。三楼的窗户里,有几个人站起来,伸着懒腰,说笑着往外走,脚步声顺着走廊传得很远。
      他没有动。
      他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继续写东西。笔在纸上走,很慢,很稳,偶尔停下来皱着眉算几步,又接着往下写。
      我看着他的侧脸。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下颌线的轮廓比记忆里更锋利了些。
      他看起来还好好的。他还在刷题。他还坐在那个朝南的位置,阳光还落在他的桌面上,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差太多。
      我靠在树干上,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风卷着树叶的清苦钻进鼻腔。
      胸腔里堵了很久的那块东西,好像被这口气冲得松了一点点。
      我蹲在树后面,又看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腿开始发麻,也没敢挪位置。
      有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抱着书本往厕所方向去。我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在枝叶最密的地方,连头都埋得低了些。那个人没有往这边看,脚步匆匆地径直走过去了。
      我站起身,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身边的树干才站稳。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他还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阳光移了位置,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似乎感觉到了温热,微微侧了侧身,避开那道光,笔却没停。
      我转身,沿着围墙往回走,鞋跟踩在墙根的杂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把旧伞。藏青色的,伞边被风刮破过一次,我仔细缝过,伞骨断过两根,缠着米白色的胶布,握柄上还留着一点点从前磨出来的痕迹。我把它放进了雨伞袋里,挂在了树上,一棵梧桐树树冠的后面——这个位置,他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走的时候,不会经过。但如果他绕到后面来散步,可能会看见。
      我没有留字条。
      留了字条,就等于告诉他,我来过。我不能让他知道。
      做好了这一切后,我转身,骑上车,沿着小巷往回骑,速度骑的很慢。
      等回到书城门口的时候,我的鞋全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而裤脚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
      司机从车库上来接我,看了我一眼,又扫过我空着的双手,语气平淡地问:"您买的书呢?"
      "……没找到合适的。"我声音有点发哑,随口应着。
      他没多问,替我拉开车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坐进去,靠在柔软的后座上,闭上眼。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摸了摸书包侧袋。空了。那把旧伞,我给他留在了围墙根下。
      他会看见吗?
      他会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吗?
      他会知道,有一个人,蹲在树后面,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看了他十分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确认了他还好好的,就安安静静地走了吗?
      我不知道。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或许是希望他能看见,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看见。那把伞本来就不该跟着我,它应该回到他手里,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棵树后面,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也比留在我那间永远照不进雨水的卧室里要好。
      父亲在邻市的晚宴,比我想象的更冗长。水晶灯悬在头顶,晃得人眼睛发晕,觥筹交错间,高档酒的酒精味和高级香氛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闷。父亲揽着我的肩,引我见了几位年长的先生,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笑着说些“虎父无犬子”之类的客套话。我点头,敬酒,说该说的话,笑得恰到好处,像个被训练得没有差错的木偶。可脑子里来来回回的,还是那扇半开的窗、那个撑着下巴发呆的人,还有那把被我挂在梧桐树树冠的旧伞。
      回程已经是深夜。车在高速上平稳地滑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父亲坐在旁边,借着顶灯看文件,偶尔问我两句功课和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我一一作答,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走神的痕迹。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低头翻过一页纸。我偏过头,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随着路灯光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到家已经过了零点。洗过澡,我把自己关进房间,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一角的小台灯。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滑,把睡衣领口浸出一小片深色。我坐着没翻书,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发了好一会儿呆。窗缝漏进的风拂过桌面,纸页边角轻轻掀起,我也没伸手去按,思绪像被风吹得飘远的棉絮,落不到实处。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把那个锁在抽屉深处的信封拿了出来,拆开,取出那张电话卡。卡面还是新的,印着运营商的名字,连塑封的折痕都还清晰,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我把它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指腹蹭过卡面光滑的涂层,最后扔进了垃圾桶。纸团擦过桶沿,轻轻响了一声,仿佛是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消散在安静的房间里。我知道这个号码大概永远不会再用了,就像那条永远发送失败、最后只能停在草稿箱里的短信一样,字字句句都困在狭小的屏幕里,等不到一个回应。
      电话卡扔了,反而觉得胸口轻了那么一点,像压在心上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连呼吸都顺畅了些。像把一扇一直不敢推开的门,自己从里面出来,然后把钥匙留在了门缝里,没有带走,也不再打算回头推开。
      我没有再穿过那条小巷,也没有再绕到那所高中的后墙去过。隋家的生活继续运转,月考、竞赛、校荐材料、延续着的人情往来,一项一项压下来,谁也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连放学路上的短短几分钟,都被安排了线上的竞赛辅导,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学校与家之间,连抬头看一眼天边晚霞的空隙都没有。父亲对我的表现越来越满意,偶尔会在饭桌上提一句“再过两年就能慢慢上手了”,语气笃定,像是在规划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母亲则会夹一筷菜到我碗里,微笑着让我别太辛苦,眼神里满是温和的关切,却从不会问我真正想要什么。我点头应着,心里像隔着一层浓雾,什么情绪都落不到实处,连饭菜的滋味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我不再那么频繁地在健身房的镜子里看见那个灰白墙面的影子了。偶尔还是会想起,但不像从前那样,整夜整夜地淤在心里,闷得人喘不上气,像被浸在冰冷的水里,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那把伞留在那个地方,就当我把自己过去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东西,也一并留在那里了,连同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没鼓起勇气的问候,都一起封存在了那个有风的下午。他好不好,我依然不知道。但至少那个周六下午,我看见他坐在阳光里,还能安静地写字,他至少还在按自己的路往前走。至于路上有没有我,并不重要。我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至少,我还记得他。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高三学生拍毕业信息采集照。队伍排得很长,从摄影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道尽头,像一条缓慢挪动的长龙。我站在靠窗的位置等着。天有些阴,灰扑扑的云层压在教学楼顶,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冷意,顺着衣领钻进来,冻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前面几个男生在低声议论,说着最近的球赛和年级排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他们的声音热闹,离我却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听得到声响,却融不进那份鲜活的热闹里。
      我低头看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痕,是当年在普通高中,为了护住谢闻漾被推倒时磕的,当时的痛感还清晰得像在昨天。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我用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那道痕迹,似在触碰一段被层层包裹起来的过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随着指尖的触感一点点翻涌了上来。
      轮到我的时候,摄影师让我抬头,看镜头,笑一笑。我抬起头。快门响了一声,很轻。灯光打过来的一瞬间,我忽然想,他大概也会在某一天,站在某台相机前,拍下一张照片,也许头发还是雾蓝色的,也许还会露出那种有点倔的、不肯服输的神情,对着镜头时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性。
      他会好好的,会去他想去的地方。而我,也会照着隋家划定的轨迹,一直走下去,像被设定好程序的钟表,沿着固定的刻度缓缓前行。
      我们没有告别。真正的告别,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天,就已经无声地完成了,没有一句再见,却把所有的羁绊都留在了那个被雨水打湿的黄昏。
      只是我还是会在某些不起眼的时刻,比如雨天,比如经过书城,比如看见梧桐叶落下来,心里会不轻不重地动一下。像风吹动一扇早就锁上的门,门不再开,可风还在,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也会随着风的到来,轻轻晃一下。
      那把伞还在不在那棵梧桐树后面,我后来没有去看过。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和那张再也不会响起的电话卡,也早就不在了。只有那条草稿箱里的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旧手机里,像一段没有出口的告白,永远停在了“发送失败”的那一天,连一个已读的提示都等不到。
      而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只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点,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一圈涟漪,轻得几乎看不见。
      云端的人羡慕地面的自由,地面的人羡慕云端的安稳。可谁都不知道,自己站的地方,就是别人到不了的远方。
      我和他似乎已经成了两条平行线,始终无交点。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漫在门口的地板上,消解了一身的寒意。父亲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我听不懂的数字,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沉稳。我换了鞋,悄悄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份夜晚的安静。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落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墙角——那里曾经立着一把藏青色的旧伞,伞骨的弧度还像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拿起来,撑开走进雨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方,心里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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