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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重返贵族中学 隋家给了我 ...

  •   回到这所刻着繁复浮雕纹章、被百年香樟掩映的贵族中学时,晃眼间,我已经站在了高三的门槛上。整整两年的时光像被按了加速键,再踏回这片铺着磨光大理石的校园,连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混着雪松与高级雪松木香的冷调味道,都在提醒我:那个需要被时刻规训、活成隋家标准模样的人生,早已铺展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隋家的时间表精密得像一台经过反复校准、从不会出错的仪器,每一刻的行程都被排布得严丝合缝,牢牢箍住我的每一天,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是被计算好的。早上七点整,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总会分毫不差地停在别墅宽大的青石台阶下。真皮座椅软得过分,带着常常用皮革护理剂擦拭后的淡味,稳稳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车流声与城市的喧嚣与吵闹。深色的加厚车窗滤掉大半清晨的柔光与亮意,落在身上只剩一片温吞、沉闷的暗,永远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纱。
      司机的侧脸永远是没有表情的,也从不多搭一句无关的话,所有的交流都只剩“到了”“再见”。
      踏进校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氛围一下子便裹了上来。走廊里往来的同学、迎面遇上的任课老师,看见我都会下意识侧身让出半幅通道,语气客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们都记得隋家这个沉甸甸的姓氏,清楚我身上背负的家族分量,愿意顺着我的话接话,照顾我的情绪不被冒犯,可这份簇拥永远是隔着一层薄玻璃——既看不见温度,也触不到真心。所有的亲近都是体面的,一到大家默认的安全距离,就会像碰到了隐形的边界,再不肯多往前走哪怕就一步。
      我经常把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试卷、奥赛竞赛讲义,还有父亲定期派助理送来的各类未来规划文件里。高三的课业本身就是一块密不透风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隋家对我的期待更是明明白白写在每一次家族谈话里——常青藤名校、稳妥的精英前程、未来可以顺理成章接手的家族事务,一条条框框铺在眼前,密得连风都透不进来。
      我照着他们想要的样子,冷静、克制,把所有独属于少年人的晃神、委屈、松动都妥帖收起来,锁进没人能看见的心底角落。为了排遣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像闷水一样的憋闷,我只能给自己加了固定的健身时间。傍晚下课后,别人或是拖着疲惫的身子,穿着高级定制西装去出席晚宴,或是三五成群结伴去校外的高端商圈闲逛,我则推掉了一切无聊的活动,独自拐去学校配套的、几乎没什么人用的健身房。金属器械带着刚擦过的冰凉触感,冷硬的杠铃片一层层压在肩头,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橡胶地垫上晕开小圈,肌肉酸胀的痛感能短暂冲散那些缠人的烦躁。我盯着镜子里喘息的自己,脑子里本来该专注想着动作、呼吸,可在某个瞬间,视线恍惚一下,眼前会闪过楼梯间的墙面,闪过一个人垂着头,安安静静啃着冷馒头的模样。
      不是刻意去想的。往往是发力的间隙,或是擦汗抬手、毛巾遮住视线的一刹那,那个清瘦的影子就会悄悄浮上来,轻得似一阵风,等我猛地回神用力去抓,又只剩下满室器械的冷光,什么都握不住。每到这时我便会发了疯一样疯狂的拼命去练,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也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清楚,谢闻漾应当已经稳稳坐在普通高中三楼朝南的尖子班,是校门口红榜上稳居前列、被老师反复提起的名字。我不敢打听,不敢托认识的人去问半句近况,刻意避开所有能听见那所高中消息的场合,连路过公告栏时都会刻意绕开贴满校际联考排名的板块。可越是刻意避开,有些细碎的画面越是不受控制的在脑海里放映:他额前那缕雾蓝色的软碎发,写英语单词时的专注沉稳,还有那把贴着米白色胶布、被反复缝补过的旧伞。
      我的抽屉深处,一直锁着一个信封,里面躺着一张早就办好、从未激活的电话卡。那串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按出完整数字,却从来没有插进过手机卡槽。我试过很多次,在深夜刷题刷到整栋别墅万籁俱寂的时候,点开短信编辑框,敲下一句“最近还好吗”,或是“这次月考怎么样”,反复删改措辞,换了又换,最后光标停在发送键前,指尖像被冻住一样,怎么都按不下去。
      这张卡是隋家特意为我办的我的专属电话卡。
      隋景说,当初那点短暂的“麻烦”,根源就是我暴露了自己、越界靠近了不该靠近的人。身份是一层精致的保护壳,同时却也是一道不能逾越的围墙。我一旦主动拨通这串号码,隋家遍布各处的人脉、无孔不入的眼线,会顺着这串号码一路摸到谢闻漾身边,硬生生把他拖进我身后这片浑浊的、浸满利益的漩涡里。我不能那么做,半步都不能。
      我拥有旁人拼尽全力都羡慕不来的一切:宽敞得显得空荡的房间、源源不断的资源、唾手可得的名校入场券,所有人都说我生来幸运,是众星捧月的隋家少爷,前路早已铺得坦荡平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光鲜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我不用再挤人声嘈杂的教室,不用吃食堂带着粗粝口感的饭菜,不必担心会有不怀好意的人寻衅找麻烦,可从前在普通高中里,那种自由的、鲜活的、带着少年热气的空气,我是再也找不回来了。隋家给了我全世界,唯独没有给我——走向一个人的权利。
      所有人都以为我拥有一切,只有我知道,我连一个想见的人,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
      枷锁是看不见的,却时时刻刻用无形的细金属链勒着我。我要虽然推掉了大部分的活动,但是仍要出席各类家庭饭局,听着大人们杯盏交错间谈论生意与人脉,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答,顺着他们的话题小心翼翼附和,等退场回到车里,只剩无边的、潮水一样的疲惫,以及全世界只有我一人的孤独。
      宴席上的热闹是他们的,我却觉得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这些热闹和我无关,我也什么都抓不住。再多旁人艳羡的追捧,也填不满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
      一个周末,大雨倾盆。
      我坐在临山的书房里,摊开厚厚的竞赛习题集,旁边叠着父亲送来的产业相关文件,密密麻麻的法条、条款、合作细则,像窗外连绵不断的、没个尽头的雨幕。狂风狠狠撞在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像闷雷一样的响动,水雾快速蒙住玻璃,山下的盘山道路白茫茫一片,尽数浸在冷透的雨里,连树影都模糊成了一片。
      笔尖顿在草稿纸上,一道解析几何圆锥曲线的综合大题刚写到一半,思绪忽然就随着飘打在窗上的雨丝,飘远了。
      我又想起那个下了晚自习的雨天。那天的雨下得绵密又沉静,晚自习的铃声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得屋檐噼啪作响,走廊里挤满了等着家长送伞的同学。我站在不大的树下,在欣赏雨,却也在思考如何走到车上而不被淋湿。就在这时,他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微微弯腰,把伞往我这边偏、没有半句废话的样子。
      我低头又看向放在桌角还插着还在普通中学读书时的那张电话卡的手机,思绪瞬间回到了现在。
      没有任何消息提示,黑色的屏幕映出我微蹙的眉头。我解锁手机,点开草稿箱,那条改了无数次的短信还躺在里面,字改了又删,删了又改,已经搁了很久,连输入法的记忆都快记住那半句话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想了想,退出编辑页面,没有发送。
      第二天雨停了。我避开人群,独自走上教学楼顶层的天台。这里很少有人来,楼梯间的门常年虚掩着,推开门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风穿过围栏,带着雨后青草湿润的气息,混着远处香樟残留的淡淡香气。我很喜欢这种隐隐约约的味道。我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墙面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潮气,拿出手机,打算回复班主任,确认下个月数学竞赛的报名材料。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跳出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提醒。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骤然变得有些发麻。
      点进去,是简短的一句:"伞用过了吗?应该不会漏雨了。"
      是谢闻漾。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轻轻贴在屏幕上,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玻璃触到他发消息时的温度,天台的风卷着衣角,猎猎地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我来回掂量,敲下"用过了",又删掉,换成"还没",斟酌许久,最后只打出一个单薄的字:
      "没。"
      点击发送。
      下一秒,红色感叹号突兀地跳出来。
      信息发送失败。这个号码,已经停用了。
      我慢慢按灭屏幕,无力的垂下手。头顶的蓝天干净平整,没有一丝云,漂亮得近乎残酷,风还在吹,却吹不散堵在胸口的沉闷。
      那把旧伞,依旧立在我卧室靠窗的角落。
      我的衣帽间里并排立着好几把崭新的名牌伞,有黑的、藏青的、条纹的,吊牌都没有拆,做工精致,伞骨是轻便的合金,价格不菲,却没有一把能让我放在心上。我从来没有再撑开它,也没有收进柜子封存,就任由它静静立在那里,落了薄薄一层灰也不曾擦。始终在我最孤独、脆弱的时候一直陪伴着我。
      伞骨上那道米白色胶布,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也像一句没能说完、再也传不到对方耳边的话,风从窗缝钻进来时,伞面就会轻轻晃一下,似在无声地应答。
      我在天台一直待到上课铃响起,才起身往下走,鞋底碾过地面的小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回到家时,玄关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裹着淡淡的檀香。我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掌心浸出薄汗。客厅里传来父亲和客人闲谈的声音,那些属于隋家的责任、规矩、数不清的期待,还在原地等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抬步走了进去。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刷题、健身、应酬、应付一场又一场考核,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所有人都夸我沉稳懂事,越来越有隋家人该有的样子。只有我自己清楚,在无数个走神的瞬间,我都会悄悄想起那个安静坐在教室角落,捧着冷馒头的少年,他咬馒头时会微微垂着眼,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一层浅金的碎光。
      我把这份想念藏得无声无息,不敢声张,也不能倾诉,只能独自压在枷锁之下,反复咀嚼,越嚼越淡,却始终咽不下去。
      身份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脱了它,我才敢做我自己。而在此刻,一个在早已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终于在此时破了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重返贵族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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