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代价 我写在备忘 ...
-
车缓缓驶进那扇华丽却有些厚重的铁门,天色却早已完全黑了下来。而我的心却已沉到了谷底,我也知道车开进这里意味着什么。整栋依山而建的宅邸裹在湿润的山风里,只有客厅那扇正对车道的落地窗还亮着暖黄的灯,其他房间早已漆黑一片。
司机侧身替我拉开车门,轮胎碾过湿冷沥青的细碎声响还飘在耳边,我双脚落在微凉的石阶上,下意识仰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落地窗。玻璃被室内灯光照得通透,父亲站在窗后,深色西装的轮廓在暖光里勾出清晰的剪影,和平时的和蔼截然不同。他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深吸一口气,山雨后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冷风灌进胸腔,强压下心口翻涌的窒息感,抬手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
父亲见我进来,便坐在了沙发正中的真皮坐垫上,脊背没有半分倚靠,手指捏着一只薄胎白瓷杯,杯口浮起的浅白茶气袅袅升腾。他没有抬头,目光沉沉落在杯面漂浮的茶叶上,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深湖,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今天下午八点十七分,你上了车。”
我站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还残留着教室走廊里冷风吹过的凉意,双脚像被钉住了一般。
“司机给我打了电话。”他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视线不重,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说校门口有个学生,站在雨里,看了你很久。”
我攥紧了肩上的书包带,粗粝的帆布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白。
“你前段时间打了人。”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嗯。”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打了谁。”
“同班同学。”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们欺负人。”
父亲放下茶杯,薄瓷杯底磕在黑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站起身,笔挺的西裤没有一丝褶皱,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他身形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时,周身沉凝的气场却让我总觉得他比我高出整整一截。
“我同意送你去那所学校,是让你学怎么跟人平等说话,怎么沉下心学习。”他的声音依旧稳得没有波澜,“不是让你去替人出头打架,不是让你去跟来历不明的学生挤在一把伞底下,更不是让你——暴露身份。”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直直砸在我心上。
“你知道你今天在那里上的那辆车,车牌被多少人看见了吗?你知道这个消息传回圈子里,明天会有多少人来问我,隋家的小少爷、继承人为什么躲在一所普通高中里吗?”
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沾着的一点雨泥上,没有说话。
“收拾东西。”他转身走回沙发,背对着我,肩线绷得笔直,“明天一早,司机送你回贵族中学。”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柔软的大床上,一夜没睡。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似乎十分温馨,但我却觉得如坠冰窟。
我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父亲那些带着压迫感的训斥,而是巷口那个站在冷雨里的清瘦身影——他隔着雨幕看见了驶来的车,看见了下车开门的司机,看见了亮着金属光泽的车牌。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但我知道,他把我的身份猜了七七八八。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枕头蹭过脸颊,随即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备忘录里那行字——“以后如果陆承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让我忍受不了的话,即使付出一些代价,也要为他撑腰。”
代价,就这样来了。
我撑不到下一次为他撑腰的机会了。
我的眼泪从眼角滑出,但哭着哭着却释怀的笑了。
脑海中回放着我们相处的这一幕幕,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直到凌晨四点,我看着窗外,天还黑着。我悄悄爬起来,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来回滑动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我打开书包,把那本还没怎么用过的草稿本拿出来——他已经有一本写得满满的旧本子了,这是我之前多买的那本,纸页洁白顺滑。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两盒没拆封的黑笔,是之前贵族中学统一发的那种,笔芯出墨很顺,写起来不卡纸,很适合他刷题用。
我把这些东西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拉上拉链时,指节不小心碰到书包的冰凉的金属扣,凉得我心口轻轻一颤。
话说回来,我转学转的真不是时候,还没在这个学校上几天课呢,就赶上了月考。
而明天正是出成绩的日子。
一转眼就天亮了。
麻木的又坐上了熟悉的那辆车,车行驶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我从未如此的希望距离学校远一点,再远一点……
早晨的风还带着昨夜的凉意,等我走进教室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人。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在红榜第三行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谢闻漾的名字。
年级第三。
我盯着那个印在红纸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慢慢翘起来。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他从最后一排靠窗、连阳光都很少照到的位置,靠着那支被削得很短的铅笔、那叠被揉烂又仔细铺平的草稿纸,一步一步,硬生生考到了年级第三。
按照学校的规定,年级前十的学生可以直接进尖子班。
我在攒动的人群里找他的身影。他站在公告栏的最外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踮着脚远远扫了一眼红榜上自己的名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抿了一下薄唇,然后转身,沉默地走回教室。
我放轻脚步,跟在他后面。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承正斜坐在他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屁股坐在谢闻漾的课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金属钢笔,看见我从门口走进来,眼神明显闪了一下,立刻从桌沿上滑下来,讪讪地退到了自己的座位边。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了谢闻漾的座位旁边,把书包里那个用报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包放在他空荡荡的桌面上。
“给你的。”
他刚坐下,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站在桌边的是我,明显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回原来的学校。”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像只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就走。”
他捏着笔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笔尖悬在作业本的纸页上方,洇出一小团淡黑的墨痕。
他良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我蹲下身,手肘撑在他的课桌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得见:
“听着。我走了以后,陆承不会再找你麻烦——我昨天找过他了。”
其实我根本没找过陆承。
但我在离开学校之前,特意找到了他。我的目光一下子找到了走廊里的他,我抬眼看着他,喉咙滚了滚,只掷下一句冷硬的话:“我走了以后,你再碰他一下,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陆承的脸瞬间褪得没了血色,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他没追问我凭什么说这种话,也没问我到底是谁,只是僵着脊背点了点头,转身逃也似的回了教室。我不需要他真的信服,我只需要他眼产生一些怯意,能护住身后的人就够了。
风从走廊尽头钻过来,很凉爽,也很舒服。
我处理完了陆承的事,回到了教室,又侧过脸对谢闻漾继续说:“我走了以后,你进尖子班。” 声音放轻了些,我抿了抿嘴,觉得嘴里无比干涩,却还是说了下去。“尖子班在三楼,朝南的窗户,采光好,配的桌子也是全新的。你午休不用再缩在楼梯间的转角啃凉馒头了——我特意去看过了,食堂三楼有个窗口,十块钱就能打一荤一素,不贵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粘在了一起,半天没发出一点声响。
“还有,”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轻轻压在他笔袋的金属扣下面,“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奶奶的药钱,如果……如果哪天周转不开了,打给我。”
“我不要。”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似乎被砂纸磨过。
“不是给你的。”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借你的。以后你工作了,再连本带利还我。”
他盯着那张压在笔袋下的纸条,强忍着没掉眼泪,只是指尖轻轻捏起纸条,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校服最贴近心口的那层口袋,还抬手按了按,像是怕它被风刮走,而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
“你……还回来吗?”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校服,一摞练习册,还有那把缠着米白胶布的藏青色旧伞。他也跟着站起来,绕过窄窄的课桌,走到我身边。
“我帮你。”
没等我应声,他就低头帮我把练习册码进书包。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一本本对齐边角,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码到最后一本时,他的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浮起细微的安静。
“伞。”他先开了口,视线落在那把旧伞上,“你带走吧。”
“那是你的伞。”
“你家远。”他拿起伞,不知去了哪里。这也是我和他认识后第一次上早读课没有回到他的座位上。等终于挨到了下课,才看见他从教室外走了过来,把装着旧伞的雨伞袋塞进了我书包的侧袋,指尖在袋口顿了顿,“下雨的时候用。”
这句话,和那天在树下躲雨时,说的一模一样。
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口,我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谢闻漾就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一路送我到铁门边上。我停下来,他也停下,两个人只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十一月的柔风里。
“进去吧。”我说,“快上第一节课了。”
他没动,只是静静的站着。
“尖子班的位置在窗边,你的位置在A班的第三排。”我又轻轻的补了一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采光好,对眼睛也好。”
他还是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往路口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喂”。我回头,他站在学校有些年头的铁门底下,雾蓝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前。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像是攒了满身的话,最后只是抬起手,冲我轻轻摆了摆。
“明天见。”
我站在风里,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们不会有明天了,也或许这是我们此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但我还是强忍着泪水朝他点了点头,轻轻的说了声:“好。”
转过身,径直走向那辆轿车。司机快步过来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车里。车缓缓开动时,我从后车窗望出去,他还站在那颗树下,站在渐起的风里,看着车远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消失不见的时候,我才懂—原来有些伞,遮得了雨,遮不住身份。
我靠在虽然舒适却有些冰冷的座椅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又怕被司机发现,只敢偷偷抽泣。书包侧袋里,那把旧伞硌着我的腰,伞骨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车沿着盘山道往上开,最终驶进半山腰那扇大门。司机停好车,替我拉开车门。我神情一下子恢复了正常,走下了车,仰头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宅子。我背着书包,一步步走进那扇华丽却沉重的大门,站在玄关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帽间里挂着成排的名贵雨伞,书房里永远温着一壶老茶,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正坐着等我。
一切都回来了,回到了三个月前的模样。
坐在沙发上的隋景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翻了半页的文件合上,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回来了就上楼,明天还要去学校。”
我应了一声,便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关上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了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四个字:“伞,我修好了。”
他终究还是把伞留给了我,在今天上午,花费了一节早读课,他自己修好了它。我把书包放在地板上,书包侧袋里的旧伞还在,慢慢拉开侧袋拉链,拿出了雨伞袋,从袋中抽出了那把伞。
我撑开它,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伞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在回应这间屋子里过于安静的空气。
灯光下,伞面舒展着,深青的颜色像沉进水里已久的旧布,折痕干净,显然被重新擦拭过。伞柄底端原本有些松动的铜圈,也被什么东西仔细旋紧了。伞骨上缠着的胶布比早晨厚了一层,有几处不是缠上去的,是细细拆开、重新裹紧、又用刀片修平过的痕迹。他一定是在那个小小的杂物间,把每一根断过或者裂过的骨节都重新固定了一遍。
我把伞收了起来,立在窗边的书桌前。就这么坐在书桌前,看着它,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