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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楼梯间 我第一次为 ...

  •   第二天早自习,晨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我手上拿着雨伞袋,那把旧伞就放在里面。指尖隔着雨伞袋轻轻碰了碰伞柄,上面好像还残留下他掌心带来的浅浅余温。我盯着桌角旁放着的鼓囊囊的雨伞袋看了整整一节早自习,笔尖悬在练习册的纸页上方,不知不觉戳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墨点,连老师讲了些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刚响起,我指尖捏着雨伞袋的系带,脚步放轻,绕到了他的座位旁边。
      他正垂着头抄英语单词,笔尖在横线上走得又稳又流畅,雾蓝色的碎发顺着额前垂落下来,轻轻遮住半边眉毛。我把装着伞的雨伞袋往他桌角边一放,刻意压着声音,怕惊扰了周围其他人:
      “还你的伞。”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桌角那只书包袋上,又缓缓抬眼看向我。他伸出手,把那只雨伞袋轻轻往我这边推了回来。
      “你拿着吧。”
      “我昨天已经送你到巷口了。”我又把书包袋往他那边推了推,“伞本来就该还给你。”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练习册上,笔尖继续在单词本上移动,声音很轻,却透着笃定,“你拿着用。”
      “我有伞。”
      “你没有。”他说,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昨天你站在树底下等了二十分钟。”
      我一时语塞,指尖捏着雨伞袋的系带,竟找不到话来接。
      他大概是怕我再执意推回,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家近,跑两步就到了。”
      和昨晚雨里,他把伞塞给我时说的,几乎一样的话。
      我拿着雨伞袋站在原地,他低头继续抄写着单词,垂着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握笔的手看似平稳,落字时的笔锋却微微发颤。我看着他那副假装镇定的样子,心脏某处好像忽然漏了一拍,便没有再坚持把伞推回去,只是把雨伞袋重新收回到自己这边。
      “那……我先放着?”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点。
      中午的风波,就是在我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时闹起来的。
      我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声响。这起哄——有人捏着嗓子模仿什么人说话,有人用力拍着课桌叫好,刺耳的声响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刻意的恶意。
      我伸手推开门。
      谢闻漾的座位旁围了一圈人,陆承大大咧咧坐在他的桌沿上,手里捏着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扬着腔调故意念:
      “奶奶今天又咳了,我攒了三个月的钱,还差两百块才能拿药。”
      他念一句,周围围观的人就跟着笑一阵。
      “哟,谢闻漾,你还偷偷写日记呢?”陆承把那张纸在手里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这是你病历本上撕下来的吧?你奶奶得的什么病来着?哦——肺上的,是不是?”
      谢闻漾站在人群中间,脸白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
      他没有伸手抢那张纸,没有对着周围的人喊叫,也没有像往常受欺负时那样低下头默默忍受。他只是僵站在那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嘴唇抿的紧紧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说话啊。”陆承把那张纸卷成筒,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奶奶要是病死了,你是不是就得去街上要饭了?”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把拿去食堂吃饭时顺便拿着看的英语书,重重的拍在旁边的空课桌上。
      原本喧闹的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陆承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是我,眉毛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转学生,干嘛?”
      我没说话。
      我径直穿过人群走过去,从陆承的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仔细叠好,轻轻放进谢闻漾的课桌抽屉里。然后我转过身,目光直直盯着陆承,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
      “出来。”
      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教室的所有声响。
      过了一会,他们来了。陈程跟在陆承后面慢悠悠的走了进来,十分不情不愿。陈程斜靠在门框上,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我站在楼梯口的台阶上,陆承站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
      “我想好好说。”我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冲,“以后别碰他家里的事。”
      陆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出了声:“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他同学。”
      “同学?”陆承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听说你是这学期转来的,家里好像有点……神秘?怎么,你还想替他出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告诉你,谢闻漾这种穷鬼,打他骂他都是抬举他。”陆承往前逼近一步,站到了比我低一级的台阶上,“你知道他奶奶得的什么病吗?肺上的,治不好的,花多少钱都是打水漂。他一个月才赚几个钱?还不是白白往医院扔?”
      我把拳头握的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沉默里强压着满腔的火。
      “我最后说一次。”我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沉得没有半分退让,“以后别提他奶奶。”
      “你吓我?”陆承嗤笑出声,偏过头去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程,尾音里全是不屑,“他吓我?”
      陈程跟着扯出两声干巴巴的笑,身子往陆承那边靠了靠,但连起哄的底气都透着虚。
      我沉沉吸进一口气,胸腔里翻涌上来的躁意才勉强被压下去几分。
      我从小在隋家长大,学过待人接物的周全礼仪,学过商事往来的规则门道,学过怎么在酒桌饭局上带着得体笑意把对手逼得退无可退。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遇上这种撒泼耍赖的人该怎么动手。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今天我站在这里,客客气气地把话说完就转身走掉,明天陆承只会变本加厉。他只会把他奶奶的病历本翻出来大声念;只会把他攒了三个月的药钱狠狠扔在地上碾;只会把他藏在书包最里层的那本日记翻出来,当众念给围着看热闹的所有人听。
      我一想到这些就浑身冰凉,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我再最后说一遍。”我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以后你不许碰他。”
      陆承漫不经心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浓重的着戾气伸过手,狠狠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站在原地没躲。
      他这一下用了七成力气,我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响,随即稳稳站住。
      电光火石间,我的脑子里想了无数画面。父亲送我来的话、家里的家规,这十几年来我受到过的礼仪的教育……我犹豫了。就在这时,陆承的拳头砸在了我的脸上。在我从未受过的痛觉之后,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与谢闻漾在这两天的种种,帮他捡起笔帽,送他草稿纸。这对我来说,这些可能微不足道,但是,对他来说,可能是他这么多年以来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善意的时刻。、
      画面此时瞬间定格在了递给我伞的一刹那,我又想起了在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将那一切繁琐的东西抛之脑后,下定了决心做一次自己。
      于是,我往前迈了一步,攥紧了拳头,带着劲风,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虽然陆承身形比我壮实不少,可他从来没真打过架,只会张着胳膊蛮力乱挥。我在贵族中学念书的时候,被保镖按在地上实打实练过几年防身术——不是为了主动寻衅打人,是为了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万一被仇家堵截,能撑到司机赶来。
      第一拳不偏不倚砸在他鼻梁上,他发出一声痛呼,身子趔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陈程嚎叫着扑上来,我侧身躲开他的力道,反手把他推得重重撞在墙上。陆承捂着流血的脸,红着眼睛冲了过来。我扣住他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一个过肩摔,把他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楼梯间的防火门在此刻被外面围观的人撞开,有人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来。
      我根本没理会旁人的动静。
      我蹲下身,揪住陆承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脸孔凑到离他极近的地方。他的鼻梁淌着血糊了半张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慌乱。
      “听好了。”我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冷意,“以后离谢闻漾远一点。他奶奶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提。”
      “你疯了——”
      我又一拳砸了过去。
      这一拳落在他嘴角,他瞬间疼得绷紧了身子,彻底不敢再乱动。
      “我不管你家里什么背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你只要记住——以后他桌子上的东西,你别碰。他坐的位置,你别靠近。他写的本子,你别抢。他家里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他脱力似的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陈程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缩着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直起身,抬手拍平衣服上沾的灰,趁学校的人还没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楼梯间。
      而在外面看热闹的人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怕我迁怒到他们头上。
      与此同时,在门外,教室里。
      谢闻漾看着这个转学生从陆承的手里抽出来的、仔细叠好、轻轻放进课桌抽屉里的那张纸。拳头不免攥紧了,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他清楚陆承有什么背景,也是知道陆承他们下手从不轻饶,便担忧了起来。谢闻漾甚至在想:是不是那天不应该帮助那个转学生的,或许,他这样就不会为我出头了。
      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装样子,余光却直往我这边瞟。只有谢闻漾看见我进来了,猛地冲了过来,关心的问道:“你没事吧?”我摇头,看着脸色发白的谢闻漾,笑笑说:“没事的,放心吧,陆承他们应该不会欺负你了,你回座位去吧。”谢闻漾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盯着面前的桌面,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摸着课桌里那张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没敢看他,也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面前的课本。
      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不是害怕,而是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我不后悔。我攥紧笔,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泛白,书页上的字虽扫过好几遍,但一个也没看进去。
      陆承是第二节课下课回来的。他嘴角肿着一块青黑,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没往我这边看,也没往谢闻漾那边瞧,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外套帽子拉下来死死盖住脸。
      陈程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绷着身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好像从那天起,陆承真的收敛了。他不再踢谢闻漾的桌腿,不再抢他的本子,不再在走廊里阴阳怪气地喊“小狗”。他路过谢闻漾的时候,会下意识绕开半步,像是在躲什么沾不得的东西。他甚至不再提谢闻漾的名字——好像这个人突然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陈程更是见了谢闻漾就低着头快步走开,连对视都不敢。
      日子好像就这么安稳下来了。
      我每天把那把旧伞放在书包侧袋,想等再次下雨的时候带给他。他每天午休照常趴在桌上演算习题,我每天午休照常趴在桌上,用余光偷偷看他侧脸。陆承不再找事,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也渐渐少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就会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但,只有我知道,还没完。
      一周过去了,风平浪静的。我预想中的情况居然没有发生。我以为,以后只要我守着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守着那把靠在侧袋的旧伞,守着他低头演算的安静样子,日子就能这么一天天安稳过下去,直到十一月的那个下午后的时光,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裹着,慢得发沉。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雾。晚自习快结束了,天雾蒙蒙的,似乎快黑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多在伏在桌上补觉,只有零星几人抬着头,指尖转着笔,混着雨声发怔。
      终于放了学,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我撑着他那把旧伞,送他到巷口。他忽然在砖墙拐角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块巧克力。
      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在书包里揣了很久。
      “给你的。”他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跑进了巷子,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块皱巴巴的巧克力,很久没有动。
      甚至这时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司机居然把车开来停在路口,并没有停在老地方。我正奇怪着,司机已经替我拉开了后门。我弯腰坐了进去,把巧克力放在膝盖上,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很甜。
      甜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这时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杂乱的思绪理清。
      车开了。开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人。
      谢闻漾没有走。他站在砖墙拐角,也不顾雾蓝色的头发被雨打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他看见了那辆车。看见了深色的车窗。看见了司机替我拉开车门的那只手。他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我。
      车拐过路口,他的身影消失在后车窗里。
      我坐在后座上,捏着那块咬了一半的巧克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知道了。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跟他挤在一把旧伞下、给他偷偷送草稿本、为了他跟人打架的转学生,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着玻璃。我忽然想起备忘录里那句话——“以后如果陆承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让我忍受不了的话,即使付出一些代价,也要为他撑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代价应该快来了,我想。
      不是陆承。
      是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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