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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胶布伞 雨z他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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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胶布伞
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三天,就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课刚上到一半,天忽然就黑透了,云压得极低,沉得仿佛要坠到教学楼顶。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下课铃一响,人群轰地涌到教学楼门口,挤在屋檐底下翻书包、打电话,闹哄哄一片,有人踩着积水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的名字,伞柄撞来撞去,金属的磕碰声混在雨声里。
我靠在教室门边的墙边,没动。
家里那辆车照旧停在三百米外的路口,深色的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司机不会靠近校门,这是长久以来的规矩。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等雨小一点走过去,或者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冒雨跑过去。可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白茫茫的雨幕顺着檐角连成线,忽然就不想动了。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到之前在原来的学校,下雨天永远有人提前把伞递到手里,车永远停在最方便的位置,我从来没有过这样悠闲的、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发呆的时刻,一次都没有。
一想到坐进车里,那个安静、压抑、谁都不能出错的密闭空间,空气里永远飘着淡淡的车载香氛,连呼吸都要放轻。想到回去之后父亲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眼问我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人认出我以前的身份、有没有在新学校闹事之类的话,语气永远是审视的、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我就觉得胸口发闷,心脏抽得一阵一阵地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好不容易从原来的圈子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小段可以自己说了算的时间,哪怕只有几周,哪怕只有短短几天,能安安稳稳做几天普通人,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终于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端着隋家继承人的架子,不用被那些打量的、揣测的目光围着,至少在这所新学校里,没人知道我是谁。这样珍贵的时间,我为什么要急着回去?
我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雨,雨幕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光。
“喂。”
声音从左边来,很轻,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几乎要被盖过去,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侧过头。
是他。谢闻漾。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留着雾蓝色头发、总是被陆承他们围着起哄欺负的高个子。谢闻漾怀里抱着黑色的书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旧伞。伞面是褪色的藏青色,边缘破了一道寸长的口子,用细细的白棉线缝过,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动手补的,没有经过半点巧手的修饰。
他个子太高,教室外的小树底下站不直,微微佝着背,肩膀往内收着,才不会蹭到头顶的水泥板。雨幕把他的雾蓝色头发染得更深了一点,发梢垂下来,沾着细细的雨珠,遮住半边眉毛。
谢闻漾看着我,犹豫了两秒,像是在纠结该不该开口,最后还是把伞递了过来。
“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却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没伞?”
“我看你站这儿半天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小事,“书包侧袋里没有,外套口袋也没露伞柄,你一直靠着墙,没掏过伞。”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指尖微微顿在半空。
在原来的贵族中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司机每天准时把车开到门口,有人替我开门、递伞、拉椅子,连课间的矿泉水都有人拧好瓶盖递过来。可那些人做这些事,是因为我姓隋,是因为我身上带着他们需要攀附的光环。没有人会在屋檐底下,像这样静静地、不带任何目的地,注意到一个站了很久的、没带伞的转学生。
“那你呢?”我问。
“我跑回去就行,不远。”他把伞又往我手里递了递,伞柄被体温焐得微暖,碰到我的掌心,“我的家就在这附近,拐两个路口就到了。”
“你会淋透的。”
“没事,我经常这样。”他嘴角翘了一下,转瞬就没了,像是觉得我担心这个有点多余。我看着他手里那把伞。伞骨的位置缠着一圈米白色的胶布,缠了好几层,把断过的地方一圈一圈加固住,胶布边缘有些微微起卷,能看出缠的时候费了些功夫。伞柄被磨得光滑,木头的纹路清清楚楚,是握了很多年才会有的感觉。这不是一把新伞,是一把补了又补、修了又修,还在继续用的旧伞。而他自己都只有这一把伞,却要递给我。
“一起走吧。”我忽然说。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家哪个方向?”我问。
他指了指左边的巷口。我家在右边的主干道,刚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先送你回去。”
我把伞从他手里抽过来,随即“咔哒”一声撑开。伞面很小,两个人站进去,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他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但他没拒绝,大概是怕再推来推去,两个人都要淋湿。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雨里,我举着伞,他弯着腰,两个人挤在同一块小小的干燥下面,连呼吸都能碰到彼此耳边的风。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我半边肩膀,校服的布料很快洇出深色的印子。我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伞沿几乎要落到他头顶。
“你别淋着。”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碰到伞柄,想把伞推回来。
“我没事。”
“你校服袖子湿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着急。
“我说了没事。”
他不说话了。但我感觉到,他悄悄把肩膀靠过来一点,用自己的后背替漏下来的雨。我们走得很慢。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踩上去会溅起水花,他刻意放慢脚步,大概是迁就我举伞的高度,怕我举着伞跟不上他的大步子。
我侧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很安静,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上沾了一滴雨珠,圆圆的,没掉下来。
“这把伞,”我开口,雨声裹着我们的声音,“胶布是你自己缠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伞骨上的米白色胶布,指尖轻轻碰了碰:“嗯。上个月放学的时候风太大,吹断了一根伞骨,扔了可惜,就找了胶布缠上,还能用。”
“针线也是你自己缝的?”
“我奶奶教的。”他的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伞面的窸窣声,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感,“她说,东西坏了别着急扔,补一补还能用。”我没接话。
我们都沉默了。
“就到这儿吧。”他抬手指了指前面一条窄窄的巷子,屋檐滴下的雨串成帘子挂在巷口。
“我家就在里面。”
我伸手把伞面收拢,递给了他。他伸手接伞的时候,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掌心,两个人都像被雨丝冰了一下似的,同时顿了半秒。
“你不问我叫什么吗?”我先开了口。
声音被雨声裹着,有点发飘。
“你不说,我不问。”他把伞柄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点白。
“好了,那我回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裤脚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
“嗯。”我故作高冷地点点头,下巴抬得微微高了些,藏起心里那点乱撞的情绪。他转身跑进巷子里,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跑了两步,又猛地回过头,隔着模糊的雨幕看我,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
“明天见。”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缩成巷口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砖墙拐角处。雨还在下,刻意往没打伞的那边偏着身子站了太久,我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带着透骨的凉。但我胸口那片地方,却像揣了一小团温火,热得发烫。
我一个人撑着伞,回到了车上。司机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我没接。车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我忽然想起这三天在教室里看到的他——那支短到快要握不住的铅笔,洗得发白但针脚整齐、干干净净的灰色笔袋,还有午休时他总缩在楼梯间转角,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啃冷馒头的单薄背影。
他弯腰钻进伞面下的样子,他说“我奶奶教的”的语气,他指尖碰到我掌心时,那一点点停顿。
他的一切物件,都是补过的、修过的、省着用的。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把这把旧伞,递到了我手里,一个才认识三天、连正儿八经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转学生。
我从前以为,所有人对我好,都是因为我姓隋。衣帽间里成排的伞,书房里永远温着的茶,司机准时停在路口的车。我从来没有缺过什么,也从来没有觉得,缺一样东西会让人这么难受。
可今天,我站在雨里,和他挤在一把缠了胶布的旧伞下面,肩膀贴着肩膀,连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我忽然觉得,这十七年里所有精致的、昂贵的、被安排好的一切,都不如这十分钟值钱。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给他带一把新伞。
我想了想,打完又删掉。
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要的。
我又想了想,重新打:
明天,把伞还给他的时候,多说两句话。
又加了一句话:以后如果陆承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让我忍受不了的话,即使付出一些代价,也要为他撑腰。
我就这么想着。
车窗外,雨还在下。我把毛巾盖在头上,闭上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