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殊途同归 为了离他近 ...

  •   十二月的风刮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高三的日子就彻底沉进了题海深处。
      我把那张电话卡丢进垃圾桶的那个夜晚,曾以为这就是终局。往后的路泾渭分明,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两条平行线再不会有交集。我按着隋家给我铺好的路往前走,竞赛、模考、自主招生材料,一份份文件摞在书桌角,和堆成山的习题册挤在一起,把日子填得密不透风。
      偶尔刷题到后半夜,指尖捏着笔发僵,抬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会忽然恍惚。窗外是深冬的寒夜,远处是霓虹灯照亮的城市,我就会想起普通高中后墙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想起他那一头雾蓝色的头发。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我就会重新低下头,把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的名字划掉,换成下一道解析几何的解题步骤。
      我没有再去过后巷,也没有再试图打探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全市统考排名出来那天,我去教务处送竞赛报名表,进门时刚好撞见教导主任在贴理科大榜。红底黑字的长纸从公告栏顶端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得紧凑。我本无意驻足,目光扫过前五十名的行列时,却骤然顿住。
      谢闻漾三个字,安安静静排在全市第二十三名的位置。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报名表,纸张边缘被捏出折痕。我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教导主任回头跟我打招呼,我才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递上材料,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的风灌进衣领,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知道这个排名意味着什么。本地那所赫赫有名的盛华大学,也就是旁人嘴里的“贵族学府”,每年都会给全市前五十的理科生开出全额校长奖学金,覆盖四年学费、住宿费,还有按月发放的生活补贴。这所学校的经管学院是王牌,本地半数龙头企业都是校董单位,隋家更是与经管学院在课题合作和人才定向培养上往来密切。但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而言,最诱人的从来不是人脉资源,而是那份足以让人毫无负担读完四年书的全额资助。
      谢闻漾的奶奶卧病在床,家里开销大,他不可能放着这样的条件不用,跑去外地读名校。外地的顶尖学府纵然更好,可路费、生活费,还有异地就医的开销,每一样都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留在本地,既能读一所认可度足够的好大学,又能兼顾家里,对他而言,几乎是最稳妥也最现实的选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本该按照父亲的规划,高考后去S市,读那所全国顶尖的经管学院。父亲早早就跟那边的教授打过招呼,毕了业直接去总部历练两年,回来顺理成章接手隋家的产业。这条路从初中起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从未有过异议。
      可那天之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像颗种子落在心底,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深冬过去,冰雪消融,春日的梧桐抽出新叶的时候,高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日子过得更快了,周考、月考、二模三模,一场接一场的考试把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依旧是年级里稳稳的第一,老师口中S市重点大学的好苗子,是父亲眼里最省心的继承人。而S市重点大学是我所在的A国的首都S市最好的大学。没有人知道,我在刷题的间隙,会一遍遍地算盛华大学的历年分数线,会对着招生简章上的奖学金政策,反复确认申请条件与名额。
      我告诉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可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见父亲站在校门外等我。他随口提起S市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暑期的先修营,我却没像从前那样应声点头。
      成绩出来那天,家里来了不少道贺的人。我的分数比预估的还高二十分,稳稳踩在的录取线上,甚至可以任选专业。父亲很高兴,当晚就摆了家宴,席间跟几位叔叔伯伯笑着说,等秋天送我去S市,以后还要麻烦各位多照应。众人纷纷附和,说着虎父无犬子的客套话,我坐在旁边,端着酒杯一一应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异常平静。
      家宴散后,我去了书房。
      父亲正坐在茶桌前泡茶,见我进来,笑着招手让我坐,跟我说起S市那边的安排,从学校的导师到住宿的公寓,事无巨细。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爸,我不想去S市。”
      父亲捏着茶壶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我,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想留在本地,读盛华大学。”我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贵族的经管学院和我们集团有定向合作项目,本硕连读,毕业后直接进核心部门。而且学校的校友多是本地商界人士,人脉资源都在这儿,比去S市读四年再回来,要省很多时间。”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我:“你知不知道S市的资源是什么级别?贵族再好,也只是个地方院校。你是隋家的继承人,眼光要放长远,盯着本地这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出息?”
      “隋家的根基就在本地。”我没有退让,一字一句说得清晰,“S市的人脉再广,终究是别人的。贵族的校董会里,半数都是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的长辈,经管学院的很多课题就是直接对接我们集团的项目。我在这儿读四年,能从大一开始就跟着接触实际业务,比在S市读四年书有用得多。”
      我一条条列着理由,冷静、理性,全是从家族利益、继承人成长的角度出发,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私心。
      父亲沉默了很久。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书房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自己的儿子。末了,他长长舒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说的这些,也不是没道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要想清楚,选了盛华,就等于放弃了S市的平台。以后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答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志愿填报确认的那天,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第一志愿栏里“盛华大学 工商管理”几个字,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很久。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想起高二那年的雨天,想起树冠后被我留下挂在那里的那把旧伞,想起后墙根下我蹲了十分钟的矮树丛,想起丢在垃圾桶里那张从未启用过的电话卡。
      我以为我早就转身走了,可兜兜转转,我还是选了一条离他更近的路。
      没有告白,没有打扰,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我只是借着家族事业的名义,自作主张地把自己的人生轨迹往他的方向轻轻偏了一寸。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我心里既空落落的,又莫名踏实。
      整个暑假,我都按着父亲的安排,去集团总部实习。每天穿着正装出入写字楼,开会、做报表、跟着父亲见客户,日子过得忙碌又规整。我没有刻意去打听谢闻漾的录取结果,也没有托人去查。好像只要不去确认,就还能保有一点期待,也留住一点体面。
      偶尔路过盛华大学的校门,我会放慢车速,隔着车窗往里面看一眼。绿树成荫的校园,来来往往的学生,我总忍不住去想,九月份开学的时候,会不会在这里,再看见那个雾蓝色头发的身影。
      九月开学季很快就到了。
      新生报到那天,我没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去的学校。停好车,抱着资料往商学院走,一路上都是穿着军训服的新生,人声鼎沸。我走得不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心里没抱太大希望。
      直到在学院报到处的队伍末尾,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比高三时又高了些,将近一米九二的个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雾蓝色的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碎发垂着,遮住一点眉眼。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证明,安安静静排在队伍最后,头微微低着,避开旁人的目光,和周围光鲜亮丽的富家子弟格格不入。
      我站在几步开外的树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金似的光斑在他肩头跳动。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清瘦,沉默,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怯懦。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抉择,所有没说出口的私心,都有了落点。而我所付出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我没有上前。
      就像当初躲在后墙根的矮树丛里一样,我只是远远地看着,确认他好好的,确认他真的来了这里,就足够了。
      开学后的日子按部就班。盛华大学不愧是贵族学府,校园里随处可见豪车,同学们聊的话题多是奢侈品、度假、家族生意。我顺着他们的话题应酬,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圈子,没人知道我放着S市重点大学的名额不去,屈尊降贵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公共课是大班教学,几个专业混在一起上。我第一次去上课,走进阶梯教室,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的谢闻漾。他还是习惯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书,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利落。
      我选了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不会太惹眼。
      我知道陆承和陈程也来了这所学校。家里花了钱,把他们塞进来混文凭。开学没多久,我就见过他们几次,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学校里招摇过市。我也见过他们堵谢闻漾几次,在走廊拐角,在食堂门口,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每次我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谢闻漾低着头匆匆走开,看着他攥紧书包带的手,指节泛白。我无数次想走上前去,可最后都忍住了。
      我不确定自己的出现,对他而言是救赎,还是另一场麻烦。隋家继承人的身份太扎眼,我贸然站到他身边,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他,只会让那些嘲讽和恶意变本加厉。
      我只能默默看着,像当初在后墙根那样。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我以为我们会一直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毕业,直到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我从来没想过,那本藏着他所有秘密的日记本,会被陈程当众抢过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在全班的注视下,顺着那些恶意的哄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把所有藏了好几年的心事,当众宣之于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殊途同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