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寂》迟暮

3、第二章 雨花阁（上）

　　从乾西四所出来，一路东拐西拐，终于来到一座建筑物前。远远就看见匾额上用满汉双语写着“雨花阁”几个字。只见门前几株大树，枝繁叶茂，正对着大门有一座香炉，青烟袅袅。
　　我依稀记得历史老师说过，雨花阁是一座佛堂，供奉的是无量寿佛。而且这是一座藏传佛教佛堂，供喇嘛在这里做法事。
　　跟着紫烟、冰心二人绕过香炉进入佛堂，只见北边最大的佛龛上供奉的是一尊金佛，佛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腿上微微交叠，手心向上，手指微曲。这应该就是无量寿佛了。抬头见一匾额，题有“智珠心印”四字。天花顶上装饰有一些古怪的法器图案。整个佛堂呈现出一副恐怖阴森的景象。
　　“今儿个要把佛堂三层都打扫一遍，佛龛、佛案必须一层不染。明日要在此举行一场重要的法事，届时老佛爷会率各宫主子到场。咱不能出一点儿岔子。否则小命不保。莫如你记清楚了啊。”紫烟一脸严肃地说。
　　“莫如明白。”真是的，生怕我这个新人拖了她后腿。小瞧我吧，就这点小事能难倒我吗？我可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虽然还没正式入学。心里这么想，可是嘴上不能这么说。女同事的关系最难处理，一不小心就踩到地雷。
　　“明白就好。现在跟我去拿工具开始打扫吧。冰心，你先去殿外给香炉换香，一会上顶层无上层打扫。”
　　随后我就跟着紫烟，开始在紫禁城的第一份工作。
　　累了一天，总算把那个雨花阁里里外外给打扫干净了。从雨花阁出来已经是戌时了，也就是现在的晚上七点整。天都黑了，一路走来，各宫都已掌灯。和紫烟、冰心分路之后，我按照紫烟的提示径直往寿康宫走去。
　　寿康宫里乾西四所不算太远，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面前是一座琉璃门，门前左右两侧皆有宫灯，接着灯光，依稀能见门上匾额题字：寿康门。迈入门中，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小院子，奇怪的是，院里并没有掌灯。借着月光，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
　　这座院子平常应该人迹罕至，地砖之间的缝里都长出杂草来了，踩上去沙沙地响，都能感觉到草茎在鞋底的压力下挤出汁来。一直走到台阶前，台阶上是一座殿堂。殿堂上方有匾额，在月光下，勉强能看清“寿康宫”三个字。门是紧闭的，我上前敲门。敲了三声都没人来应门。忽然想起，紫烟说过太妃娘娘独居多年，寿康宫里就她一人，当然不会有人来应门了。于是我轻轻推门，果然，一推就开。殿内依旧是一片昏暗，我环顾着四周，寻找灯在哪里。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谁？”
　　转身一看，门口一个白影，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光刚好打在那人的脸上。是个女人，蒙着面纱，一身素缟，旗头上面还戴着白花。看眼睛应该是个中年女人，眼角有几丝皱纹，但依旧能感觉到，她年轻时应该姿色不凡。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她就走近我了。灯在我的脸前，她突然惊愕道：“莫如？！”
　　不是吧，这宫里怎么个个都知道我名字？
　　蒙面女人突然掐住我的脖子，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是那个女人叫你回来的？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害我？”
　　又回来了？那个女人？害她？我把前前后后遇见的事连在一起想了想，顿时明白了，这宫里一定也有个叫莫如的宫女，是慈禧派来伺候太妃的。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就一定是传说中的太妃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喊道：“求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她真的就松开右手了。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继续喊娘娘饶命。她走到桌前，把灯放下，拿出火折子，点燃大灯，屋内一片亮堂。她也坐下来。我跪着爬到她的腿前，继续向她求情：“娘娘，莫如并非谁人派来的奸细，奴婢是刚入宫的新人，不懂宫里规矩，若有冲撞主子之处，请娘娘恕罪。娘娘明察！”
　　她似乎没有听我说话，也没有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刚开始神情有些激愤，眉头紧锁，忽而又放松下来，转而对我说：“算了，你起来吧。”
　　见状我总算舒了一口气。赶紧谢恩。
　　她也起身，把手伸向我，说：“本宫累了，伺候本宫就寝吧。”

　　伺候完太妃就寝之后，我才回到耳房歇息。
　　房内条件还算不错，床褥应该是新铺的，散发出一股清香。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我都无法入睡。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张张脸，太妃，紫烟，冰心，姑姑。平静的生活突然闯进来一群陌生人，不，是我突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未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总觉得这是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梦。也许明天早上醒来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眼看见的是妈妈的脸。
　　但愿醒来一切恢复原状吧。
　　次日一早便赶到雨花阁和紫烟、冰心会合。我们仨同敬事房派来的小太监一起，将法事相关物什打点妥当，站在门口等待姑姑过来检查。
　　不一会儿姑姑带着三位喇嘛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走在最前面的喇嘛应该是本次法事的主持，他进来之后就吩咐另外两个喇嘛东搞西搞，把之前准备的物什最终搭成法事模样。接着三人站在殿中间，摆好姿势，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一刻钟之后，念经结束。三个喇嘛睁开眼睛。这时殿外传来一声“老佛爷驾到”。殿内所有人都紧张地赶往门口，宫女太监们全都跪下，三个喇嘛行的是佛教礼仪。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瑾嫔娘娘吉祥！珍嫔娘娘吉祥！”
　　“免礼吧。”
　　“谢老佛爷！”
　　我跟着其他人有样学样。不过一直不敢抬头看面前这群人，生怕有所差池。
　　“大伙儿别傻站着了，误了吉时小心惹恼了佛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小李子，吩咐大师开始吧。”
　　“嗻。”回话的是一个中年太监，应该是传说中的李莲英。
　　随着一群人进入殿内，我才舒了一口气，抬起头跟上。

　　法事之前先是老佛爷和皇后等人拜佛，三个喇嘛在旁边念经。
　　只见刚刚那位位中年女人迈到佛前，跪在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上。看她虔诚拜佛的样子，我心中一阵翻滚。
　　现在跪在我面前的就是慈禧啊。什么历史书电视剧全都成了浮云，姐姐我看见了真的慈禧。而且她现在像只兔子一样跪在我面前，虔诚无比。不过仔细看她，虽然已是中年，但皮肤异常光滑，长相和历史书上的照片差不多，但眼神比照片里更加犀利，给人一种不可侵犯之威严。
　　叩拜完毕，慈禧起身。李莲英上前搀扶，并替她整理衣衫。
　　接着是皇后等人上前跪拜。最中间的应该是皇后，两边分别是瑾嫔、珍嫔，也就是后来的瑾妃和珍妃。记得曾经看过瑾妃照片，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她长得又胖又丑。当时还在笑，长成这样都能做妃子，真是没天理。面前这位瑾妃虽然有点丰满，但不算丑，只能说长相普通，有种眼大无神之感。右边这位应该是传说中的珍妃了。果然是位美女，鹅蛋脸，柳叶眉，双眼炯炯有神，眼尾微微上翘，嘴唇红润有光泽。只是纳闷了，以前竟然没有见过珍妃的照片。和珍、瑾二人相比，皇后确实逊色很多。她是长脸，单眼皮，嘴长得有点奇怪，应该是牙不整齐，令腮帮部位有点鼓，最减分的地方是她驼背很严重，跪在那里都能看出来。
　　妃嫔众人跪拜完毕，法事正式开始。三个喇嘛到事先准备的桌案前，又是一阵东搞西搞，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忽而表情扭曲，忽而大声念语，忽而闭目静思。慈禧等人虔诚地站在旁边观礼，我也混在人群里安静等候。整个法事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结束。结束后喇嘛们向慈禧说了一番奉承的话。
　　慈禧给李莲英打了一个眼色，李莲英赶紧迈步向前，道：“老佛爷起驾——”
　　所有人又都跪下，说：“恭送老佛爷回宫！”
　　慈禧和皇后等人向门口移步。
　　大家见法事总算结束，都准备舒气放松一下了。突然慈禧等人在梁柱旁边停下，慈禧伸手在梁柱上面一抹，手指上是尘土。
　　“这——怎么回事儿啊？”慈禧眼神犀利地扫向姑姑。
　　姑姑惊慌地赶紧跪下，紫烟见姑姑跪下，给我们使眼色，随即宫女们都跪下了。
　　“是谁负责打扫的啊，红玉？”慈禧看着姑姑问道。
　　姑姑不敢抬头，紧张地答道：“起禀老佛爷，是宫女莫如。奴婢教导无方，请老佛爷恕罪。”
　　什么？！我？姑姑你太不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