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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大板 堂 ...

  •   堂上一片死寂。

      赵廷尉平脸都白了:“你胡说!本官何时......”

      “赵大人。”霍珩扫了他一眼,廷尉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傅文嵩阴沉着脸,出言道:“霍大人,他没有状子。以民告官,事关重大,必要有状子才能作数。只可惜我这侄女不识字呀!”

      傅文嵩想了想,又补充道:“令仪,霍大人查办无数案件,状子写的极好,你自可求他替你写。不过......不过堂外的百姓看见,怕是要说霍大人偏心喽。”

      好一招以退为进!霍珩皱眉,不过傅文嵩越是步步紧逼,他就越觉得此事蹊跷。

      霍珩扫视了一圈堂下诸吏,开口道:“傅家女郎,你自可口述,请小吏撰写。”

      “大人,我不识字。”

      “我也不识。”

      小吏们纷纷跪倒在地。霍珩这才想起,现已不是在军中,自己初来乍到,小吏们必定不肯得罪赵廷尉平。

      傅文嵩的表情越发得意,大声道:“令仪,兴许堂前百姓中有识字的。如谁帮了我侄女,承平伯府必有重谢!”

      傅文嵩将“重谢”二字咬得很重,纵是傻子也能听出话中的威胁,人群里顿时鸦雀无声。

      霍珩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的转身走到案前,郑重道:“官者,民之父母。既为父母,子女有难,当为之伸冤,辨其曲直,忍能为个人名声置民于不顾?傅氏,你且将冤屈说来,本官代你写!”

      “好呀!景淮,速去御史台,将霍大人爱民之事禀明!”傅文嵩强硬回应。

      傅令仪静静看着霍珩。

      烛火自他身后漫上来,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绯色官袍在光影里沉肃如山。她为今日预备了许多,也算计了许多,甚至只闻其名的霍珩也是她计算中的一环。她一直以为,“官者,民之父母”,原只当是堂上虚词。

      可此刻望着他,看他甘愿顶着伯府的威逼、下属的阴私,不肯顺水推舟将她交还傅家。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悄无声息地轻颤了一下。

      她见多了翻覆的人心,从不敢奢望公堂之上真有这般不避权贵的人。这一点异样,淡得像烛火投下的浅影,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细细分辨。

      傅令仪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案前,伏在霍珩耳边,吐气如兰:“大人恩情太盛,反教小女子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不知是烛火照的还是天气转暖,霍珩的耳朵微微泛红。傅令仪转过身,正色道:“不劳霍大人费心!既敢来这里,我就做好了独自抗下一切的准备。请借笔墨一用!”

      众人惊诧间,傅令仪已经落笔了。

      她写得飞快。一笔一划,字迹娟秀,没有半点迟疑,文章好似成竹在胸。状子不长,但该写的都写了。赵廷尉平收受傅家贿赂、当堂偏袒、篡改供词、与傅文嵩合谋害她性命。写完了,她把笔一搁,拿起状子吹了吹墨,双手呈上。

      霍珩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堂上一片死寂。

      “傅家女郎。”霍珩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到底识不识字?”

      傅令仪轻笑:“从前不识,是为了活。如今识得,也是为了活。”

      霍珩看着这张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心里暗暗警醒自己,千万不要被外表骗了,这女人心思深重,怕是有些邪门!

      赵廷尉平不住地擦着汗,忽然想起什么,拍案而起:“霍大人!按我朝律法,状告廷尉府属官,当笞二十!她状子递了,板子得打!来人!”

      两个小吏上来架傅令仪的胳膊。赵廷尉平给他们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傅令仪看见了,跟方才递银票箱进来的那个小吏一模一样。

      二十板。成年男子都未必扛得住。

      “住手!”霍珩厉声呵斥,“赵大人!本官审案,何时轮到你越俎代庖?”

      赵廷尉平急了:“霍大人......”

      “今日天色已晚,状子本官接了。改日审案前再打。”霍珩把状子搁在案上,语气不紧不慢。

      赵廷尉平脸憋得通红:“这不合规矩!”

      “赵大人急什么?”霍珩看了他一眼,“律法只说以民告官,审案前要打二十板。本官今日不审案,便是不打这女郎板子又有何错?”

      赵廷尉平还要争,后堂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霍大人这话不妥。”

      廷尉从后堂走出来,须发花白,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霍珩,又看了一眼傅令仪,声音不高,但字字沉重:“状告廷尉府属官,按律当先受二十板。今日拖到明日,明日拖到后日,廷尉府的威严还要不要?”

      霍珩行礼,还要分辩:“廷尉大人......”

      “霍大人。”老廷尉打断他,“法令行则国治,法令驰则国乱。按律当打,就得打。若不打,今日之后,谁还把廷尉府放在眼里?”

      傅令仪看了一眼老廷尉,又看向霍珩。见霍珩坐在案后,手搁在惊堂木上,指节攥得发白。

      她忽然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见了。

      “打就打,我受得住。”

      霍珩看向傅令仪,正色道:“傅家女郎,你可想清楚了。二十板子,男子都未必扛得住。”

      “男子扛不住的,我未必不能一试!”

      霍珩静静看着她。她站在堂下,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地上蹭的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傅令仪在笑,可霍珩看来,这分明是故作轻松。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遭人作践!

      “给她条凳。”老廷尉一挥手。

      小吏搬来条凳。傅令仪趴上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霍珩。霍珩坐在案后,依旧面无表情,右手死死攥着惊堂木。

      “打。”

      “等等!”

      傅令仪将小吏叫住。陈氏嗤笑一声:“还以为多硬的骨头,到底也是怕打的。”

      傅令仪理都不理,只是盯着霍珩,说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对霍大人讲,只怕打完了......便再说不出了。”

      老廷尉点头:“由她说。”

      “从前只闻霍大人之刚正,今日得见,方才知晓。倘若今日我下不了这条凳,霍大人也不必自责。你没有错,廷尉大人维护法度也没有错。错的,是这律法。民女有一疑问想请霍大人解惑。

      “请讲。”

      “恶法亦法乎?”

      霍珩蹭的站起身,冷面之上仿佛荡起一丝涟漪,久久说不出话来。老廷尉斜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落板。

      第一板落下来,傅令仪咬紧了牙。她从小干活,身子骨比一般闺秀结实,可板子打在背上到底不是闹着玩的。第二板、第三板......她攥着条凳边沿,指甲掐进木头里,脸上尽是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叫出声。

      霍珩坐在案后,看着条凳上那个瘦得没几两肉的身影。她趴在那儿,背上的衣裳洇出血印子,牙咬得死死的,一声不吭。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跪在堂下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人忘不掉。

      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霍珩有些动容,忍不住叱道:“廷尉府的伙食这样好?若有力气没处使,明日尽去犁地!”

      “霍大人!”傅文嵩阴森森地笑着,“砚姝年少冲动,今日被打正好长长教训。即便被打死了,也是她命数不好,承平伯府概不追究!”

      “你......”霍珩瞪向傅文嵩,眼中燃烧着怒火。

      老廷尉拍了拍霍珩肩膀,然后似是随意地伸了伸胳膊,向堂下走去。

      “记得当年,刚进廷尉府的时候,我也学过打板子。这打板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倒是个费力的苦差事。”

      老廷尉说着从小吏手上接过板子,颠了颠,笑道:“老喽,即便手痒,这板子拿起来都费劲喽。”

      突然,老廷尉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霍珩:“诶,令瑜,你手痒不痒呀?要不要来打几板?可别到了我这岁数,就是想打都打不动了。”

      霍珩眼神一亮,行礼道:“卑职谨遵廷尉大人令。”

      赵廷尉平急了:“廷尉大人!霍大人乃是皇上亲封的廷尉正,怎能做小吏的差事?再者霍大人初来乍到,若是圣上知道了,还以为廷尉府欺辱他呢!此事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老廷尉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霍廷尉正军营出身,凡事必亲力亲为。圣上知道了,也只会赞他爱惜下属。赵廷尉平,你难道要来做老夫的主了?”

      老廷尉斜了赵廷尉平一眼,看得他心里发虚。

      霍珩从老廷尉手中接过板子,冷脸看着女主,低声道:“傅家女郎,本官行伍出身,力有些重,你若忍不住尽可叫出声来。”

      傅令仪虚弱地看向霍珩,点了点头。

      “打到多少了?”霍珩扭头询问。

      “第六板。”

      霍珩调整了下姿势,而后板子高高举起,快速向傅令仪后腰落下。

      “啊!”

      傅令仪凄厉地叫了一声。

      霍珩身子一晃,板子好悬真打在傅令仪身上。这女人......她叫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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