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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局   很快, ...

  •   很快,一位老者被带了上来。他估摸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跪在堂前不敢抬头。傅文嵩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他怜悯地看着傅令仪,开口道:“我的好侄女,这人你总认识吧?”

      傅令仪心里一沉。她没想到,为了推自己顶罪,二叔竟花费了这么多心思。

      见傅令仪表情复杂,傅文嵩得意地笑了,只觉胜券在握。他清清嗓子,用揶揄的语气说道:“周账房,看来我这侄女想装作不认识你,只好劳你自己介绍了。”

      老者恭恭敬敬地扣了个头,颤抖着说道:“大人,老奴是苏氏商号的旧账房,在苏氏做了二十多年账。十三年前,老主人苏女君......哦,就是堂上这位傅女郎的生母突然要去往北境经商,嘱咐我如她发生不测,商号由谁经营不重要,但有一笔极要紧的买卖必要由女郎操持。后来老主人遇难,老奴感念恩情始终将此笔买卖单独列账,不曾示人。”

      “女郎八岁那年,老奴曾寻机问过她。女郎只说老主人予她说过,这是留给她的泼天富贵,叫我单独做账。可有一天,老奴偶然发现,这笔进账竟是倒卖北军粮草所得。老奴怕极了,寻机又去找了女郎,可女郎说她自始便知道这笔钱的来历,如我去报官牵出许多人来,自身必然难保......”

      周账房说着掩面哭了起来。突然,他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双手恭恭敬敬地端了上来。

      “老奴有罪,明知这是掉脑袋的罪过却不敢揭发,只好做了这账簿,算了每年的银钱存在钱庄,将银票交给女郎。不过老奴自知此事早晚必定东窗事发,为免死罪,每年交银票时必让女郎画押,相关凭证具在账上,望大人明察!”

      堂上官员快速翻看起账本,忽然一拍桌子,大怒道:“罪妇傅氏!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成了国之蠹虫!来人,搜查承平伯府傅令仪住处,看看她把银票藏在了哪里!”

      不出一个时辰,小吏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箱子走进堂中。他先是看了眼傅文嵩,随后将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三张银票!

      小吏行了礼,大声道:“大人,这箱银票是在承平伯府傅氏住处床下搜到的!”

      傅文嵩摸着胡子,幽幽道:“看来确是我家教不严,只顾感念旧情,却忽略了府中藏着一只硕鼠!这些脏银脏钱年年都是傅令仪亲手签收的,她方才还说承平伯府侵吞她母亲商号,可这些要紧的钱银明明是她亲手接了。接了钱还来告傅家侵吞,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堂外围观的百姓又开始嗡嗡议论。方才还觉得傅令仪可怜的人,这会儿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不知谁起的头,竟有人喊起“该杀”的口号。

      傅令仪目光空洞地望着周账房,忽的惨笑道:“为什么?周伯,当年你因饥荒逃难,是我阿母收留了你,教你谋生的本领。为什么你要污蔑她唯一的骨肉?她那么信任你,甚至小时候你还抱过我......”

      “女郎......”周账房早已泣不成声。许久,他调了调呼吸,似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女朗,老奴正是为了报主人的恩,才不忍看您一错再错。您就......认了吧!”

      傅令仪盯着周账房看了很久。

      堂上堂下都在等她说话,等这个被当众戳穿的“硕鼠之女”认罪伏法。傅文嵩捋着胡子,脸上那副悲悯的表情挂得恰到好处,陈氏捂着脸坐在地上,指缝里露出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傅景淮还趴在地上哼哼,额头上糊着半干的血。

      “女郎,您就认了吧。”周账房又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不肯抬起来。

      傅令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周伯,你方才说,我阿母嘱咐你‘如她发生不测,商号由谁经营不重要,但有一笔极要紧的买卖必要由女郎操持’。”

      “是......老奴是这么说的。”

      “那我问你,我阿母说这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说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账房迟疑片刻,犹豫道:“是......是主人出事前半个月,在商号后堂交代老奴的。当时只有老奴一人在场。”

      “半个月。”傅令仪点点头,“我阿母出事前半个月,单独交代了你这么要紧的事。那你告诉我,我阿母有没有说,这笔买卖若真出了事,该怎么处置?”

      “主人说......主人说女郎长大了自会明白。”

      傅令仪腰杆挺得笔直,正色道:“一位母亲,所有合法的财产都不留给女儿,偏偏把这查出来要杀头的生意指定唯一的女儿来做,试问天下哪个母亲会这样狠心?”

      堂外围观的百姓又议论起来。方才喊“该杀”的那几道声音也没了。

      “你方才说,我八岁那年你寻机问过我一次。”傅令仪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周账房,“周伯,八岁那年,你来找我,跟我说有一笔生意。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那时住在傅家什么地方?穿的什么?”

      周账房张了张嘴:“应是年终岁尾结账之时,女郎住在......住在西偏院。因当时临近春节,女郎穿着一件红色棉衣,甚是喜庆。”

      “哈哈哈哈......”傅令仪放肆地笑着,似乎大笑就可以忘记这些年的苦楚,“滑稽!西偏院,茅草顶那间,旧得与承平伯府格格不入!门板漏风,冬天冷得水盆都要结冰。我八岁那年冬天,承平伯府发生一件大事。采薇予了我一件棉衣,绿色的,可我那二叔母......”

      傅令仪说着看向坐在地上的陈氏,目光中含着无限恨意:“我这慈悲的二叔母,认定是我偷了采薇棉衣,叫人将我吊起来打。那棉衣......那棉衣她亲手绞了,也不愿给我穿。好在京城的冬天不若北境,否则我怕早就冻死了!”

      周账房额头上开始冒汗:“老奴......老奴许是记错了。”

      “是吗?”傅令仪轻轻挑眉,“世人皆说苏式商号周账房记忆超群,经手的账过目不忘,怎得如此要紧事上反倒记不清了?除非......除非这些都是你编造的!”

      傅文嵩脸色变了:“傅令仪,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

      “二叔急什么?”傅令仪头也没回,“我还没问完呢。”

      她转回头,盯着周账房:“周伯,你方才说,每年你把银票交给我的时候,都让我画押。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开始画押的?”

      “女郎八岁那年,老奴第一回交了五张银票给女郎,就让女郎画了押。之后每年一张,都是如此。”

      傅令仪笑了一下,声音更冷:“周伯,你每年把银票交给我,我藏在床底下,一藏近十年。我要是真有这泼天富贵,为什么还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账房嘴唇哆嗦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令仪蹲下身,视线和跪在地上的周账房平齐,声音放轻了:“周伯,我阿母救过你的命。逃荒那年,你饿晕在商号门口,是我阿母让人抬你进去,给你饭吃,留你在商号做账。后来你儿子病重,是阿母预支了你三年工钱。这些事,你方才怎么一句都没说?”

      周账房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傅令仪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你说你为了报恩才做这假账,为了免罪才让我画押,那我替你把话说清楚!你做了这本假账,是因为有人逼你。伪造画押痕迹,是有人想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头上。至于那箱银票,是今天上午,我离府后才放进我床底下的吧?我被带出府时,床底下还什么都没有!廷尉府到承平伯府须得半个时辰,可刚刚小吏从出门到回来不过一个时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吏怕是连承平伯府的门都没进。这箱子,是有人在门口递给他的!”

      堂上堂下静得落针可闻。堂上官员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傅文嵩咬牙道:“你......你血口喷人!搜出来的银票就在那儿摆着!”

      “是搜出来一箱银票!可银票上面写谁的名字了?怎么能证明是我的?还有,我看这银票新得很,如若是我八岁开始藏的,怎得保存如此规整?”

      傅文嵩嘴角在抽搐。他自以为算定了一切,甚至买通了判官和小吏,对付一个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的傻姑娘绰绰有余。却没想到,傅令仪这些年都是装的,她竟牙尖嘴利到如此。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怕是不好善终了。傅文嵩这样想着,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大人,我这侄女这样不识好歹。她既污蔑我承平伯府清誉,本伯爷也无须护着她了。看来......唯有重刑方能使她说出实话了。”

      真毒呀!傅令仪目光微动,看来二叔今日非要她死不可了。只要她死了,脏水便能全扣到她和阿母头上。两个死人......呵呵,谁会为两个死人鸣不屈?

      “大人,重刑之下必有冤狱。既要用刑,为何只对我用刑?他承平伯满口谎话,也该用刑!”

      听到这话,傅文嵩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反了!反了!你就是这样对长辈说话的?”

      “长辈对晚辈并无爱护,晚辈对长辈自无需尊重。”傅令仪毫无惧怕的与傅文嵩对视。

      傅文嵩轻蔑一笑,转头看向堂上官员,绵柔的语气中藏着锋利:“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再不用刑......怕是事情不好善了,你说呢?”

      堂上官员眼珠溜溜的转。思忖片刻,他擦了擦汗,挥手道:“来人。将犯妇傅氏收押,上大刑!”

      “等等!”傅令仪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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