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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绫与认罪书 傅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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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令仪被叫进祠堂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祠堂里点了七八盏灯,照得满室通明,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写好的认罪书、一方朱砚、一条白绫。白绫叠得方正,搁在认罪书旁边,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她来。
二叔傅文嵩坐在上首,二叔母站在他身侧,堂弟傅景淮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翘着腿。族老们分列两旁,一个个脸色沉得像祠堂外头的天。
傅令仪跨过门槛。她扫了一眼供桌,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幕她演练了十三年。从母亲死的那年她就知道,傅家迟早要将她推出去顶罪。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她没想到,这群人连白绫都备好了。
“令仪。”傅文嵩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北军查贪腐案,牵出你母亲苏氏的商号。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震怒。你作为苏氏之女,认了罪。长兄再请频阳公主御前美言几句,也就过去了。不认......”
他没说完,只抬了抬下巴,朝白绫的方向。
傅令仪没说话。她伸手拿起认罪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不识字。准确的说,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识字。二叔和二叔母自小便将她当作傻子养。她明白,在傅家,会得越多死得越快。蠢货才活得长。
所以此刻她只能攥着那张纸,听傅文嵩一句一句念给她听。
“......罪妇苏氏私通北狄、贪墨库银,然早已身死。罪女令仪知情不报,实属大罪。伏请陛下念罪女年少,法外开恩......”
傅令仪沉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怕极了。可向阴影中看去,她分明在冷笑!
......罪女令仪知情不报,唯以一死谢罪。伏闻陛下登基半载,四海感念陛下仁德。罪女跪请陛下念故承平伯之微德,不予追究傅家过失......
没错,这才是摆在傅令仪面前,等着她画押的认罪书正文。十三年蛰伏,她想过傅家会推她顶罪,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连她死后怎么埋都安排好了——以死谢罪,换傅家平安。
二叔母陈氏在旁边嗤笑:“哟,平时看着挺硬气的一个人,真到事儿上就怂了?外强中干,说的就是你这种。”
堂弟傅景淮跟着落井下石:“阿母说得对,她平时在府里横得很,真让她为家族出头就怕成这样。你看,她的身子抖成什么样子。”
傅令仪攥紧认罪书,指尖发白,低着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站了出来。
“阿翁,阿姊当时尚小,怎能与如此大事有关!”
傅采薇从族老们身后走出来。十三四岁的姑娘,微圆的脸,个子不高,声音却不小。她站在傅令仪身前,将阿姊挡在身后。
“大伯母出事那年阿姊年方四岁,她怎能与如此大事有关?这认罪书写得不明不白,阿姊不识字,您让她按手印,她连自己按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傅文嵩脸色沉下来:“采薇,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阿翁!”傅采薇没退,“阿姊若认了,傅家就干净了?您想过没有,北军查到的是军营贪腐,大伯母商号只是线索之一。阿姊认了罪,北军就不往下查了?况且大伯母商号现今由阿姊舅舅把持着,年年给您分银子。真要细查,怕是您也逃不过去!”
祠堂里静了一瞬。
傅文嵩盯着自己女儿,眼神冷得吓人。傅令仪余光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没错,采薇这话戳到他心里了。傅家推她顶罪,就是为了从廷尉府入手,给北军一个交代,让圣上发话令北军调查到此为止。可傅采薇当众把这些不能说的话挑明了。
陈氏一把拽过傅采薇,厉声叱道:“没规矩的丫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怎么好赖不分?浑忘了这个坏种十一年前险些将你丢入锅里烹了!”
傅文嵩一拍桌案:“来人,把她关起来!没我的话,不许放出来!”
两个婆子上前架住傅采薇。傅采薇挣扎几下,没挣扎开。她回头看了阿姊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傅文嵩目送傅采薇被架走,旋即一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叫她画押。”
身旁的老仆将朱砚递过来。傅令仪手颤着接过,手指在认罪书上悬了半天。她知道这份认罪书上写的是什么。画了押,傅家就有由头把她送进廷尉府“认罪”。到了廷尉府,她若翻供,傅家就能说她“疯病发作、胡言乱语”。她若不翻,就是死路一条。
“还等什么?速速画了押,明日送你去乡下避难。你二叔是堂堂承平伯,堂内又有族中长辈作证,还能欺你不成?再不济,为了你父亲的颜面,频阳公主自会为你说话。”
傅令仪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好大勇气,然后左手微微下压,在纸上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二叔母凑过来看了一眼,讥嘲道:“字不会写,手印倒按得挺圆。”
傅文嵩把认罪书收起来,总算松了口气:“走,送令仪去廷尉府。”
傅令仪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外走。路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白绫还搁在供桌上,没人收。
出了祠堂,傅文嵩亲自押送,二叔母随行,后面跟着几个家丁。傅令仪被塞进一辆青布马车,车轮碾过傅家门前石板路的时候,她听见二叔在车外说了一句:
“到了廷尉府,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你认了罪,傅家保你一条命。”
傅令仪低着头:“侄女明白,全凭叔父安排。”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了廷尉府门口。傅令仪被扶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兽,门楣上悬着“廷尉”二字的匾额。门口已经有小吏候着,见了傅家递上的文书和认罪书,点了点头,领他们进去。
傅令仪被带进大堂的时候,堂上只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方脸,三绺短须,穿着半旧的廷尉府官服。见傅文嵩进门,他笑呵呵地起身行礼,而后接过傅家递上的文书,相互递了个眼神。傅令仪抬头四处张望,随即眉头一簇。
糟了!
傅令仪又仔细扫了一眼堂上,两边站着几个小吏,便没别的人了。
她脚步变得沉重,脑子咕噜噜的转。怎么办,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
“咳咳......傅家女郎。”堂上官员轻咳一声。他翻开认罪书,扫了两眼,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
“你既画了押,廷尉府自会依律轻判。只是此案涉及北军贪腐案,怕是要廷尉大人禀了圣上,才好下判断。如此,本官最后问你一句——你认不认?”
傅令仪看着那张笑脸,又看了看傅文嵩胸有成竹的样子,便明白了。两人方才交接文书的时候递了个眼色,很快,但傅令仪看见了。
“我不认。”
三个字出来,满堂都静了。傅文嵩脸色刷地白了,往前迈了一步:“大人,她定是自知罪孽深重,失心疯了才如此说话!”
那官员抬抬手,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笑的样子又变了些:“傅家女郎,祠堂里自愿画了押的,白纸黑字,指印也在。到了堂上又说不认,这叫什么话?”
“敢问大人如何知晓我傅家祠堂情况?事发不过一个时辰,大人远在廷尉府,却对我在何处画押了如指掌,莫不是大人生了双千里眼?还是......”傅令仪顿了顿,戏谑一笑,“还是傅家逼我投案,早已告知大人?”
那官员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傅令仪一时说不出话来。
“贱妇!平时在家巧言令色也就罢了,到了廷尉府还不老实?大人判过多少案子?岂能看不出这些端倪?”
陈氏见情势不对,赶忙接过话茬。傅令仪斜了她一眼,旋即从衣袖中掏出一沓纸,大声道:“大人,傅家百般逼我认罪,为的无非是将我当做替罪羊!试想时年四岁的女娃,如何能经手如此繁杂的账目?这是我的鸣冤信,更是对承平伯府恶行的诉状,请大人明查!”
堂前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傅文嵩死死盯着傅令仪:“这是你提前备好的,你早知今日种种。你身上流着傅家的血,你怎么敢?”
“我敢!”
傅令仪毫不退让的与傅文嵩对视:“从你们侵吞我母亲嫁妆,控制她商号之日起,我便知道会有今日。我早早备好这鸣冤信,不曾拿出只是还幻想着,幻想着你们对我这孤女尚存半点仁慈!”
“一派胡言!傅家这些年就不该养你这白眼狼!”
陈氏冲出来,抬手便向傅令仪脸上招呼。傅令仪一把抓住陈氏的手,反手便是一耳光。
“二叔母,您难道忘了我自小没人伺候,各种重活都是自己干。呵呵......比力气,您怕是比不过我。”
陈氏捂着脸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向傅令仪,随即哭闹起来。傅景淮见母亲落了下风,也冲上来想要动手,可或许是身体太虚,竟不知拌了什么东西跌倒在堂上,摔了个头破血流。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
“肃静!肃静!”
堂上官员不住地敲着惊堂木,废了好大劲才维持住秩序。他翻着傅令仪的鸣冤信,冷着脸说道:“傅家娘子,这鸣冤信本官看了,具是你一家之辞。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傅令仪还没开口,傅文嵩先动了。
“大人,我承平伯府原本念着长兄旧情,想着给令仪留几分颜面。可今日我这侄女不识好歹,也就休怪叔父大义灭亲了。”
傅文嵩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吩咐身边仆役道:“把人带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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