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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远,永远” 我足够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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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嗅她发间的淡香,其中蛰伏着许多危险的气息:诱惑、病态、色欲以及悲伤,像一群冬眠的蛇,那时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被玫瑰吃掉,也许我会被遗弃。她不睁开眼时,我好想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看我,她睁开眼睛,我又会变成石像。
如果是这样,吃掉我也没关系。我痴痴地盯着她的睡颜,做不了知心爱人,只好做酒肉情人,甚至不奢求情爱留心中,只要血肉穿肠过时,她为我有触动,就好,就好。
我支起身,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卑微,叫自己沦为一盘餐,堆在玫瑰盘中——她会选择用什么来盛放我呢,是那只白瓷盘,还是那只泼墨盘,我足够成为美味到让她不再忍受了吗?吃掉我以后,她会不会想到不满足。可是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蝴蝶愿意被玫瑰吃掉了。
如果我是独一无二的美味,那么失去时玫瑰会愿意为我蹙起眉头吗?
天蒙蒙亮,玫瑰翻了个身,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那阵乳白色的光晕之下,她的眼睫就像孱弱的蝶翼,身体微微蜷缩起。那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将自己牢牢地保护起来,仿佛能够回到母亲的身体里,浸泡在黎明来以前的天地的羊水中,发尾潮湿地铺开。
我轻手轻脚离开床铺,独自来到阳台。旧画架还留在那儿,铺上纸时还是如此平整,顺滑到令人起了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画笔是从前不知道哪一次拿到玫瑰家来的,处理好再沾上颜料,笔尖触及颜料时心里猛然发抖。
我已经很多年不画画。
这只是一个借口,我自己最清楚,我才活多少岁,根本不必提“很多年”。颤抖的笔尖在触及纸张的那一刻已经带着我空荡的大脑开始甩动,那些我早已不记得的东西,在身体又活过来,半死不活地骚动。粗色颜料夸张地勾勒出一朵花的模样,交缠的颜色,深深浅浅,一个女人站在盛大的花间,身姿若隐若现。
她是站在花苞中心的蕊,手臂上泛着潮红色的粘液,丝丝缕缕地涌。可她又是被花朵捆绑的女人,不得不芬芳,不得不腥香,即使不去描摹五官,她仿佛也在皱眉。花瓣艳丽又庞大,时时刻刻吐露着霞光般灿烂而猛烈的光彩,边缘处又衍生出灼烧的颜色,似乎快要燃烧尽了……画到这儿,笔猛然停下,后背起了一层薄汗。画的边缘,花瓣燃烧的间隙,一点红色星子不知何时亮起来,我的玫瑰靠在门框边,点燃一支烟。
她换了一套黑色睡裙,浅光漂浮在褶皱上,她静静打量那幅画,眼神却时不时飘跃到我身上,柔色的唇瓣含住细烟,慢慢吐出一阵白雾。
“你知道吗,”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她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儿哑,“十三岁时我爸妈离婚,我被判给爸爸,随他来到日本,便再也没有回国。”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一些飘,“快要二十年,我其实有一些想家。”
先前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她的坦诚,而她避之不及,此时又轻飘飘又对我提起。那些她半自嘲半玩笑式提起的流言,现在她一概不想要提起。满地污言秽语,她赤脚站在中间,举头看见月亮,低头轻声说想家了。
“你老家在哪儿,”细烟夹在指间,往上的手臂,皮肤里留着陈旧的疤痕,“和我说一说吧。”
我愣了愣,很快答道,“老家在江城附近的一个小城市。”
我妈妈从前是一位老师,离婚后我们在江城生活,她很支持我学美术,也赞成我赴日留学——当然,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混出什么名堂,甚至因为远在他国,错过了见她的最后一面。
第一次想要画画,是在小学一年级,我回外婆家过暑假,白天疯玩,晚上用外公买的颜料画画。我什么都不会画,因此什么都敢画,挖莲藕的老人啦,切西瓜的外婆啦。有一幅后来还拿了奖。
那一幅画叫《小荷》,画的是外公外婆带我走上田埂上,我头上还顶着外公用荷叶折的小帽子,那天的晚霞美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们的笑容也是。所以我要把这一切都画下来。老师问我,你爱画画吗?
我爱的,能把幸福的事情记录下来,我爱的。
“你小时候真可爱呀,”玫瑰忍不住掐了一把我的脸,冰冷的脸上开始有笑意,“「从前」,在你口中,像是一个只要提起就会感到幸福的词语。”
她说要是能遇到小时候的我就好了,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我摇了摇头,“玫瑰,如果我妈妈还在,她会很喜欢你的。”
她的手抖了抖,烟灰掸落,玫瑰神色闪躲,“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我坦然说。
“所以不要去想以前了,你遇见的,就是现在的我,就像我遇到的也是现在的你一样,没有区别,也没有其他可能。”
没有可能。这四个字,一下子把我们的未来都堵死了,玫瑰匆匆熄了烟。她塞给我一串钥匙,冷冷地揣在怀里。这是什么,我问。
两把钥匙挂在一块儿,她说一把是楼下商铺的。
“老板准备回老家养老啦,我干脆把铺子买下来,但要开什么店,还没有完全想好,”她的表情有点儿无奈,一种平静的怅然若失,“积蓄全部花光光,还赊了不少。”
我眨眨眼,不假思索,“我帮你还。”
她没拒绝,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来,“好啊,小股东。”
玫瑰喊人时天然带着一份宠溺,小什么小什么,小蝴蝶小蓝宝石小画家小股东,叫得人心在不自觉怦怦跳。我不知道她是仅对我如此,还是对待所有人都这样,但还是很快乐,心里快速清点了一下存款,暗想如果钱不够,我愿意上交工资卡。
“另外一把是什么?”
那银色悬在我的眼眸上,心中忽然就涌起一阵冲动,流经了全身,变成眼眶里淡淡的湿。她扫了我一眼,用她沾着薄荷香的手指,将我的手合拢了,柔软的掌心里,钥匙粗粝地磨,而她恍若不觉,覆盖我的双手越发用力,像一朵收紧的花朵,在我的手心中,绽放伤人的铁蕊。
只是说,你千万要收好了。
“这是我家的钥匙。”
那幅画不是玫瑰最需要的。
但几个月后,玫瑰的花店开张了,我的画被裱起来,挂在墙上,压着藏青色的碎墙砖,像一团出墙开的红艳。一直开,一直烧,烧到下方摆放的各种各样的红玫瑰花。她挑选了那么多,穿素色外套,站在花堆里,垂首清点数目。
玫瑰请了个很专业的店员照顾花朵,她自己则醉心设计与其他经营。刚开业,看热闹的人多,生意不错,下班后绕着路过去,店长还没有下班,坐在台前算账。我随手捻了枝被削下的残枝,木刺横在上面,玫瑰落在我面前,面上浮着一层劳累却兴奋的淡淡红晕,这令她的美丽又增添一分生机。我手中的花枝落在账本上,玫瑰正认真写着几日后的预约。
“老板好生意啊,”我调侃,她眼睛都不记得抬,“请你吃饭。”
我坐下来陪她算那些理不清的账,趴在一张桌前,店里熄灭至只剩最后一盏灯,店员早已经回家了,账本算不清楚,玫瑰倦倦地揽着我的肩膀,口吻带着一点儿可怕的撒娇,“再请个会计吧……”
我失笑——您还是真是奢侈,又忍不住毛遂自荐,“你请我吧。”
玫瑰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来回扫视,似有若无的清醒——“你?”尾音上扬,她摆了摆手,眼神蜻蜓点水般很快离开了,她又倒在我怀里,小声说,“我可请不起你呀。”
“请得起,只有你请得起,”我有点儿心疼地咬了咬她的唇,她也很快吻上来。冰冷干枯的唇瓣像快要枯萎的花瓣儿,在我齿间颤颤地开。她似乎是欲说什么,我却没有给她机会,只想要吻得更热切……忽然间门被敲响了,忽然地,将我们二人急促地分开,玫瑰背过身去整理衣裳,我压着心思,对那位女客说,“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女人与玫瑰年纪相仿,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眼神略过我们,落在墙上的画,问,“抱歉,我想问一下,这幅画是出自谁手呢。作为解答的感谢,我愿意订购五百朵玫瑰花,或者更多也可以。”
我一时恍然,忘了说话。
玫瑰的店里只放了一幅画,是当初我赠送的那一幅,连带我为数不多的积蓄,全部给了她。现在,女人的询问让我难免激动,心脏狂跳、指尖发凉,看了看女人,又看向那幅悬挂的画,店里的玫瑰都睡着,只剩下它还在火热地开放。
“您好?”女人平静地补充,“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我的爱人很喜欢玫瑰花,所以我很希望能够联系到这幅画的作者,也许我能买下它,并邀请作者为我的爱人和我画一幅画。”
那一瞬间,我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种异样的满足感从我心里胀起,疯狂地喷涌,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学生时代,那时我的画作还能够轻松拿到第一名,上台领走画卷时,老师也投来相似的目光。
身后,玫瑰轻咳一声,而我已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是我。”
“哦,有才华的年轻人,”女人点了点头,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将一张明信片塞进我贴身的口袋里,“那么,如果您对我刚才说的话有兴趣,拜托请联系我,我愿意为您付出更多钱与其他您想要的。”
女人转身离开了,留我一人在原地,心里无限涟漪。而当我转过身要与玫瑰说话,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
花枝摔在地上,盛放的花不知交给了谁,爱她的人会好好爱她吗?这样的爱能让她晚一些枯萎吗?我不清楚,快乐地拉着玫瑰的手,固执要用心捂热了。那时我想我们也许会有第一笔积蓄,或许店里真的可以再添一名店员,到那时我们当甩手掌柜吧……生活真是美好。
她听我碎碎念,偶尔挤出一个笑容,话少得可怕。
我是后来才明白。
玫瑰不太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