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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远不需要” 宁愿选择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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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她蜷在餐桌的一角,倦倦地瞧了我一眼。这已经是我们认识的第几个月了呢,冬天都快要过去了,我忍受完冷冬,又要忍受春天。我们在异国过故乡的节日,却远远没有那么热闹,相反,只是冷清,两个人在外人看来不大特别的日子,分食一碗饺子,隔着氤氲的热气,玫瑰细细吞咽,我心不在焉。
给玫瑰的画一直没能完成,某种意义上我也是辜负了她的,哪怕她一点也不在意,日复一日来找我,邀请我,小阳台上,她高高地俯视我。无数次仰起头,我知道我该快乐的,心却被捏住了,笑不出来,拼命挤出来什么,眼角竟湿润了。我后知后觉那是眼泪。
不太值钱的眼泪。
我不再向玫瑰询问她的过去,注意力渐渐偏移了,好多次,坐在一张餐桌上,我们像一对陌生人,而我抬头凝视她——“我究竟与谁同桌吃饭呢”,我深深地追究,友人,情人,爱人,咄咄逼人,势必要在玫瑰这里找一个答案,这份问卷上,步步退后的是她,节节败退的却成了我。
就如此刻,她倚着墙,犹如一朵微微枯萎了的花朵儿,漂亮地盛开,美丽地凋零,我无力插足,冷眼旁观又心如刀割,恨不得立刻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马上告诉我,告诉我很爱我、需要我……离不开我。我多么自私,多么虚伪,每当我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便难以面对玫瑰的眼,难以面对她眼中的我可怜又虚伪,懦弱又自卑。
“蝴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猜透了我,却还是不肯留给我一线生机。我站在她身边,像个做错事情听候发落的孩子,等待她的最终审判。却见她点燃一支烟,那种价格不菲的“贵妇”烟,屋里没有开灯,窄小的厅里,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突然说,“蝴蝶,我们做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她,视线一如那张轻薄的白色布料,用力地裹着她,扯住她身体的每一根线条,我又开始痛恨自己。凝视她,直到灰色的天里,她的脸模糊了,和一点红色星子靠着、倚着,她们一并失去了棱角,溶溶地淌向我。我又开始深深地痛恨我自己,哽咽声挤出来,破了某个音,滑稽得像我们之间漏洞百出的感情。我听自己我自己说,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用力碾了碾烟头,几乎要将指甲尖也一并碾碎了,尽管如此,她说话时依旧轻飘飘的,多么平静,多么无足轻重,轻如鸿毛的一句,落在我肩上,便像泰山一样压着我,“如果我们之间的感情让你很没有安全感,那我们做吧。”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咬住唇。
我是有多下贱呢。
下贱到要向她祈求爱,而她高高在上地给予我性,把性当成施舍,她又是多么可悲。说到底,我们谁都不无辜,在这段欲加之罪里,我们谁能说一句“何患无辞”?只是各自怨各自的罢了,偶尔抽出空隙来,哄着对方给一点爱,给一点宽容,给一点怜悯……我真是下贱。
我不讲话,她以为是默认,手搭上我的肩,一点一点解开那条厚厚的深蓝色围巾,多么熟练,我在她怀里瑟缩着打了个寒颤,她立刻贴上来,用自己的温度来暖我,如同冰上架着火来烤,她越靠近,我的心越冷了,她却还在不自知地散发那种“性”魅力。
她呆呆地露出一些笑,“我以前,总是为他们宽衣解带呢,说起来,已经能是‘惟手熟尔’了吧。”
我瞬间哑然。年过三十的玫瑰,在说出这句话时如同一个娇憨的还没有成年的学生,面对一样喜爱的东西,露出了向往的痴笑的神情,如此突兀,如此毛骨悚然。那具早经风霜的身体里,似乎重新长出了一株幼芽,占据了所有的土地,一切的营养。她又变得脆弱了。笑着笑着眼里挤出一滴泪来,她望着我,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淌落到我的锁骨上,我因此心寒,她却一直一直不肯放手,被揪住的翻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不断不断说,“你爱我吗。”
我将衣服从她紧紧握住的手里解放出来,像把她还给自己。恶心的性,我想到,恶心,仍旧握住了她的手。
“玫瑰,你爱我吗?”
……
从玫瑰家离开我已不知道此时究竟是天黑还是天明,时间错乱,我走在路上,看见天边泛起阵阵鱼肚白,像一抹陈横在人间的□□颜色,只要看到,便无法抑制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我逃跑了。
逃回那个狭隘的、窄小的出租屋里,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逃回我的生活,咖啡豆陈列出淡淡的腐臭味,热奶泡很快被淋进咖啡液中,我没法儿再心无旁骛地面对埃塞或意式,从中作弄花香还是坚果抑或可可的香味把戏。识破我的人已经不存在,被我甩在脑后。
“今天你的小姐怎么没有来,”同事凑到我身边挤眉弄眼,最近天气愈发冷,客人在店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就算如此,生意也不算好。她数着时间,“说起来,这段时间,你们都是前后脚出现呢,店里人都在猜你们的关系……怎么样,面对我,也没有什么倾诉欲嘛?”
说话的人是店里出名的“万事通”,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类人。我斜睨了她一眼,擦干手中的水渍,“格外没有。”
“好伤心人呢,蝴蝶,”女同事翻了个白眼,转头又亲昵地贴过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告诉我嘛。你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们之前的关系。她说得暧昧,我心中更加怨怼,说起来,全世界最想要知道我和玫瑰之间关系的人,不也是我吗?偏偏我也没有答案……她反复推诿,反复后退,百般不愿承认,却愿意同我有□□关系,好像我是那个好不讲理的人。想到这儿,我冷冷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未落,门铃声响起,我的视线瞬间被全部抓过去。那个我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竟然又再次露面,她裹着一件棕木色长大衣,长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这令她看上去笼着一股病气。
外面下雪了,我看着她洇湿的发尾与衣摆,悄悄挪开了视线。某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应当短暂交汇,那一刻也该明白她已经看见我,我也已经看见她,看她被雪洗过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又只剩一滩温热的如泪般的融水。此刻全世界的雪都涌向我吗?我背过身去,满腔委屈。
“小姐,喝点什么,今日特供是红豆太妃拿铁搭配可可草莓软酪塔哦,”女同事迎上去介绍,我则靠在柜台的门帘边,尽力隐蔽自己的身形,宁愿此刻她看不见我。事实上,从我们认识以来,玫瑰习惯性找我点单,店里人因此才默认我们熟识,如今听她随意地付了款,我接过同事递来的单子,埋头去了制作间。
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被她听见,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回避,洗好的草莓支在奶油堆里,看上去有些可怜。直到同事催单,我才发觉自己已经走神许久,那盘软塔上,草莓摆得七零八落,五枚也变为四枚,我叹气,对同事说,“麻烦你把这一份的钱退给客人吧,我来补上……不然被店长看到也是要罚我的。”
后一句找补得太明显,同事脸上露出“懂了懂了”的神情。零钱被压在拿铁下面,隔着门帘,同事把餐盘端给玫瑰,“小姐,您这一桌已经被其他人付了,这边是退还的现金。”
白蕾丝刺绣上玫瑰的神色并不清明,我看不清,心中郁郁寡欢。同事的八卦魂被彻底点燃,回来是忍不住用手肘拱我,“诶,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你们吵架了?有人买单还不开心?”
我满心都是她低垂的眼,咬开草莓,不酸,只有熟过头的微微的发酵滋味,混合微甜的咸酪,她吃得心不在焉,软挞被切得支离破碎。玫瑰其实并不爱酥皮的奶油点心——过去我带着店里的新品给她,由此得到结论,从她细微的行为里。
玫瑰尽力表现得爱每一种甜食,那时我们坐在彼此身边,临时打包盒里的食物被认真放进各种盘子里,蓝莓瀑布要配欧式白瓷雕花大盘,藕荷色的奶油堆在上面,像一团又一团浓重的堆云。橱柜里的那只泼墨的糙青色小碟则用来放生抹树莓巴斯克,空心冻树莓里面被灌了丁点儿果酱,搭配微苦味的巧克力与抹茶食用最合适。暖灯下她自己就像一只雕花银叉,眼眸里的光线向我这边倾斜过来,盘子里堆满了焦糖拿破仑酥的残躯,玫瑰只用一点点,剩下时候便漫不经心用刀叉磋磨我与酥点,一直等我吻到她唇间淡淡的香草气味,才听见她开口,“蝴蝶呀。”
柔光模糊了她的边廓,于是深沉的更加深沉,温柔的也更温柔,她的怀抱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气息,我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家的感觉。
心不在焉一直到店要打烊,同事与我一一告别。拉下卷闸门,外面的只剩下路灯映着越发厚重的雪色。我要一个人走回家,扫过玻璃上我苍白的面颊,就那样告诉自己玫瑰明天或许就不会再来了。
而就在转角的地方,那个玫瑰曾经等过我的地方,再迎来一双孱弱的眼睛。屋檐下,她静静地等我,见我来,她的呼吸仿佛再活络起来,想要走向我,却又缩了缩手。
“蝴蝶呀,是你吗?”
她蹙眉,微微笑,红唇被冻得惨白。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想要一个拥抱,可她的身体却不愿走近了。玫瑰轻咳几声,转身便要离开。
“等我到现在,见面了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再跟我讲?”
我听见自己说。踩在雪地上,吱呀的杂声在我们中间回响,她走得很从容,我却很失败,她不说话,我鼻头冻得通红,眼泪也冷得往外冒,我忍不住询问。
“玫瑰,我们是不是结束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了?”
听到她这样说,我心里反而释然一些。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任我像个变态那样尾随她,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她一直走到我家。玫瑰叹了口气,转身将手贴在我快要冻僵的面颊上,刹那,不管是眼泪还是雪花,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她能被我感受到。她有些感伤地说,“下雪后降温很快,出门要记得带围巾。”
这话说得很像电影里的告别,我立刻握住她的手,叫她不要轻易抽身,不要轻易离开我。我知道太贱了,一天前才从她家里出来,我知道我被舍弃,可是没有办法,如果我能够恒久地不见到这个人,有一天我一定会放下,但这世界上,如果两个人都活着,就绝对没有不见面的可能。
“你爱我吗?”我问她,再一次,反反复复,我知道我会无数次问她这个问题,几乎是带着一丝恳求。她收敛了神色,看我时又露出那种脆弱的神色,她太过分了。太过分。
我换了个问法,“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拒绝吗?”
玫瑰不说话,也并不拒绝。
满天雪地里,贴在一起的脸颊共同暖着彼此,嘴唇的缝隙被眼泪占满,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温存的时刻,我想起过去与她凑在一起讲话,停电的夜晚,我说你知道嘛,我妈妈生前特别爱听王菲的《红豆》,九八年的歌。躺在她怀里轻轻唱,唱到“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她的吻比下一句先来,我们在一块儿,细水长流。
你为什么哭呢。
玫瑰问。
我也好想明白,我为什么流泪,为她的言不由衷,还是为我的自轻自贱,是为自己的痛苦,还是为自己的幸福……说不出,我一点一点,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又想到那句歌词,于是尽力抱紧她。
我相信一切都有尽头。而那个尽头与我们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一般地脆弱……可是我还贪恋,哪怕明白,我与玫瑰之间,不会再进一步了。
画完那幅画就离开,好吗?
玫瑰定定地看着我,恍然间又闭上眼,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索吻的表情,又骄傲又卑微。
好的。
冬天的尽头,玫瑰的生日快要到来。此时距我们“和好”也仅过去一小段时间,我和玫瑰之间保持那样亲密又略显生疏的相处,我仍时常到她家里,偶尔也邀请她来我家。咖啡店里,她还是习惯等我为她点单,角落里,一杯咖啡,一杯甜品,等待天色晚了,等我收走她面前的托盘。
“小姐,我们要打烊了,”等我说,再轻轻说一句,“下班后见,好吗?”
她就是这样的人,有时为了我的一句话轻易地留下,有时又轻易地离开,仿佛我只是短暂地拥有她。我还是珍惜的,并尽力将这段时间变得长——再长一些,怀着这样的心,手里的奶油调配好颜色,这是我向老板支付费用后才得到的手作蛋糕的机会,白奶油调成鲜艳的颜色,热烈地堆砌在托盘上,一点一点,围着红丝绒蛋糕胚,抹作玫瑰花的形状。花心的位置用一颗硕大的“珍珠”来替代,那是我打磨很久的白巧,我很用心对待它们,很用力带它们来见玫瑰。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我故作镇定地敲响门,声音掐得很细,“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人过生日?我是来送蛋糕的。”
一阵噔噔噔的踩地板声。门推开一条缝,暖气扑了个满面,她探出视线,和昏黄的光晕一起砸进怀里。那天玫瑰穿了一条白色长裙,布料蹭过我的手臂,她在我的注视下有些害羞地垂下头,转了个圈儿,“好不好看?”
好看,我说。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想法,忽然地——很快,也就那样做了。我环抱住她,同她接吻,从门口亲到沙发上,她节节败退,我亦步亦趋,蛋糕与鲜花都放在一边,她迷醉而忘情地拥抱我。然后小声问,“可不可以短暂地假装我不是玫瑰,你也不是蝴蝶。”
她的唇上补了淡淡的蜜,轻声说话时像泪光在闪,我笑了笑,吻她更用力,面颊与面颊贴在一块儿,鼻尖与鼻尖撞在一起,她心跳得很快,被我注视时比亲吻时会更快,或许对她而言,同我对视是比接吻更值得惭愧的事情。
“欸,我老了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句这样轻盈的喟叹。
玫瑰摩挲我的眼尾,那么平坦,指尖一直滑倒腰侧,她将自己埋在我怀里,对我的心轻声低语,“蝴蝶,我居然老了。”
“玫瑰,你不会老的,”我笑了笑,安慰道,“你会永远漂亮,永远生动,有一天即使我衰老死去,你也会活下去。”
嘘。她急匆匆叫停了我的话,眼神直勾勾地。长发从脑后挽到身前,直直地流淌下去,而她依靠着我的身体。从这一刻开始,连冬夜都是暖的,我承载她的情感,她飘渺的爱,她若隐若现地□□,窄小的沙发上躺了两个人,白裙盖住脸颊,盖住她似泣的眼,盖住她璀璨欲滴,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不是蝴蝶,她也不再是玫瑰。
我们不是和平共享蛋糕与鲜花的关系,堆砌的玫瑰蛋糕被一点一点打翻,涂抹在她的肩头、脖颈与小腹,她就是那堆被调成艳丽颜色的奶油,落在我的指尖、我的手臂和我的嘴唇,甜的越发甜,腻就越发腻。有关于此,我则来者不拒,百尝不厌。最后的最后,点燃一根白蜡烛,金色的光辉闪动在掌心,我固执地忍受烛泪的灼烧,却微笑着说,“许愿吧。”
她倦倦地抬起眼。熄了灯的暗室里,玫瑰搂住我,吻了吻我的鼻尖。那束烛焰在她眼里不断不断跳跃,冲出眼眶,流下朦胧的水迹。蝴蝶呀,蝴蝶呀,她轻轻呼唤我,随即说道,“如果我不是玫瑰,我会爱你的。”
呼。玫瑰很快吹灭了蜡烛。
她看不见我做了很久的蛋糕,看不见我挑选了很久的花朵,她看不见我手心里滴落的滚烫的蜡,看不见黑暗里,我眼角掉下的泪。我的心快要被她吹灭了,阵痛的余温里,她攀上我的身体,冰冷的吻铺天盖地。她只是在百般缱绻里,温柔地问,“宝贝,蛋糕是咸奶油吗?”
我说不是的。
她点头,尖齿咬了咬我的舌。
她说不是就好。
她怜悯地抚摸我,她说我真的不喜欢咸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