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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相信” 我们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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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要求我和她多相处,摸清楚她这个人,然后画出完美的画。
那天之后她问我对她的初印象,我摇了摇头,“你确定要我说?那恐怕不是你想要的好答案。”
“无所谓,”夜晚的青石板路,她咬着一根烟,也许是顾及到我的感受,烟没有点燃,她低垂了眼,“我习惯了。这些年,人们对我的印象总是不好——真的,再难听也难听不过那些了,我是什么也不害怕了的,也不怕再听见你说我风骚、□□或者……”
“我只是觉得你有一点孤独,”我打断她,走得离她近了些,“像一片羽毛落在边缘那样,你总是一个人——明明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吧。”
真的,那天她夸我很温柔,送我到公寓下又深深望着我,似乎有一些依依不舍,总之那双眼含情脉脉,我便也□□。她总算点燃了那支细烟,道别前她轻声说着,慢慢也点燃了我的心,“蝴蝶,你真可爱。”
这些词离我很远很远,而我被她拉得很近很近,陌生的亲密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她是个迷人的人,可我并不是可爱的人,我别扭地偏过头,犹豫片刻却说道,“明天你会来吗?”
她显然愣住了,随即笑出声,“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爱上过谁,这辈子唯一对一个人好过就是我的妈妈,我以为我的后半生也要这样无趣地继续下去,然而玫瑰出现了,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失神,为她神采,我辗转,为她,一切黯然失色。
她不在乎我的干涩无趣,竟然真的愿意每天都来看我。
而我隐秘地享受着这一点儿快乐,看她坐在熟悉的角落里,自那以后的许多次,我亲手为她斟奶加糖,自以为是地把这些当作潦草的约会那般。同事摇头,“真搞不懂,你真的不知道她有多脏。”
我不相信,不在乎。我真心为她着了魔,此生初恋便迫不及待将一个人捧上神坛,我不相信玫瑰的过去,我只在乎玫瑰的现在,更想要她的未来,我真是爱她,爱情真美妙。
我为她低垂的眉眼而心跳加速,为她投来的眼神而屏息凝神,如果说爱屋及乌,那么我也爱她残缺的项链,爱她破旧的名牌包,爱她发呆的模样,爱她嘴边淡淡的咖啡渍——于是情不自禁伸出手,替她抹掉那点儿瑕疵时又蹭花了她的口红。那古典的红色,跳出她规整的唇,落在我的指尖上,她说我是个可耻的捣蛋鬼,嘴角上扬时那抹红色更加鲜艳了。
她就这样出了咖啡店,像个离经叛道的孩子,我想人们大概不会注意到那一道错乱的艳红,她踩着高跟摇摇晃晃离开,路过了全世界。
那年冬天,玫瑰送我一条蓝宝石项链,我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需要这么多的稿酬。”
“不,事实上,”她伸手摁住我的后颈,迫使我向她低下头,指尖拨开发丝,她将项链牢牢扣在我的脖颈上,像为犯人套上刑具那样,玫瑰不容我拒绝,于是那条阿斯切的蓝宝石项链冰冷地落在我的皮肤上。我听见她的声音,“这只是我私人赠与的小礼物,希望你可以一直戴上。”
她抬起我的下颌,叫我同她对视,脸上又涌起似笑非笑的神色,“听说佩戴者的不忠诚会让蓝宝石褪色甚至失去光彩。”
我目不转睛——她的眼中正映着宝石的倒影,一想到我们之间隔得这样近,我有些难以呼吸,答得颠三倒四,“都是假话罢了。”
“是吗,”她不气我的扫兴,反而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我的鼻尖,“那你可千万不要成为那个让感情褪色的人,我的小蓝宝石。”
我再次可悲地意识到。
我爱上她了。
而她至今未曾说过一次爱我。
我却擅自爱上她。
玫瑰不吝啬对我的夸赞。她总是说我可爱,说我有多么迷人,凑近时她说我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咖啡豆的味道,她就用那张充满了欺骗的嘴唇向我本人诉说着我的醇香诱人。玫瑰说,我喜欢这样的咖啡喔。
下班后她邀请我去她家里坐坐,自己靠在二楼的阳台上抽着细烟,见我走来,玫瑰将手里的艳红玫瑰花束丢给我,她要我接住一束玫瑰,又在我被这点儿芬芳绊住脚步时欣赏我的窘迫,然后哈哈大笑。
“你想要什么样的画呢,也许你可以穿上你最喜欢的衣服,我给你画一幅肖像画,”我正襟危机,却有些掩耳盗铃的心虚。她可爱地眨眨眼,装模作样地去衣柜翻出一套白色连衣裙,“喔,那么穿这套?”
我点头,她却反驳,“太素了。”
接着是一套暗红色的小礼服,没等到我说话,她嘀咕着“太不严肃”便又取出来一件西服,这次她很快否决了,“我想我穿这个有些奇怪喽。”
我陪她挑了几个小时衣服,她一次又一次问我的意见,在我头晕眼花之后,她盘腿坐到我身边,无奈地摊开手,“你看,我不知道有什么喜欢的衣服喔。”
我心中顿时不是滋味——难免想到她被怎样编排,人们讲她是怎样勾引男人,她和那个“她”相去甚远,至少此刻,玫瑰坐在地上,坐在我眼中,她笑,“以前有很多人给我送珠宝送礼服,可是你看,我居然一样喜欢的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又有些意犹未尽,不,那并不是意犹未尽,而是败兴而归——她只是淡淡地补充,“我不也就和一件衣服似的,任人摆弄,然后被丢在一边吗。”
我很想要很想要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我想我会珍重她,因为她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珍贵。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那天我唯独说,“我一定一定会画出那幅画的。”
我一定会亲手给她那份被珍视的幸福。
昏暗的房间里,她如水一般淡淡地靠过来,我以为她会给我一个吻,我知道她并不吝啬这样做。然而,她却只是抱住了我,像一缕烟靠在我的肩头,玫瑰好轻,这具躯壳仿佛彻底空了,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儿不知悲喜的哽咽,“你一定要做到,一定,一定。”
她在祈求我,又在逼迫我立下誓言。我们心贴着心,她还是不肯信任我,固执地要用轻飘飘的几个字系住我们之间的联系。我吻了吻她的耳尖,于是无比沉重的誓就这样随意落下,“我会付出一切,我愿意付出一切。”
她将全部给了我,毫无保留露出柔嫩的腹,硬壳如衣物那般散掉了一地,我们倒在布料之中,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比她先亲吻我的,是眼泪。
深夜,挑灯,我叼着笔,一遍一遍翻看着旧教材。模特的脸与身材在昏暗灯光下走了样,慢慢慢慢,在我眼里有了玫瑰的模样。玫瑰似乎从书里伸出来手,温热地搭在我的腕间,眼底压着浅浅的光晕,她垂眸看我,活色生香。
我从前是个极不重欲的人,食色性也,口腹之欲,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可当我真正遇见她,美色又像一律淡淡的青烟,混着食物的芬芳,与洁白的油脂一块儿,淌进来,淌入我咽喉的深处,还没来得及品味她的灵魂,就已经要把□□吃得不剩骨头了。
我深深愧疚,为我的色心,为我的粗鲁。匍匐在臂弯里,整个人伏在陈旧的书页上,然后忽然想到,玫瑰从前的模样。她是否已经被吞食了太多次……笔下很快出现一盏轮廓纤细的美人灯,我桌边的灯似乎也是有了她的一份。而我不想把玫瑰比作一盏陈旧的灯,哪怕那一串又一串的水晶是如此的璀璨,经历一整个世纪的蹉跎,几经转手,仍然瑰丽动人——哪怕是同样的纤细,玫瑰灵魂深处被噬空的洞里,许多的年虫无时无刻不在蚕食这份光鲜。她们时时刻刻都在生锈,我很清楚,可我不想表达出傲慢,更不想要怜悯什么。
我试图向玫瑰求证她的过去,像追着古韵的灯盏,要找到那棵早已经枯死的树木。她托着腮,窗外是雪色的帷幕,整个季节都从她略显冷淡的眼里呼之欲出。如此,我就知道她不愿意回答,我像个过激的记者,将她架在丑闻上反复烘烤,叫她这样的难堪、痛不欲生,而她是多么不忍呢,慢慢地,用双手握紧了我的右手,再将它放在一颗心上,叫我握住她的良心,她的道德,以此告诫我不要在她的伤口里寻找到疗伤的药……她为何对我脆弱,这样的脆弱,像生涩的荨麻织作的衣服,光是摸一摸,就叫我心痛得立刻要死去。
“我想你对我坦诚一些。”
显然,我触犯了一个决不可触碰的禁忌,她不仅要收回她的手,连带许多心软和悲痛都收去了,留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我又惊又怒,慌乱里偏过头,悲哀地滴下一点泪来。我努力维护我的自尊,十分,百分,然后在喘息的间隙里,恍然发觉其实玫瑰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或许我该离开了——我深深地望她,我要顶着大雪回去,回到我那逼仄的、毫无生气的小房子里,彻底同玫瑰断交,然后继续做那份无趣的服务员的工作,日复一日挑挑拣拣出相似的咖啡豆。我坚决不再相信会再有一个人能够猜出我的谜底……泪打湿了衣襟,就连那么一点轻微的怨怼都被稀释了,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离开这里,我就再不会遇到玫瑰。
玫瑰会遇到很多个“蝴蝶”,无趣的,傲慢的,甚至比我还要再多一些才华,她会挑出很多人,会邀请她们来到自己家,扣上各色的宝石的项链——心痛。我渐渐伸出手,她也任由我慢慢怀抱住她,我们俩就像一枚摔成两半的宝石,那些好事如碎屑般飞溅出去,遗失在生活的琐碎里,找也找不到了,剩下我们拼好了彼此,在往后不知多久的时间里,互相拥抱,互相爱抚,手指轻轻碰触的那空荡荡的裂隙,垂头仿佛哀悼什么——
我们脆弱、单薄,又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
那以后,我再也不轻易地吐露爱。
怀着我的尊严,我的信心,再不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