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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荒诞!” “所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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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国外数年,我曾经无数次幻想毕业、踏足社会那一日,我以为那时我必定是功成名就。可事实上,当我踩着浓重墨臭味,握着婉拒的通知离开时,我知道我又失败了——我仍然一文不名。数年漂泊并不足以打垮一个年轻人,但这碌碌无为的时光却能够轻易瓦解一颗全身心追求艺术的心。
“所以说,您已经不再画画了吗。”
我已经在这间咖啡馆工作半年有余,如今已能清晰从各种的咖啡豆里挑出客人需要的那一类,花香果香坚果香……通通扔进机器里,磨成相似的粉状物,我偶尔走神,傲慢地猜想这些衣冠楚楚的客人也许并不能够完整地辨认咖啡豆的种类,哪怕只是将咖啡豆对调,他们也完完全全不会发现自己喝下的“精致品”早已经被掉包了。
而事实证明我错了。
面前的女人穿着深色风衣,她总坐在这里,店面的最内侧,远离人群的位置。她徘徊在社交区域的边缘,而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或身着华服的太太小姐,她与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壁垒。或许整个咖啡店都不会有人记住这个戴宽沿丝绸帽子的女人。
我想我会一直记得,因为在她到店的第三个下午,在我试图将猜想论证至现实时,她抿了一口澳白,久坐至打烊时,才轻轻敲了敲我面前的桌板,“依照贵店宣传的配方,也许下一次您应该更加严格把关对于咖啡豆的筛选。”
我心中一惊,顺着这相当“傲慢”的话看过去,却对上暖灯下女人温柔的眼,她似乎是习惯了这样注视别人,眼波中天生带了一份含情脉脉,看得人跟着心软。很快,她垂下头,捂嘴笑了笑,我颇为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抱歉,为了弥补错误,这一杯咖啡为您免单好吗。”
她摇了摇头,抿唇一笑。很快,一张名片被抵到我的手边,很柔软的触感,和她这个人一样,上面没有写她的名字,只有一串电话。在我询问的目光里,她托腮,娓娓道来,“我在寻找一个可以为我画像的人。”
我没有犹豫,将名片推至她面前,言简意赅,“抱歉,我帮不了你。”
“不,”她的手忽然覆上我的,连带着她的温柔。她在引诱我,在这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诱惑我。后厨,同事也许在催促我,而我却有些失神了,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这无可否认,她握着我的手,又像在带领我抚摸她的心,她说,“不要轻易拒绝我,好吗。”
许久之后想到,我仍认定了当初我的犹豫情有可原。没有人可以拒绝她,事实上,最终我将那张名片收回到口袋,在她吟吟笑意里,我询问,“我得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她淡淡道,“哦,叫我玫瑰吧,他们都这样叫我。”
玫瑰其人。
她像一本我读不懂的书,晦涩文字上是富裕表面的美丽,我有时会失神,在她认真和我说话时。在发觉后,她往往一挑眉,随机用高跟鞋轻轻压过我的脚,我龇牙咧嘴,“嘶……疼……”
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前的演出,多少人为了见我一面豪掷千金,如今坐在我的对面,你竟然跑神……暴殄天物……”
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话中话,提及“以前”,忽然想到同事与我讲过的她,什么天才舞者,什么美丽天鹅,才华早早被埋没了。同事认真地说着调侃的话:她脏死了,听说她睡了许多人,已经许多年不曾跳舞了……这在哪一块土地上都实在算不上光彩,人们看她的眼神并不算好,因此店长也警告我不要同她有过多的来往。
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神情有短暂的落寞。咖啡端上来,她亲手倒奶加糖,玫瑰不肯吃苦,这是个怕苦的女人,在我看来,她过分宠爱自己,却并不珍惜自己。比如现在,她又用那种迷人的神色来暗示我,“为我画一张画吧,我喜欢你的画……我真想成为你笔下的第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是第一个,也许我为许多人画过,”我将手抽出了她的掌心,她的眼神很快追上来,面对我的质问,她颇为漫不经心地挡了回去,“哦?呵呵,那我会是吗?”
我很快败下阵来。
也许是这样浅显的胜利取悦了玫瑰,她很快露出笑容,并因此流连于这一家咖啡厅。在下午三时多一刻,伴随清脆一声门铃响,她坐在那个远离人群的位置,目光含笑望着我,她说这样的等待很快乐,但是又太焦灼。又一次打烊,她伏在我耳畔,气若吐兰,“所以,不要让我等太久,好吗。”
玫瑰对我的吸引是致命的,我无法否认这一点,我想我对她有好感……也许吧,谁不爱美丽的女人,也就仅仅就是好感,我暂时不想要为她付出什么,重拾放弃的梦想未免太难,我不愿意再经受如抽丝剥茧之痛。于是又一日打烊,我举起右手给她看,上头布满后茧,一点儿也不美观,我说,“如果你能回到过去,找到那个仍然为了画笔和颜料而新的心动的我,也许她会愿意帮你这个忙。但是,现在,抱歉,恕我无能为力。”
她认真打量着我,片刻后终于起身离开。我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几天玫瑰都没有出现,我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寂寞,我不再玩掉包咖啡豆的无聊游戏,再没有一个可以精准取得胜利的玫瑰出现,这使我过于寂寞——悲伤。同事适时向我打听,“诶,她最近没来?”
我不想回答,他便露出暧昧的笑来,“那么大概是找到新的daddy了。”
另一个同事探头附和,极其萎缩,“也可能是mommy呀~”
我心里一阵恶心,翻了个白眼,离开柜台去收拾餐桌。他们毫不留情地嘲讽我,“生什么气,你和她很熟?自作多情罢了,如果你有很多钱,你也可以买下她的,她肯定不介意有第二个mom诶……”
哗啦。
抹布掉进水桶里,我的心一团乱麻。糟糕透了,我想,这真是糟糕透了,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一点都不值得。我知道,我都了解,可是,可是。想起那许久不曾出现的倩影,我又深觉心中空荡荡。
我居然,有一点想她。
那时已经入秋了,海边的小城市,卷起风时未免太冷,店里来得人很少,因此在她站在玻璃窗外向我微笑时,我立刻注意到了。她举起一大张纸,贴着玻璃,上头用只有我们看得懂的汉字,她说,“打烊后见,给你一个惊喜。”
心中说不上来的快慰。久旱逢甘露,也许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起,面前笑靥如花的女人,已经在我心中占有了重要的地位。她是飘若浮萍的水上花,随着潺潺流水,在异国他乡给我一丝可亲的慰藉。可这又算什么呢……好容易等到下班,街道没有人了,她裹着深棕色围巾,站在角落里,慢慢抽着细烟。
隔着袅袅炊烟,最后浮现出的,她的美丽的眼,心乱了一拍,我轻咳一声,她随即掐灭了烟,朦朦胧胧地看过来。她声音仿佛还带着一点儿烟,叫我跟着心乱如麻。
“你不来,我的烟快要抽完,”她笑,别有深意,“还好等到了。”
玫瑰的住所并不像他人杜撰的那样。她不住有名的富人别墅,也不住高档小区。她的房子坐落在一片自建房里,一楼开着各种各样的商铺,她住二楼,很大的平房,收拾得整洁又温馨。她领我进来,“我还是最喜欢这样的屋子,有家的气息……住在里面,好像离幸福也近一些。”
我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她大概误会了什么,淡淡解释,“这间房子是用我年轻时演出的积蓄买的,如今也是我一个人住……只有我一个人住,和他人无关,你大可放心。”
我心中一紧,其实我只是担心自己是否有些冒昧,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坦然,可是再强调我并非这样想,又显得太过刻意。纠结过后抬头,原来她已经看了我许久许久,眼睛眨了眨。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围巾很好看,”我硬着头皮编出一个体面的谎。我是不擅长说谎的,她看破却不揭穿,只是笑着拉住我的手,叫我往屋里看。
……房间布置真的很可爱,像个充满幻想的高中生为自己设计的房间。深棕色地板,米色墙壁,沙发上铺着绒毯,餐桌上摆了开放到正好的花朵。她在墙上挂了许多地方的风景画片,像做装饰画那般为它们添上许多花团锦簇。客厅和阳台之间隔了寥寥数根珠链,穿的不太规整,出自谁手,可想而知。她抬手拨开珠帘。
阳台被人打扫得过于空荡了,如今那里只摆放一样东西——
——画。
我的眼蓦然红了。
当年上课时,老师无意提过,每个画家都有自己久闻于世的风格与独家笔法,见画如见人,便是如此。老师说我精于风景,笔触细腻,用色谨慎而写实,有严谨之美……而年岁逝去,我早已迷失在生活的激流之中,丧失了原本的轮廓,像一笔被时间洇染、晕开的颜料,我早已经不再清晰了。
那些就连我都已经忘掉的画,如今一样一样,摆在我的面前。
玫瑰靠在一边,笑得很得意,“我找到了你的母校,向院长买下了所有的、你存放在学校的画作。”
她闭口不提其中付出,只是夸赞,只是说她爱我的画。慢慢地,她带了些试探,“我找不回曾经的你,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只有你自己。”
“所以,看到这些画的你,有了答案吗?”
忽然一阵风不断灌进来,我被推着,伸出手,颤巍巍地望向面前最近的一张画,那是离校前的最后一幅画作,甚至也是我最后一次完整地画完一整幅画。我已然不记得当时的心情,我是壮志凌云,还是踌躇不决,怀着怎样的心,我画下黄昏的海洋景色,浓厚的颜料下,只轻轻地描绘了一个陌生人的背影,我画得太不知深浅,叫她的身影像融于海浪一般,更加寂寞。
远方是一片寂寞的海,我却要把此刻她的心比喻成清澈的湖,萦绕着、萦绕着淡淡的愁绪,那雾气推得她太远太远,却又使我们之间这样近。心湖听起来很美,我发出一声喟叹,可如果将她画成池塘,又太逼仄了,艺术的荒谬就在其中,明明都是盛着污泥的水源,我却还是坚持要选湖泊的。这令我的心也跟着荡漾——我愿做那,那诗里的船,我要随着她的心绪而起伏。只是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掩面而泣——这大雾濛濛中,一切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愿把爱情看得太寂寥悲壮,或是逼仄不堪,说到底,与我而言情和爱本就是淡如水的融合物。但到了这时,面对玫瑰,我生生打破了自己心中的戒律。原来爱情降临时这般蛮横,夺走了我的一切能力。我无能拒绝她,却也无能与她相爱。
为何又要叫我遇到她呢,我一次又一次地败给她,那点儿傲慢被折磨得丁点不剩了,她似乎要将我看透,然后在我狼狈时,投以我怜悯的眼神——她竟要我报之以爱吗?我想,不,那只是一幅画,她只要一幅画。
一幅画胜过万千。
那我就送给她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