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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存在,与不存在” 那是一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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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立刻联系那位女士。
沉浸在喜悦里的心把我的双手也摁进冰冷的水池里,神智清明几分,我既没有选择卖画,也没有选择拨打那串号码,依旧徘徊在咖啡馆与花店,依旧变成店员、会计与老板的助手。我问玫瑰,替她捏酸胀的指节,“快要月末,准备给我开多少工资。”
暗暗灯光下,她倾身时影子先压下来,紧随其后是她柔柔的吻,像一个人悄然私语那般,悄悄吻我,悄悄勾着我的掌心打转儿。
“一个吻够不够,”她嘴角扬起轻轻的笑容,半嗔半怨半真半假,“蝴蝶,不要太贪心。”
怎么办,偏偏人是很贪心的生物。
我微微敛了神色,压眼悄悄看她,“人怎么能不贪心。”
她的笑容顿了又顿,最后也没有再给予我任何奖励。
唉。
“是啊,拦不住,也不想拦,”她替我拢好那缕飘落的发丝,似有若无的叹息声从嘴角漏掉,泄出几分情绪。多么微不可察,散落在灯光下,投递出一份寂寞的影子。寂寞,她的寂寞像毒药,我偏开头,她又把自己递上来,逼我一口一口饮尽了,一点一点,闪动是她眼底盈盈的光晕。
“一个人的所有也是有限的,”玫瑰说,“要得太用力要的太多,是不是也就成了摧毁。”
说着,她自己也敛了声。我在心底苦笑——原来你也发现这句话的歧义——想她恹恹的神色,我放下杯盏,对面前等待我答复的女人说道,下定决心,“我要的会很多,而且结果你未必满意。”
不会,女人从容地说。澳白端在手中,她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讲,“既然能找到你,我就做好了准备。”
我心中一动,报了个数字,没有太高,但说出时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一幅画的价格,至于店里的那幅 ,抱歉,我不准备卖。”
女人没有反驳,点点头,那一刻,我应该从女人眼中看出什么,可一瞬间没有捕捉到,再探究也无济于事。
“猜到你会这样选择了,没关系,那幅画的确已经有了主人,”女人笑,“我身边还有不少有这样需求的太太小姐,或许不久以后我能向她们引荐一下,像你这样年轻、有才华的聪明人,她们会很有兴趣认识的。”
“谢谢,”我心定了定,又因兴奋而吞咽困难,轻咳一声。女人体谅地递老一张纸巾,“别太紧张……如果你有时间,我每周四派人接你去我爱人那边,具体的作画需求,你直接和她沟通,如何?”
“没问题,”到这一步我也没什么好拒绝,直当了断地说,又补充道,“请来咖啡店这边接我,可以吗?”
我直觉感到玫瑰对这件事不太开心,与其让她徒增烦恼,不如干脆先不要让她知道。我更想带着这笔钱去找她。
女人闻言倒是颇惊讶地挑眉,“我以为那位店长是你的恋人。”
恋人。
我苦笑。
“是啊。”
她结清了账,连带定金一并交给我。下班后我也同店长递交了周四请假的长期申请,后者非常不痛快地扣掉了远超过我日薪的工资,对此,我倒是无所谓,平淡地表示无异议后,推门离开了。
未来有一天我会辞掉这份于我而言不热爱、无意义的工作。此后也许我会和玫瑰平静地经营一家花店,陪她算账,陪她包花,我会继续画画,这样偶尔我们可以来一场旅行。第一站是法国,我会攒够钱,在塞纳河边的白鸽群里同玫瑰求婚。
你愿意嫁给我吗?不论是疾病还是健康,不论是贫穷还是富裕……你愿意接受我成为你的伴侣,与我携手一生。
你愿意吗?
花店生意不错,我到店时玫瑰还在忙着打电话,对着玻璃门外的我轻轻眨了眨眼。那个瞬间,我想到数月前,她也这样站在门外,如今轮到我。
墙上的画已经被摘下了,玫瑰花卖得零零散散,店员说得去进货了,她挂了电话,扭头对店员说了什么。薄唇开阖着,许多话从缝里溜出来。
我站在门外,忽然明白,这是玫瑰的新生活。不论她先前经历了怎样的事情,传出怎样的流言,她都仍有重新开始的资格。新生活里有荆棘条,有无数的鲜花与无限的繁忙。我的位置很小、很小,摘掉画后就更少,弥留在门外,慌乱地等待。
我看着玻璃上我自己虚无的影,看她漂泊的拓印在我身体里的身体。
默默告诉自己,她不愿意。
女客的恋人叫Sui,一个非常活泼的华人妹子,第一天见我,她准备了一大盘蔓越莓黄油曲奇,拉着我的手说,“Rin说你说甜品师!尝尝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Rin是她给女客的爱称。我失笑,道谢后拿起一块曲奇,小口品尝,很快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不错,可以去应聘了。”
“尽说好话啦!”
Sui快乐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住的地方很大,于是邀请我一点又一点参观,其间我也慢慢悉知了许多她与Rin的个人情况,比如她们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比如Rin有自己的公司。她口无遮拦,事无巨细,短短半个小时,我已经知道她最喜欢绿色,最喜欢的动物是小鸟,最爱甜食。
“你想要怎样的画呢。”
倚在旋转楼梯边,我询问她。
Sui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她有些飘忽不定地说道,“我想要你画一幅画,一幅只要看到,就可以想起许多个时候的我的画。”
这世上很难有这样的画,我阐述这个残酷的现实,然后在她失落的目光里,宽慰道,“我会尽力。”
她立刻变得快乐,快乐地拉着我去参观她的书房,一整个下午,时间被浪费,我拒绝她的晚餐邀请。下周四我再来,我这么说,她又扬起笑容,用手锤了一下我的胸口,“你这家伙,总是拉扯着别人的情绪啊!”
周四见,我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了,”房间里,玫瑰挑着眉。我莫名心虚,凑上去要吻她,“不是昨天才见。”
玫瑰的房间里如今堆了许多文艺教材,她白天当她的店长,晚上则成了苦读的学生,坐在桌前,从包花指南读到《倾城之恋》,指节轻轻敲打,她一点一点磨我,眼神刹那冷了,轻笑一声。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啊呀,真是大忙人,看来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人,就只有我喽,”她眯眼打量我,横竖上下将我看得很透彻了。由我抱着我,昏昏沉沉的,由我晕头转向去嗅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心里那股诡异的快感又升腾,我靠在她颈窝里,想的却是你不是不在乎我们的关系吗?那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想法,带着许多不甘心,比如我猜她大概知道了什么,但她仍接受我的拥抱,我的亲吻。身体僵硬一瞬,很快变得屈从,玫瑰纠缠着我,发丝如蛇般吐信,灿烂地开在我的小腹上。
她的舌软而腥香,被煮透了似的,软软地钻着缝,溜进去,抓住了就不要放过,啃食得红了眼,叫人崩溃。
天光在她枕边黯淡下去,一切显得逼仄又无味,我躺在床上,毫无力气。她又哼着歌,慢慢、慢慢,一下一下拍我的胸膛,轻轻地落下,重重地弹起。她从红豆唱到夜会,自从那次提起,她听了许多遍王菲的歌,一句一句唱给我听,字与字之间被黏连的气息填补在一块儿,像无数团蛛网。恍惚地,我问,“玫瑰,我的画呢。”
翻过她相连的气息,在她那儿翻来覆去,喃喃着询问,我的画呢,我的画呢。玫瑰纵容我,指尖轻佻地在我身上跳跃,来回扫拂。她垂低了眉眼,看上去有说不出的怨与愁,“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那我也是你的吧,”我循着这个逻辑反复去纠缠她,她不反驳,一双眼定定地看我,其中藏着的是什么,我其实本来说不清楚。她拧眉说,“蝴蝶,你承认吧。”
“什么?”
“你从来都没有把自己交给我过,”她轻声说出那个真实。
“你承认吧,其实你远没有你说过的那样爱我。”
我一时呆住,望着她说不出话。这真相刺痛了我,可我又陷入深深的不解——为什么这真相却不会刺伤她?为什么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痛苦?我的忠诚,我的快乐,我的情绪,对她一文不值……我蜷起腰,眼泪一粒一粒往下掉,砸在她的肋骨上,那么烫,冷得那么快,“……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不是爱的意思,也不是恨的意思。淡淡的,眼睫投下的浅影里,她露出含苞的笑容,往后很多个日子里,都会存在,她在周一生根,在周二发芽,周三的夜晚她同我亲近,枝叶攥紧了我的心,跟随我到那幢洋房里去,每一次蘸颜料,都像从心口剜下来,每一次描摹她人的容颜,都像被第三者注视。第四日,那花朵浮现在她脸上,摇曳着薄薄一层光晕,显得讽刺又美丽。
很多日,玫瑰的床榻成了我的家,我每日急匆匆往她身边赶去,又迫不及待要离开,碎花被经她手叠得很整齐,又很快掀翻了。我们需要彼此像饿狠的人贪食一杯羹,我在Sui身边想到玫瑰的成熟的愁容,待在玫瑰枕边却总牵挂那幅不曾完成的画。今日Sui将鲜血咳在画纸的边缘,恹恹地抹开一片艳丽,她望着我的画笔,像只生病的鸟儿,“你知道吗?我得了治不好的病,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
她用生命催促我的画笔,而我也不得不报之以更加多的时间,快要燃烧心神那般地我需要画完这幅画,前所未有的强烈。纸边晕染的血迹已经变了色,那幢快活的洋房里开始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质,像密林中的绿荫,显在野兽的注视下露出阴冷而忧郁的一面,我与Sui之间开始插入许多私人医生,嗅着空气中藏不住的药水气味,她苍白地挤出一个笑,“蝴蝶,我等你的画。”
然而,等待下一个周四,我抱着成图,没有等到接我的车。
独自走上那条熟悉的道路,那幢我已拜访许多次的洋房里,不再有人跳出来欢快地迎接我了。Rin穿着黑色西服,胸口镶嵌的白色花朵颤巍巍地垂下头。“她已经离开了,”平淡地开口,“鸽子不会再飞回来。”
我忽然由心底感到可悲又可笑,那张画Rin只扫了一眼,随后便安排人放到Sui的贴身遗物里,要随她永远下黄泉去。我得到了我想要的钱,失魂落魄地离开,从始至终,Rin不对我讲一句话,仿佛我真的不存在。
我像我的画那样被省略,走过漫长的街道,又回到那间店,阳台飘着空荡的白帘。店里,玫瑰正数着白玫瑰的数目,没有其他人。见我失魂落魄地闯入,她没有停下动作,反而若无其事询问道,“今天下班好早。”
我感到疲惫,莫名地,浑身都酸痛,那一片白玫瑰更是叫人眼睛疼痛不止,“谁订了这么白玫瑰。”
那朵巨大的花爬满了她整个面颊,令她变得残酷而冰冷,花芯向我微笑着吐露香而甜腻的蜜液,几乎挂满了整张脸的,她嘴角噙着的淡笑,“不是你的那位‘朋友’,向我订的吗?”
她打量打量,又补充道,“两天前就向我预定了,你不知道吗?”
我不会再询问了,问出那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我只是离开了,再一次,久久与她对视后,我推门离开,却不知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偏偏那也是一个漫长的季节。
那时我本能感到孤独,喃喃地,迎着满面的风,对自己说,我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名气,拿着一小笔钱,现在真的变成一个人。我满心满眼都是画,也因此变得过于痛苦,而这一切都并非我的本意。
我只是想要幸福地活下去。我想要尘世的幸福、快乐,哪怕经历一点痛苦也没关系,我是贪心的,可我也只是一个寻常人。许多个日夜,就那样匍匐在玫瑰的身上,看她的□□染上美丽的眩晕,我流着泪、颤抖着手说,我想要幸福地活下去。
恳请那是个没有欺骗、没有怨怼等一切的好地方,玫瑰给不了我——任谁也给不了我,我终有一天要明白,因为这并不属于俗世的任何一个角落,我要如何才能找寻。然而人是无可能停下来的,如果我可以安心做我的工作,你不再想什么画画,想什么成名,如果我不再浮躁,不再渴求,我会获得另外一种幸福。
但那不是我要求的。
倘若剥开我的浮躁与矛盾、那一切不好的因子,那么我的人生也就不再有爱了,这种幸福或许触手可及,但绝不是我要求的。就像玫瑰于我而言,再不安稳,再不深爱,我也绝不可能放弃她。
她半推半拒,“蝴蝶,人不要太贪心。”
我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的人,品德丝毫也不高尚,我既不纯粹,也不真诚,每日抵抗着尘世的诱惑,玫瑰是,Sui是,那些有关于幸福的橄榄枝中,我分不清真假。哪怕荆棘划烂了手指,也不舍得放开,我就是这样贪婪、不择手段,任血滋润了理想也好、爱情也好,不要离开最好。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以至于难以面对。但再来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玫瑰递来那张名片时,我仍不会拒绝,Rin发出邀请时,我也仍会动摇。不论为了爱情,还是为了理想,我都不会懂得取舍。
快要走到咖啡厅时,我被一个男人拦下。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衣着考究,看起来眼熟。我本能后退几步,他不阻拦,反而询问道,“你是凌那孩子请的画师?”
我点点头,他立刻递上一张名片,笑着说,“我们刚刚在葬礼上见过,对于翠小姐的离世,我深感难过……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叫我维先生。”
名片是简单的白卡片,我就接下后没有立刻看内容,问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男人脸上打理得很干净,没有蓄胡须,这也使他的面庞留白太多,他文质彬彬地挤出“礼仪式”的微笑,这也令他的五官看上去有些过于精明了。他立刻反问道,“一个人找画师,还能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看到凌直接把你的画塞进遗物箱里,我不免觉得,有些…暴殄天物,不过她从前倒是和我们讲过你,一个年轻有才华的画师,所以我想,能否有机会委托你为我画一幅画呢。”
我两腮冻得绞痛,难以喘息,冷冷道,“我的委托费很贵。”
他立刻变得游刃有余,“这不是难事。”
初春,我正式辞去咖啡厅的工作。
告别那被咖啡豆浸染的过去,我开始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