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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赋 红鲤游过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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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鲤游过水中,盛开的荷花随风轻摇,庭院安宁,如画一般。
啪。
少女在这片静谧里,认真练剑,经过的唐家人,见她那份勤勉劲,都忍不住微笑。
唐家是武林名门,往来的武人不少,住过的剑客更不计其数,却从没人这般大剌剌在花园里显露本领。他们不是去僻静山头,便会先问可有练武之处。
这分明,便是想引人留意。
守门武人看着她,彼此笑道:“到底年纪还小。”
“是啊,我在那年纪,也当自己,日后能做天下第一。”
“你字都不识几个,这怕是难。”
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传进阿七耳里。她羞得脸红,连忙收剑,匆匆避走。
真丢人!自己拼命练,想叫人看见,他们眼里,却不过是孩子玩闹。
幸而暮光将脸上红意遮了。
从子时练到现在,她退去僻静角落,躲在柱后。
池边有个抱酒壶的老人,见她如此,便笑,仿佛在问:这便累了?那份兴味,越发叫她羞惭。
她将破剑搁到地上,靠柱坐下,将脸埋进膝间,眼泪渐渐涌起:晋哲明明说过,往后,也一同住着……
她与神医险些被带去武林盟总舵,幸得唐家收容,如同美梦成真,却没能长久。
毫无预兆,便有人告诉她,神医可以留下,她,却须离开。
阿七知道缘故,神医的本领何等珍贵,即便藏在山里,也有人不惜性命,来求他出手。
来过联珠医庐的武人,都赞她有天分,也有人暗示愿意收她作弟子。她曾动心,却舍不得离开医庐,神医也劝她,若真想走武道,不妨再等等,寻最好的师父。
或许因此,她便将自己看得太重,以为自己也有些分量。
疲惫将绝望催得更深,阿七抽噎起来,含泪抬眼,看着修剪得一丝不乱的花木,与华贵楼阁。
我也能替唐家做事……是因为自己用剑么?唐家擅暗器,不重剑术,才不需要她?
她将脸颊搁在手臂上,心中沉甸甸的。近一个月过去,唐家长女竟未寻过她。
唐家与联珠医庐不同,规矩森严,尊卑分明,嫡系高高在上,隔着她触不到的一重天地,连走近都难,又如何开口求助?
或许,那位小姐,根本不知她住在这里。
所以,她才愈发用力练剑,仿佛无声地赌着气:我也有用,不肯收我,将来,定要后悔。
可谁也没理她,连那个一直笑看她的老人,也起身走了。阿七望着背影,双唇发颤。
滴,滴。
眼看便要哭出声,温热雨点却先落在鼻尖。她仰起头,天色不知何时已阴,倾盆的雨正往下落。
哗——
她一动不动,任衣裳、肌肤、头发都淋湿,连雨水刺进眼里,也不肯挪。
“我为何……这样没用……”从不曾有人当真需要她,连爹娘也将她丢下。那些赞她有天分、有本领的人,病好了,伤好了,便又离去。
原该惯了,可为何一点好意、片刻容纳,最后偏都留下这般空落?
阿七涣散的目光,掠过宽广宅院:若生在这里,会不会不一样?
她答不上是或不是,连想都想不出,自己怎样才能在这富贵天地里自在安宁。
一道影子,罩了下来。
“啧啧,哭得像只走丢的小羊,做什么呢?”
来的是唐家太上长老,唐敏,他将她拉到亭檐下,避开雨水。
两人都没说话,唯有雨声,填满空隙。
过了片刻,他才问:“为何哭?”
阿七抬眼。或许是个机会,或许他肯听。
鼓起勇气,她终于开口:“我想学唐家的武功。”
“嗯?”
“自、自然,我没用过暗器,可学得快,教什么,都能学会!我……看着不像,可只要,肯给个机会……”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以后,可别向人说,自己没天分,会挨打,”唇角一弯,带着坏笑,“自然,不是我打。那些对自己本事没把握的人,最恼别人一面说没天分,一面又拼命用功,这两样凑在一处,可危险得很。”
“我……有天分?”她睁大眼。
“自然有。不然,我凭什么,拿自己这点珍贵颜面,将你荐到玄岳那群蠢道士面前?”
他那名声怎么看也称不上珍贵,她却没争。下一句话更叫人在意。
“玄岳?是玄岳派?”
“青阙、青岚,也都起过心思,可来回折腾,实在麻烦。我看,你很合玄岳派,那里,有个同你有些像的人,”他眼底浮出促狭,“总说自己没个成器弟子的傲慢老东西,不知见了你,会是什么脸色。”
“傲慢……老东西?是尊号?”世上,竟有这等尊号?
她怀疑地看他。
“他那尊号……”唐敏咂嘴,满脸嫌恶,“啧,配他,太抬举了。叫傲慢老东西便是。”
……她总觉得,这怕是不妥。
同医庐里来往的那些人一样,这老人,也实在古怪。
认清他的疯劲,阿七转开脸,连说话的心思也没了。
她望着淋满雨的花园,身后声音却又传来:“为何,想学唐家武功?”不等回答,他便接道,“想留在这里?”
阿七无声点头。
他却摇头:“死心吧,你那天分,可不仁慈。”
“……还会有,仁慈的天分?”
他笑了:“想不想要,都由不得你,这一生,总得带着那份天分,趁年少,早些认下吧,”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两臂一抱,偏了头,“哈,你前世,莫不是救过一国?这运气,实在好得很。将死之时,遇上咱们,哭两声,又有我这样的高手,肯来指点。生辰报来,倒要看看,你带的,是什么福气。”
话虽带着取笑,却又有一份古怪的认真,阿七竟无法反驳,只得默然。
四下又静了,雨声,愈发盛。
哗——
清凉雨声将纷乱心绪慢慢洗净。他说了那么多,真正留在心里的,却只有一句。
“……您说,我不能随心过日子,是什么意思?”
“江湖里,疯子多,有些,又偏偏厉害得不讲理,再添上一副目空一切的性子,便更糟,”他咂了咂嘴,“又疯,又强,道理说不通,你得时时夸,说他天下第一,偏他的本事,又撑不起这份傲气,”他摇头,像想起了什么人,“肯认清自己,倒也省事,可偏偏不肯,逢有威胁,便要去斗,满脑子什么天下十剑、三大剑客,‘将那高手拆了,天下第一,便是我!’迟早会碰见,年岁越长,越躲不开。”
“……不理,不就好了。”
他笑道:“世人,可没医庐那些大夫宽厚。不理,他们便寻由头,动你最珍重的东西,一直逼到,你不得不出手。”
阿七好奇地望他,他却抬眼,看着雨珠从亭顶精巧的风铃上一滴滴落下。
他淡淡笑了:“露出半分仁厚,那些想借你扬名的人,便都来了。所以,好好练,变得更强,强到谁也不敢招惹,才会安生。”
他忽然停住欲说的话,脸上浮起顽笑,伸手,轻轻揉过她湿发,掌中一缕暖意将水气烘去。
再开口,声音却柔和得像父亲,甚至含着一点哀意:“天分,像一团亮火,会引来无数虫子。想避开,要么,变成太阳,亮得他们连靠近也不敢;要么,藏进一层壳里,悄悄长大。”
语声更轻,其中又泛起苦意:“唐家,既不能让你做太阳,也给不了你那层护身的壳。”
“为何?我虽住在深山,也听过云川唐家的威势,怎么会护不住……”
他脸上的玩笑忽然尽散。
“因为,你不是嫡系。”语声骤变,叫她一惊。
“知道,门派与世家的分别么?”
“……”
“世家,囿于血脉。”
阿七望着他,等他解释。
“在门派,凭本事,便能一步步往上走,连最深的绝学,也能学。可世家有一条界限,是血脉。留在唐家,能学到哪里,自有尽头,他们只会将你练到够为家族办事、护住家族的地步,”他停了一下,又给出一点盼头,“去了门派,除非瞎了眼,总肯为你的天分,好好教,把知道的,全教给你。同门之间,会有情分,年岁大了,又有自己的徒儿,敬你,照应你。为了来日,还是进门派好,”他挠了挠后脑,仿佛顺口一提,“自然,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本来,还提议将你留在唐家,是素花……说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