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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家主之责 南宫晋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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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晋没有答,父亲明明递来了推卸的机会,他却只闭紧嘴,一脸无辜。
南宫安默了许久,忽然轻笑:也罢,既然你这样选……他将信搁在窗台,接着道:“我知道你并非狂妄,也不莽撞,既疑心唐家,总有缘故。不过……”他稍停,语气重了,“你输了。”
背着光,那双黑眼里,隐有责意。“没能护住南宫家的利益、颜面,并非算错一步,也不是一时疏忽,而是你进了一场赢不了的争斗,”声音愈冷,“天下门派世家无数,却无一家敢独自向南宫家挑衅。咱们在中原的地位,谁也抹不掉,可这并不代表,你便是最强的。”
“……”
“你是南宫家的少主,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他忽又笑了,“诸葛家的诸葛天徽……不,何必说那么远。唐家唐鹤,彭家彭逸然,皇甫家皇甫霖……”五大世家的继承人,被他逐一点出,“并非因你是我儿子,我才这样说,你的确不在他们之下,甚至更胜一筹。可武林盟的事,既非单打独斗,也不是生死一战,而像一场混战,敌人,不止一个。”
父亲今日格外多话,心思说得明白,甚至怕儿子听不懂一般,又作解释。
“你赢了诸葛天徽,彭逸然可能忽然出来;你以为按住了唐鹤,皇甫霖又可能从背后出手。这是混战,哪能算尽每一步,防着虚招,又可能中了实招,便是护着后背的同伴,也可能倒戈。如此,该怎么办?”
南宫晋等着父亲作答。
父亲说的话,却出乎意料:“什么也别做。”
南宫晋皱眉,不明其意,父亲便接着道:“别人设好的局,不进去便是。看那些蠢货自相争斗,胜处,自然便到了手里。”
“……”
“可你进了唐家的局,输得彻底。你看,受你猜疑的唐家,得的好处最多,留在局外的人,也跟着获利,”他看着垂首羞惭的儿子,“唐家什么也没做,不过将你推入混战,”语声里,竟有几分怜惜,“我知道你出于好意,可阿晋,拿命去冒险,你得了什么?替清海报仇了?探到了血教秘密?得了声望与荣誉?”
南宫晋默默承受着那些锋利的话。
父亲叹了口气,又问:“知道我为何叫你来这里么?”
语气虽重,却并不像单为责骂。
南宫晋仔细想过,终于认下不知:“父亲恕罪,孩儿不明白您的用意。”
南宫安轻轻笑了:“让你记住,头一回输,便将整个家族置于险中。”
南宫晋缓缓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眼里,掠过一点哀意。
父亲的声音很沉,几乎像叹息:“往后,你要作无数选择,决定南宫家的命数。今日的记忆,会一步不离地跟着你,”他虽笑着,却并无欢意,倒像父亲安抚孩子,带着悲悯,“总有一天,你须决定,舍掉什么,来护住南宫家。那会是个难到恨不能死的选择,可你别无他法,终究须选,哪怕为了家族,连最珍重的一切,也要丢掉。”
“……”
“或许,连最爱的人也得舍弃,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声音平稳,言下却压着难言的重担,“你作了最坏的选择,唐家、凝黛、诸葛、玄岳、青阙、太微,都因你而与咱们为敌。虽还不至于生死存亡,却须低头求谅,赔上厚重代价,甚至连一个为南宫家尽了一生忠心的族人,也被你辱没。”
没有怒气的话,反倒更叫人恐惧。
“换个人,叫南宫家蒙受这等损失,早得拿命来抵。武林盟也会讨你的首级,恨不能亲自动手,可你却半点盟罚也没受,不过赔了银钱,便将过错了结。南宫家中,无人敢请罚你,我既是父亲,又是家主,也不会靠罚你,损你的威信。说到底,你犯了错,却不曾受过半点惩处。”
不曾受过惩处。
这几个字,沉沉压在南宫晋心头。
父亲更沉的声音,又响在耳边:“记住今日,阿晋。”
“……”
“只要还姓南宫,便是犯了天大的错,害了人命,也会再有机会,”他仿佛怕儿子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总还会有下一回。”
“机会”二字,竟能这样可怕。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寻不出半点宽慰。
南宫安缓缓眨眼,方才那些情绪散了,只剩冷得透骨的空寂。
“所以,不必困在过错里,去预备下一回吧。南宫家护着你,便是要你继续作这些难选的决定,带着家族,往下走。”
南宫晋终于懂了,父亲为何召他来这里:这并非父亲教训儿子,而是一个主事之人,在提醒继承者,肩上究竟有多重。
甚至还胆怯地劝他,能避便避,这样的话,本不该出自南宫家主之口。
父亲是在说,他选择的代价,并非自己的命,而是旁人的牺牲。一味求全,便是拿护着自己的人冒险。
那是在告诫他,不可事事只求折中,也不可只顾家族安危,将自身抛在后面。
父亲语声里,忽然有了些笑意:“幸而,你还不是家主,终究只是藏在我庇护下的儿子。”
南宫安坐直身,两手撑住窗台,望着儿子。
“此事,我不会罚你。可等你做了家主,再犯错时,也不会有人来罚你了。今日,我便要你懂得这一点。”
比起任何责骂、惩处,这些话都更沉重。
责任——他甚至尚未真正接掌家业,只想着那份分量,便已几乎窒息。
抬眼看着父亲,南宫晋才知道,自己原来还差得远。自以为已有准备,实则远没有,距离接掌一家仍太远,可他须得预备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坚决:“冒昧了,父亲,孩儿愿领惩处。”
父亲意外地拧起眉。
南宫晋挺直背脊,透窗日光,在他脸上划出分明的影,将清峻轮廓照得更深,目光却始终未动。
“我还担不起这份责任,也不懂您所承的重担。如今的我……还差得远,很远。”语声虽干涩,其中却有种近乎恳求的焦灼。
父亲未拦,他便接着说:“我还没强到能去想下一回。”
“那么?”
他俯下头:“若父亲准许,孩儿想闭关修炼,专心学武,也好体会今日的教诲。”
虽看不见父亲的脸,他却知道,父亲在笑,可传来的语声,仍冷淡而不悦:“闭关?”
“是。请父亲许我闭关一年,省察此过。”
“一年,便够了?”
察觉父亲神态有异,他抬起眼,父亲却已收敛笑意,重新皱眉。
“若你不是南宫少主,此刻,便该面对整个武林盟的怒火。瞒报血教、无端指盟友与之勾结、使家族财物大损,又坏了一位忠心族人的名声,这些过错,闭关一年,便想抵尽?”
南宫晋听父亲发作,立即改口:“三年。”
“三年,太久。你身上多少事务,打算三年都压在旁人头上?因你这场过失,总管、掌财之人,连往后十年的安排也得重改。才认过家族所付的代价,转眼便肯丢下分内的事,怎能这样不负责任?”
南宫晋没有立即作答,却也未沉默太久。
心意定下,他又开口:“两年。我会将离开后的事,逐一安排妥当,不因闭关妨碍族务,也会亲自去唐家、凝黛、诸葛、玄岳、青阙、太微,赔礼致歉,奉上补偿。”
父亲似乎终于满意,微微一笑:“不错,有危,也有机,就看人如何去想。既是你的心意,便拿此事,做一回磨炼。”
“是,父亲。”
“去吧。”
南宫晋起身,恭恭敬敬施礼,才轻轻退出屋去,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下楼时,他面上仍带思索,从不觉得自己狂妄,此时才知,原来也曾这样自大:父亲也好,整个家族也好,都待他郑重,他便被这份礼遇蒙了眼,竟以为,自己已有与他们并立的分量。
真是……天真的傲慢。
他想起诸葛允徽的话,血教首领能从黑天暗鬼手中活下,连四时堂主也视作危险人物。
凝黛山上交过手的血教杀手已不弱,却还有更强的。血教势力究竟铺到何处,他不知道,可既能取得唐家之毒,又能往武林盟里安插人手,背后组织,自然不小。
比那首领更厉害的人,多半也有。
他目光沉了下去:须变得更强。
幸而,家族仍护着他,只要南宫家还强盛,便有工夫准备。
他须更强,绝不能因自己无能,终有一日,被逼着选一条危及家人的路。
那并非一间寒俭书房,而是作出最要紧的决定之处。
明白了小屋的意味,他脚步愈重,心里却因家族仍强、自己尚有余裕,反倒松快了些。
南宫安听着儿子脚步远去,思绪渐渐回到自己的从前。
当年做少主,他也从这屋里出去,步子轻快,只庆幸逃过了一场责罚。
多年以后,身为家主,他却无数次回到这里,为难断的选择,反复挣扎。
正如一生中许多决定,那年少时逃开责任的选择,如今,也成了悔意。
直到太迟,才明白连受罚也是一种庇护。本该趁家族还肯护着,多犯些错,从错处学来本领,长得更强,或许今日面前这些取舍,便不至于这样难。
他后悔,竟被怕输的心,白白耽误了年少时光。
他轻轻笑着,望向窗外,见自己的继承人,已走出家主寝院,背脊仍挺得笔直,那道远去的背影,竟叫他生出一份异样的期望。
他的继承者今日作了与自己不同的选择。
看着儿子走向另一条路,南宫安也思量起南宫家的来日。
心中无声地向上天求了一回儿子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