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52、第 52 章 周

　　周壹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画室刷墙。

　　新画室的墙面刷了第二遍，这回他一个人弄的，沈知意在公司开会没过来。他穿着件旧T恤，裤腿上沾着漆点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滚筒刷。

　　“喂？哪位？”

　　“小壹啊，我，你爸。”

　　滚筒刷在墙上停住了。周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方某省。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你二姑要的。你二姑不肯给，我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的。”他爸的声音听着比记忆里老了不少，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小壹，爸这边遇到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壹把滚筒刷放进漆桶里，走到窗边站定了：“什么事？”

　　“做生意亏了。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加工厂，被人坑了，货款收不回来，我这边欠了人家几万块。你弟那边我问过了，他说他没钱。爸就想问问你手头宽不宽裕……”

　　“多少？”

　　“三万。爸就借三万。周转开了就还你。”

　　周壹站在窗边沉默了几秒。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听着电话那头他爸的呼吸声，有点粗，像是走了远路没歇过来。

　　“我现在没有三万。”

　　“你那个对象不是挺有钱的吗？我听你二姑说了，开公司的……”

　　“跟她没关系。”周壹把话截断了，“我手头有多少我看看。你等我电话。”

　　挂了之后他站在窗边没动。漆桶里的滚筒刷滴了两滴漆在地上，他也没管。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我爸打电话来了。问我要钱。”

　　沈知意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你爸？那个走了十几年没管过你们的爸？”

　　“对。他说做生意亏了，欠了几万块，想借三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看看手头有多少。没答应也没拒绝。”

　　沈知意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想给他吗？”

　　“不知道。我跟他十几年没怎么联系了，他过年有时候回来一趟，有时候不回。我上大学他没出过一分钱，我妈住院他也没问过一句。现在欠了钱想起来找我了。”

　　“那你要是不想给，就别给。”

　　“但我要是不给，他可能真过不去这个坎。他那个语气听着挺难的。”

　　沈知意又沉默了一会儿：“周壹，我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你要给他钱，别从咱俩共同的开销里出。你自己的攒钱账户里有富余，你想给就给。别动生活费。”

　　“我知道。我不动生活费。”

　　“还有，你给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但我得知道。”

　　“行。”

　　挂了电话之后周壹坐在画室的折叠椅上想了快一个小时。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还没走那几年，偶尔会带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一根冰棍，自己蹲在旁边抽根烟。那是他对他爸仅剩的暖和记忆了。后来他爸走了，头两年还打个电话回来，后来电话也少了，过年有时候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他上美院那年学费凑不齐，他妈跟他爸那边联系过一回，他爸说“我也没钱”就挂了。

　　现在他爸欠了钱，想起他来了。

　　晚上沈知意回来的时候周壹已经把饭做好了，坐在沙发上等她。她把包放下来坐到他旁边：“你想好了？”

　　“想好了。给他一万。”

　　“一万？”

　　“三万我拿不出来。我攒钱账户里有一万二，给他一万，剩两千我自己留着应急。我给他打个电话说清楚，就这一万，多了没有。以后他再欠钱别来找我。”

　　“行。你打吧。”

　　周壹当着她面拨了他爸的电话，开了免提。电话接通之后他把话说得很平：“爸，一万。我手头就这些。给你转过去，你拿着用。以后别再找我要钱了，我这边也不宽裕。”

　　他爸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万不够啊。爸这边欠了三万……”

　　“我就一万。多了没有。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他爸说了一句：“行吧。一万就一万。你转过来吧。”

　　周壹挂了电话之后在手机上操作转账。转完了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上出了一口气。沈知意坐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手攥住了。

　　“你做得对。”她说。

　　“哪对？”

　　“给了一万，没给三万。定了个上限。没让他觉得你是提款机。”

　　“我心里其实挺不舒服的。”

　　“我知道。”

　　“他十几年没管过我。我上大学他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欠了钱想起来找我了。我给他这一万，不是因为我原谅他了，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以后想起来觉得我跟他一样。”

　　沈知意攥着他手的力道紧了一点：“你跟你不一样。你比他有担当。”

　　“你怎么知道？”

　　“你给他钱之前先跟我说了。你给自己留了两千。你说了以后不给了。这叫有边界。你爸那种人没边界，所以他才会欠钱跑来找儿子。”

　　周壹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沈知意站起来去厨房把饭菜热了端出来，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周壹吃得不多，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你多吃点。”沈知意夹了块肉放他碗里。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今天刷了一下午墙，没吃几口东西。”

　　周壹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吃完了把碗放下来：“沈知意，我明天想回趟老家。”

　　“回去干嘛？”

　　“去看看我妈。跟她把这事说一声。我怕我爸那边拿了钱回头又去找我妈。”

　　“行。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回去跟你妈说这种事，你心里难受，你妈心里也难受。我在旁边站着，你妈看见我可能还好点。”

　　周壹看了她一会儿：“行。那你陪我去。”

　　第二天两个人回了老家。周壹他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他们来了愣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周壹把事说了一遍。他妈听完之后手里的萝卜干掉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回簸箕里，然后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他找你要钱了？”他妈开口了，声音挺平。

　　“给了他一万。我跟他说了就这些，以后别来了。”

　　他妈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你爸那个人，给多少都不够。他年轻的时候就那样，做什么都做不长，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就跑。我跟他过了十几年，没攒下一分钱。你小时候交学费他都说没钱，后来是我跟你二姑凑的。”

　　周壹没说话。

　　“你给他一万，算是还了他生你一场。以后别给了。”他妈把簸箕端起来继续晒萝卜干，手挺稳的，没抖，“你爸要是再找你，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

　　沈知意站在旁边听完了，插了一句：“阿姨，周壹给那一万是从他自己攒的钱里出的。没动我们共同的开销。”

　　“我知道。小壹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周壹他妈看了她一眼，“小沈，你别因为这事跟他闹。他爸那种人谁摊上谁倒霉。小壹摊上了没办法。”

　　“我没闹。我就是陪他回来跟您说一声。”

　　“行。说了就行了。晚上在这吃饭。我去给你们做。”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壹他弟也回来了，听说了这事之后闷头扒了两碗饭，放下筷子说了句：“哥，以后爸再找你你别理他。我这边他打过两回电话我都没接。”

　　“你做得对。”周壹说。

　　“他当年走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对我来说就是个打电话来要钱的人。”

　　周壹他妈在旁边拍了他弟一下：“吃饭。别说这个了。”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开车，周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回去看见我妈晒萝卜干，忽然觉得挺对不住的。”

　　“怎么了？”

　　“她一个人过这么多年，我爸欠钱跑了她也没跑，把我们俩拉扯大。我给她钱她老说不要。我爸欠钱了倒好意思来要。”

　　“你妈跟你爸不是一种人。”

　　“我知道。所以我给我妈留了五千。刚才趁你去厕所的时候塞她枕头底下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上个月方老板那边结了一笔尾款，我一直没动。加上之前攒的，凑了五千。”

　　“你给你妈塞钱还偷偷摸摸的？”

　　“当着她面给她肯定不要。塞枕头底下她发现了也就发现了。”

　　沈知意笑了一声：“行吧。你妈回头肯定打电话来念叨你。”

　　“念叨就念叨。又不是没被念叨过。”

　　过了两天周壹他妈果然打了个电话来，语气挺重的：“小壹，你往我枕头底下塞钱干嘛？你自己留着用。妈不缺钱。”

　　“妈你拿着。不多，就五千。你买点好吃的。”

　　“我缺你那五千？你爸那边你给了一万，自己还剩多少？你日子不过了？”

　　“我日子过得好着呢。沈知意那边我交了房租还剩。”

　　“那你也得攒着。以后有孩子了花钱的地方多了。”他妈念叨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行了行了。我收着。你别再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下回塞我发现了给你塞回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壹坐在沙发上出了一口气，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我妈念叨我了。”

　　“念叨你什么？”

　　“说我不该给她塞钱。让我攒着以后养孩子。”

　　“你妈说得对。”

　　“你怎么也这么说？”

　　“因为我也觉得你该攒钱。”沈知意坐到他旁边，“你爸那边的事翻篇了。后面咱俩好好过日子。该攒的攒，该花的花。”

　　周壹点了点头，靠在她肩膀上：“行。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