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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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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那天是周六,早上六点就起了。
沈知意头天晚上把要带的东西列了个单子,烟酒糖茶、给亲戚的回礼、两身换洗衣服、随身的洗漱包,装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周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行李箱拖到玄关了,正蹲在地上检查单子,嘴里念念有词。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四十。睡不着。”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那你才睡了五个多小时。”周壹把行李箱接过去拎到门口,“你上车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你开车?”
“我开。你歇着。”
“你昨晚也睡得晚。你行不行?”
“我开车稳。你放心。”
周壹开车,沈知意坐在副驾上,座椅调低了靠着,没一会儿真睡着了。周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广播声音关小了。沈知意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下了高速,车子正拐进县道,两边是稻田和菜地。她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到了?”
“快了。还有二十来分钟。”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你打呼了。”
“我没打呼。”
“打了。声音不大,就两下。”
“周壹你烦不烦。”
周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到村口的时候沈知意她妈已经在路边等着了,旁边站着周壹他妈和他弟。沈知意她妈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新烫过了,卷卷的,看着比平时精神。周壹他妈穿了件深灰色的开衫,也是新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弟站在旁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看着利索多了。
周壹把车停稳,沈知意下车打了个招呼。她妈上下看了她一眼:“怎么又瘦了?”
“我没瘦。”
“脸都尖了。小周你是不是没给她好好吃饭?”
周壹从后备箱拎东西出来,接过话:“阿姨,我天天给她做饭。她自己吃得少。”
“你得多吃。别跟以前似的,忙起来就不吃饭。”她妈念叨了一句,转头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周壹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小沈看着挺好的。不瘦。你当妈的看闺女都嫌瘦。”
“那倒是。我看谁都嫌瘦。”沈知意她妈笑了一声,朝周壹他妈努了努嘴,“走吧。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酒席摆在周壹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借了邻居家的圆桌和凳子,摆了四桌。棚子顶上拉了块蓝白条纹的防水布,边角用绳子绑在院墙的钉子上,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周壹他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备菜了,院子里支了个临时灶台,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请了村里做流水席的师傅来掌勺。沈知意进去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备好的菜,鸡鸭鱼肉都有,盆里泡着木耳和干蘑菇,旁边码着一摞刚炸好的酥肉,金黄黄的堆了半盆。
“妈,你准备这么多?”
“四桌呢。不能让人说小气。”周壹他妈围着围裙在灶台旁边忙活,看见沈知意进来挥了挥手,“你别在这站着,油烟大。出去坐着。”
“我帮你择菜吧。”
“不用不用。你出去。今天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周壹他妈把她往外推了两步,“去跟你妈坐着。她那边几个老姊妹等着看你呢。”
沈知意被她推出来了。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周壹他弟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人来了就递根烟引到座位上。周壹在旁边帮着摆烟酒,每桌放两瓶白酒两瓶饮料一包烟,摆完了又去搬凳子。沈知意她妈跟几个老姊妹坐在靠里那桌嗑瓜子,看见沈知意出来招了招手:“知意过来。这是你张姨、李姨、王姨。都是妈以前的老同事。”
沈知意过去打了个招呼。几个阿姨上下打量她,张姨先开口了:“知意越长越像你妈年轻时候了。你妈那会儿在单位就是一朵花。”
“张姨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夸什么。实话。”李姨在旁边接话,“我听你妈说你找了个小对象?比你小几岁?”
“小八岁。”
“小八岁?那行啊。现在流行这个。”李姨压低声音,“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对你好比什么都强。我那个闺女找了个比她大十岁的,天天在家当大爷,什么活都不干。你妈说你那个小周会做饭?”
“会做。做得还挺好。”
“哎哟那行。会做饭的男人错不了。”李姨拍了一下大腿,“你妈有福气。”
王姨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周长得也精神。刚才在外面搬凳子我看见了,高高瘦瘦的,看着挺顺眼。”
“王姨你一会儿当面夸他。他脸皮薄,一夸就脸红。”
“那我得看看。”几个阿姨笑成一团。
正说着,周壹他妈端着盘瓜子过来添,听见了后半句,笑着接了一句:“亲家母,你这些老姊妹挺开明的。”
“那当然。我们这代人想得开。孩子过得好就行,管他大几岁小几岁。”沈知意她妈抓了把瓜子分给几个老姊妹,“我当年跟知意她爸结婚的时候,我妈还嫌他家穷呢。我说穷怎么了,人好就行。后来日子不也过起来了。”
张姨嗑着瓜子接话:“你那是自己谈的。我们几个都是介绍的。介绍的时候看条件,结了婚才知道人好不好。”
“所以我说让孩子们自己挑。挑好了就行。”
周壹他妈把瓜子放下,坐下来跟几个阿姨聊了几句。聊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灶上”,转身回了厨房。沈知意退出来去厨房那边找周壹,他正蹲在地上拆一箱啤酒,旁边堆着几箱饮料和白酒。
“你那边聊得怎么样?”他抬头问。
“还行。几个阿姨挺开明的。没问什么刁钻的。”
“那就好。我这边亲戚也还行。我二姑问了一句‘城里的姑娘会不会嫌咱这边条件差’,我说她不嫌。”
“你怎么不叫她来问我?”
“我问了。她说‘不嫌就行’。我二姑那个人话少。”
“你二姑来了吗?”
“来了。在那边坐着呢。”周壹用下巴指了指靠门口那桌,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女人坐在那,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夹在耳后,正低头剥花生。她剥花生的动作不快,一粒一粒剥得挺仔细,剥好的花生米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剥了半碟了。
“她一个人来的?”
“她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没回来。她一个人住,离我妈这边不远,走路十分钟。我妈叫她来帮忙,她早上六点就来了,帮着择菜洗菜。”
沈知意看了一眼二姑那个方向,二姑正好抬起头来,跟她对上了目光。沈知意朝她点了一下头,二姑也点了一下头,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开席的时候四桌坐满了。周壹他妈请的流水席师傅手艺不错,菜端上来色香味都有。第一道是凉菜拼盘,第二道是红烧肉,第三道是炖鸡块,后面酥肉、鱼、丸子、青菜一道道往上端。沈知意坐在周壹旁边,周壹他妈坐另一桌陪亲戚。沈知意她妈跟几个老姊妹坐一桌,吃得挺高兴,一边吃一边跟张姨讨论那个红烧肉怎么做的。
吃到一半周壹他二姑端着酒杯过来了。她五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站在桌边看着周壹和沈知意,举了举杯子:“小壹,你俩的事我高兴。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说行。这姑娘看着实诚,不花哨。”
周壹站起来跟她碰了杯:“二姑,谢谢你。”
“谢什么。你好好过。你妈不容易,你过好了她就放心了。”二姑又看了沈知意一眼,“姑娘,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好的二姑。”沈知意笑着应了。
二姑走了之后周壹小声说了一句:“我二姑这个人从来不说客套话。她要是看不上你,不会端杯子过来。”
“那她这是看上我了?”
“看上了。她说你实诚。”
“她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你吃饭不挑,坐那踏踏实实吃,不像有些城里姑娘来了嫌这嫌那。刚才上菜的时候你帮着递盘子了她看见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堆的菜,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妈做的菜好吃。”
“我二姑不这么想。她觉得你不挑就是实诚。”
酒过三巡,周壹他妈站起来了,端着杯饮料走到沈知意她妈那桌旁边。沈知意她妈也站起来了,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周壹他妈说了一句:“亲家母,孩子们的事定下来了。我高兴。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沈知意她妈站起来回了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常来常往。”
两桌人鼓了鼓掌。张姨在旁边起哄:“碰一个碰一个!干了!”两个老太太笑着把杯子里的饮料干了。
散席之后沈知意帮着收拾碗筷,周壹他妈拦了两下没拦住,就让她帮忙把剩菜归拢了装盒。沈知意端着盆挨桌收剩菜,周壹在旁边递保鲜盒,两个人配合得挺顺。周壹他妈在旁边看着,跟沈知意她妈说了一句:“亲家母,你这闺女不娇气。挺好的。”
“她不娇气。从小就皮实。”
周壹在院子里扫地,他弟把借来的桌椅往邻居家还。沈知意她妈跟几个老姊妹在门口说话,周壹他二姑走过来跟沈知意打了个招呼:“姑娘,我回去了。你以后常来。”
“二姑慢走。下次来多住两天。”
“行。你俩好好的。”二姑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壹那个画室的事,你多支持他。他从小喜欢画画,那会儿家里没钱,他自己拿粉笔在墙上画。现在能干这个,不容易。”
“我知道。二姑放心。”
二姑点了点头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清静下来。沈知意坐在棚子底下歇脚,周壹扫完地过来坐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了一会儿,沈知意说了一句:“你二姑挺有意思的。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我二姑从小就这样。我小时候挨我妈打,她从来不劝,就在旁边站着。等我妈打完了她跟我说‘你妈打你是因为你该打’。”
沈知意笑了一声:“你二姑带过你?”
“带过。我妈上班忙的时候把我放她家。她做饭不好吃,但管我管得严。我小学那会儿在她家写作业写错一个字她让我重写十遍。”
“那你现在字还写那么丑。”
“那是后来不练了。”
周壹他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剩菜递给他们:“带回去吃。这几天别做饭了,热热就行。”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红烧肉、酥肉、炖鸡块,装得满满的。她说了声谢谢。周壹他妈又补了一句:“你俩回去路上慢点。小周你开车别犯困。”
“知道。我中午没喝酒。”
“没喝就对了。你那些叔叔伯伯劝你喝你没喝,我看着呢。”
“我开车不能喝。”
“知道就好。”周壹他妈拍了拍他胳膊,又看了一眼沈知意,“小沈,下回再来多住两天。别急着走。”
“行。下回多住两天。”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坐在副驾上,把座椅调低了靠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周壹,你妈今天挺高兴的。”
“看出来了。她今天话比平时多。”
“你二姑也是。端着杯子过来那一下挺正式的。”
“她那个人平时不这样。今天算是给面子了。”
沈知意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转头看着周壹:“你老家这些亲戚其实都挺好的。没一个刁难我的。”
“那当然。我提前跟我妈打过招呼了。让她跟亲戚说一声,别问东问西的。”
“你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上周。我跟她说‘妈你让二姑她们别问太多。知意头回来,别让人家尴尬’。我妈说她知道了。”
“你提前安排好了?”
“那当然。头回来不能让你为难。”
“周壹。”
“嗯。”
“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周到了。”
“那当然。过日子得有规划。”
沈知意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行了。走吧。回家。”
开了一段路,沈知意忽然又说了一句:“周壹,你二姑说你小时候拿粉笔在墙上画画。这事你跟我说过没有?”
“没说过。”
“那你妈打你了吗?”
“打了。打完了我二姑给我买了一盒彩色粉笔,让我画在纸上别画墙上。那盒粉笔我用了好几年,用到剩个粉笔头都舍不得扔。”
沈知意看着窗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你那个画室,以后要是挣钱了,给你二姑买点东西。她对你挺好。”
“我知道。我每个月给她转两百块钱。不多,就是个心意。她老说不要,我硬转的。”
“你二姑收了?”
“收了。她不花,攒着。说等我以后有孩子了给孩子买东西。”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二姑想得挺远。”
“我二姑那个人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想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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