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异乡人》依棵梧桐

2、有啲抽唔錯啦 江遥一瘸一

　　江遥一瘸一拐走到了旺角。
　　她沿着弥敦道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看见门口贴了“招工”两个字的就进去问。
　　头一家是间药房，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听她讲普通话就皱了皱眉。
　　但还是问了她会不会讲粤语。
　　江遥摇了摇头。
　　“唔请。”老板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打算盘。

　　第二家是间服装店，老板娘是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那件Hello Kitty 罩衫上停了停。
　　“你这件衣服好看”老板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但係你讲嘢我听唔明。你搵第二间啦。”
　　——可是你说话我听不懂，你找别家吧。
　　江遥站在店门口，手指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第三家是间麻将馆。
　　门口挂着“麻雀耍樂”的牌子。
　　跟她刚来时看的那间一模一样。
　　江遥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里面迎面走出来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看见她就笑了。
　　那种笑她后来会慢慢反应过来——油腻的、打量的、带着估价的。
　　“找工作啊？”男人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你生得几好喎。识唔识倒茶？”
　　——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会不会倒茶？

　　“我会。”

　　“识唔识陪客？”
　　——会不会陪客人？

　　江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陪客人喝喝茶、聊聊天。”
　　男人吐了口烟，烟雾喷在她脸上，用带有口音的普通话说。
　　“要是客人喜欢你，陪出去吃个饭也行。你这么漂亮，一个月赚到的钱，比你打十份工还要多。”
　　江遥看着他。
　　她站在原地，手慢慢在身旁握紧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一没有钱、二没有住处、三没有依靠。
　　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点一下头，今天晚上就不用睡公园长椅了。
　　“不做。”她说。
　　男人的笑收了。“你知唔知你讲咩？”
　　“我知道。我不做。”江遥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就走。
　　男人在后面啐了一声，目光盯在她背影上，没有追上来。
　　江遥走得很快，玛丽珍鞋的鞋底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
　　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她扶着墙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蹲下来，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事，”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说。
　　“不做那种事。没工作就没工作。睡公园就睡公园嘛。”
　　她刚说完，眼前亮了一下。
　　淡蓝色的字，浮在半空中。
　　【归期：第 2 天。】
　　【状态：存活。】
　　【提示：本次选择已记录。】
　　江遥盯着那行字，咬了咬牙。
　　“记录什么？”
　　光幕没回答。
　　江遥看着空荡荡的墙角，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继续往前走。

　　第四家是间报摊。卖报纸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旁边的收音机播着粤曲。
　　江遥走过去问要不要请人，老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这样是找不到饭吃的”老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你回大陆啦。”
　　江遥抿了抿嘴，没理由反驳。

　　报社旁边就是间五金铺。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听她讲普通话就摆手。
　　但她注意到铺头里面有个女人在看她。
　　那女人扎着围裙，手里在点货，看了她好几眼。
　　江遥被老板赶出来的时候，那女人跟了出来。
　　“喂，”女人叫住她。用普通话问她“你找工作？”
　　“嗯。”
　　“你会不会写字？”
　　“会。”
　　“算数会不会？”
　　“会。”
　　女人打量了她一会儿。
　　“我間舖頭後面有個倉庫，需要人點貨，有時又要開單寫單。你普通話識唔識呀？有啲大陸客人嚟光顧，我都應付唔來。”
　　——我店里后面有个仓库，需要人点货，有时候要开单写单子。你普通话行不行？有些大陆客人来光顾，我应付不来。

　　江遥看着她，“我可以。”

　　“听日过嚟试下。朝早九点。唔好迟到。”
　　——明天过来试试，早上九点，别迟到。
　　女人说完就转身回了铺头。

　　江遥站在街上僵了好几秒。她攥了攥手，确认不是错觉。
　　天色慢慢沉下来，旺角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江遥还是和昨天一样，一无所有。
　　但她有了一份明天早上九点开始的试工。

　　那天晚上她还是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榕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晃动，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仰面躺着，望着枝叶缝隙碎裂的夜空。
　　脑子里反复记住那个时间。
　　明天九点，五金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疲惫沉沉压下来，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园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碾过水泥地，没有半点拖沓，是走惯夜路的人。
　　黑影在长椅旁边停住。
　　陈天雄刚从一场扯皮的事里面脱身，车里闷。
　　吩咐手下先把车开到前面等，他下来走两步散一散味。
　　夜里油麻地、旺角一带这种公园，随处都有露宿的人，他无意多看。
　　目光随意扫过去。
　　认出长椅上蜷着的，就是前几日远远瞥见的那个内地姑娘。
　　他之前随口说了一句，这种人活不过三日。
　　混到他这个位置，见过太多来香港讨生活撑不下去的，话一出口，转头也就忘了。
　　没想到还在这里。
　　他就站在阴影里面。
　　路灯斜斜落下来，把他的影子铺在长椅面上，盖住女孩一小片衣。

　　也就顿一下，没有往那边靠近。
　　他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亮起，又很快融进夜色。
　　吸一口，烟雾漫开。
　　准备迈步离开，动作一带，剩下两根烟的烟盒顺着口袋滑出来，嗒地一声滚落到长椅边。
　　他眼角瞥见那团东西滚过去。
　　不过一个烟盒，不值得折回去弯腰。
　　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慢慢淡去，消失在路口。
　　江遥睡得很沉。
　　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江遥醒了。
　　她一坐起来，就看见长椅边的地上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一看。
　　里面只剩两根烟。
　　牌子她不太认识。
　　好像是万宝路硬红。
　　港片里大佬爱抽的那种。
　　她朝四周看了看。公园里只有几个打太极的阿伯，和一个扫地的清洁工。没有别人。
　　她把烟盒塞进口袋里，刚准备走，眼前又亮了一下。
　　【归期：第 3 天。】
　　【提示：已收到关键人物打赏】
　　江遥停住了。
　　“什么关键人物？打赏吗！”
　　没有回答。
　　江遥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盒皱巴巴的烟。
　　她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包烟。
　　“有啲抽唔錯啦。”她对自己说。
　　穿上那双磨脚的鞋，往旺角的方向走。
　　是谁放的或者扔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今天，已经是他当初说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