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异乡人》依棵梧桐

1、苦命的毕业生 江遥觉得。

　　江遥觉得。
　　这一定是老天对她开本时，偷看香港老电影的惩罚。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S市的空调房里讲机制规则。
　　可下一秒，咸腥的海风灌进鼻子，脚下踩到一片湿腻的泥地。
　　她抬起头。
　　迎面而来的是，霓虹灯在头顶噼里啪啦地闪。
　　红色的“麻雀耍樂”几个大字像要把天空灼出洞来。
　　招牌层层叠叠往外伸，双层巴士从她身旁擦过去，卷起一阵热烘烘的风。

　　她叫江遥，今年刚毕业。
　　一个还没找到实习，在兼职的欢乐本dm。
　　可现在，江遥一脸懵逼地看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吊带，白色Hello Kitty罩衫配了一条黑色短裤和平底玛丽珍鞋。
　　她随即摸了摸短裤口袋。
　　口袋里只有一个打火机、一包只剩四根的银钗，和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
　　“我操——不是吧？穿越？我？现在。”

　　这里是1994年的香港。
　　这是她后来捡路人扔掉的报纸才知道的。

　　她试过能想到的所有回去的方法。
　　沿着原路走，不行。
　　她站在街口闭眼，再睁开，也不行。
　　手机没信号，卡是2026年的，肯定用不了了。她不清楚，这是她在做梦了，还是真的穿越。
　　但脚后跟传来尖锐的疼，肚子也饿得咕咕作响。
　　痛和饿是真实的。
　　所以江遥不得不妥协，她被困在了94年的香港了。
　　她甚至来不及和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告别。

　　幸好，江遥读过那么多穿越文。现在应该是要找，系统？金手指呢？
　　她朝四周瞅了半天。
　　除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什么都没有。
　　于是江遥闭上眼，想让自己缓一口气。
　　就在此时，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
　　就是一行淡蓝色的字，悬在面前。
　　【归期：第 1 天。】
　　【初始任务：活下去。】
　　江遥愣了两秒，低低“噗”了一声。
　　看了这么多小说了。
　　这种桥段，她再熟悉不过。
　　“来了。”她伸手在半空轻轻戳了戳。
　　“商城？签到？有没有新手福利。”
　　字迹纹丝不动。
　　江遥的手指停在半空。
　　“不是吧。”她抿了抿唇。
　　连个基础礼包都不给？
　　没有半点回应。
　　系统安安静静悬在她眼前，像块坏掉的剧本提示板。
　　“那你出来干嘛？”江遥的语气一下就垮了。
　　“只是来告诉我活下去的？大哥，我现在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你倒是给点有用的啊！”
　　过了好一会儿，那行字下面才浮出更小的一行：
　　【当前状态：无身份、无住处、无收入。】
　　【提示：万事不如多靠自己。】
　　江遥盯着那行字，随即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
　　“行。”她点点头，把手收回来，“你牛逼。”
　　江遥闷闷地暗骂一句：
　　“人家的系统都是金手指，送福利的，凭什么我的系统就是个催命鬼。”
　　【提示：少骂两句可以节省体力】
　　江遥这下真的气笑了，他大爷的还用你说……

　　骂归骂，饭还是要吃。
　　所以接下来，江遥决定先去找工作。
　　她不会说粤语，也没身份证。
　　油尖旺这一带，她去人流量最大的店铺问要不要请人。
　　但对方听她一口普通话，要么冷淡地摆手，要么干脆装作没听见。
　　找着找着，也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幸好她在路边捡了几个硬币，现在可以买点吃的。
　　走进一家茶餐厅，想买个最便宜的菠萝包——5港币。
　　但她不会粤语，指着墙上餐牌比划了半天。
　　阿姐翻了个白眼，把单子往台上一拍：“讲咩啊你？讲广东话啦。”
　　旁边几个食客抬了下头，又低头吃自己的。
　　没人帮她，也没人多看她第二眼。周遭都是本地人交谈的粤语，嗡嗡地裹着她。
　　她脸皮薄，心口一紧，逃般跑出了店。

　　所以第一天晚上，江遥只能睡在公园。
　　油麻地有个小公园，夹在两栋旧楼之间。
　　白天有阿伯下棋。
　　晚上就剩几盏昏黄的路灯和满地的落叶。
　　江遥此刻真的该庆幸。
　　香港的公园长椅还没装上防躺的扶手。
　　她坐在长椅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沾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把袜子脱了卷成一团塞进口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是凉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之后残余的温。
　　江遥把脚缩到长椅上，抱着膝盖。
　　这个姿势好舒服。
　　舒服得有点奇怪。
　　是她今天太累了吧。
　　路灯下，榕树的树根在风里晃了晃。
　　走了一天，她忽然很想跟谁说话。
　　随便谁都好。
　　“你知道吗？”
　　她对着榕树，声音很轻。
　　普通话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轻飘飘的。
　　“我今天走了好远。”
　　“这双鞋本来是专门买来拍照，”
　　“照片还没来得及拍，人反倒先穿过来了。”
　　榕树没有应声。
　　细长发丝一样的气根，随晚风轻轻摇晃。
　　“我脚上两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好痛。”
　　“手机也没用了，想刷会儿东西转移注意力都不行。”
　　她短促笑了一声。
　　“早知道多下载一点单机小游戏，”
　　“也不至于现在对着一棵树自言自语。”
　　话说到这里，她慢慢安静了。
　　“明天还是要接着找活。”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身上没有钱，没有落脚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我——”
　　话音卡住了。
　　她的肩膀先是极轻地颤了一下，紧跟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起来。
　　她不敢出声，死死埋着头，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渗进膝盖的布料，短裤裤腿晕开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泪慢慢止住。
　　她抬起头，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眼尾通红，鼻尖也泛着湿意，刘海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好了好了。”
　　她低声哄自己。
　　声音依旧闷闷的，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今天有个扫街的阿婆跟她说，旺角那边店铺多，请人的也多。
　　“旺角。旺角。”
　　江遥自顾自念叨着。
　　念着念着，慢慢就睡着了。

　　江遥蜷在长椅上睡得很沉的时候，一辆黑色奔驰驶过公园门口。
　　后座车窗只落了薄薄一道缝。
　　男人半靠着，目光随意往外扫，刚好落在长椅那一团小小的人影身上。
　　“阿强。”
　　“诶，大佬。”
　　“长椅嗰个，大陆过嚟嘅？”
　　小弟借着后视镜匆匆往里面瞥了一眼。
　　“睇样好似係。”
　　乌鸦脸上看不出半点兴致，“着成噉，捱唔过三日。”
　　小弟噤声。
　　街上这种流落街头的陌生人，日日都能见。
　　大佬今天忽然开口提一句，他摸不透是什么意思，不敢搭腔。
　　乌鸦也没有继续聊这个人的打算，眼皮慢慢垂下去。
　　“開快啲。”
　　车窗升起来，隔绝了外面昏黄的路灯。
　　车子转弯，往钵兰街驶去，零碎霓虹灯牌接连擦过深色玻璃。
　　长椅上，江遥无意识翻了个身，脸埋进胳膊，睡得一无所知。
　　第二天早上，石阶上还留着夜里的湿气。空气黏黏的，混着草木味和远处一点汽车尾气。
　　江遥悠悠转醒了，脚后跟还是疼。
　　但她还是穿上了那双磨脚的鞋，往旺角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