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异乡人》依棵梧桐

3、下雨天 五金铺的工

　　五金铺的工，江遥只做了四天。
　　被辞退的原因很简单——老板娘的侄子。
　　他见了她一次以后，就总隔三差五来铺头转悠。有意无意地和她搭话。
　　江遥每次都绕开他，尽量不和他说话。
　　可第四天收工的时候，老板娘还是把她叫住。
　　“阿遥，你明天不用来了。”
　　这几天干活，她已经能听懂老板娘那口夹着粤语的普通话。
　　江遥想问。
　　但老板娘并没有想解释。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说了一句：“这个星期的工钱。多出来的，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江遥看着那个信封。
　　抬眼看向老板娘。
　　对方眼神里有歉意，还有别的说不清楚的无奈。
　　她读懂了。
　　老板娘知道侄子是什么人，如果继续留她，迟早要出事的。
　　江遥拿起信封，转身推开门走了。再多追问，也没有意义了。
　　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她的手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不甘的捶了好几下。
　　当天晚上，她又回了公园。坐在长椅上，数了数信封里的钱。
　　这点钱只够吃半个月，连房租都交不起。
　　她把钱折好塞回口袋，掏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点上。
　　“才四天啊。”她低声自言自语。
　　刚吸一口，眼前弹出系统光幕
　　【归期：第 6天。】
　　【状态：存活。】
　　【提示：恭喜宿主赚到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钱。】
　　【意义：进入主线剧情】
　　江遥叼着烟，看着那行字，嗤了一声。
　　“主线？”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有没有奖励啊？”
　　系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下一阶段：靠近“关键人物”。】
　　江遥皱眉。

　　“关键人物？不会是老板娘那个猥琐的侄子吧？”
　　系统又没有回答。
　　她也习惯了系统已读不回。
　　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着头看树叶缝隙里的夜空。
　　手指夹着烟，一口一口地吸，烟灰掉在衣服上也没管。

　　之后的三天，她都在找工。
　　结果全都差不多。
　　有的老板扫她一眼直接摇头，有的随口一句“唔请”，还有的直接当她不存在。
　　江遥倒是学会了在被人拒绝之前先笑一下，说句粤话“唔该晒”，没关系的意思。
　　然后转身走开。笑又不用钱，她还有。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第四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麻的。
　　公园长椅睡久了，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她坐起来活动关节，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
　　站起来，继续走。
　　但今天运气不好。
　　走到油麻地一条巷子口，天忽然暗了。
　　雨来得很快，没有预兆。
　　江遥跑到一间便利店门口的骑楼底下，把身子缩在柱子后面。
　　她身上穿着从二手摊买来的灰色T恤，罩衫早收了起来。
　　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每一颗小石子的形状。
　　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碎发从额角冒出来。
　　她蹲在骑楼底下，把膝盖抱起来，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雨不停，脑袋里也是不停地想。
　　一会儿想那个小县城的巷子，有好吃的汤包。
　　一会儿又想明天去哪里找工。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骑楼的铁皮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她蹲在那儿，把脸搁在膝盖上，看着雨帘发呆。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
　　光幕亮了。
　　【提示：关键人物出现】
　　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把黑色的伞突然遮到了她头顶。
　　伞很大，黑色的，伞骨上还沾着水珠。
　　它在她头顶停了一瞬，伞沿的雨珠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在衣服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你係咪嗰个成日在度荡来荡去嘅大陆妹？”
　　——你是不是那个成天在这片晃来晃去的大陆妹？
　　声音粗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硌人。
　　她抬头。
　　男人很高，高到她得仰着脖子才看得见脸。宽肩窄腰，黑色皮夹克，肌肉线条把布料撑得紧巴巴的。
　　头发乱糟糟的，眉骨锋利，眼窝很深，下颌线一刀削出来。
　　嘴角斜斜勾着，像在打量闯入自己地盘一件来路不明的麻烦东西。
　　他站在雨幕前。
　　目光扫过她蜷缩的姿势，扫过脚边破洞、露着一截袖子的塑料袋，最后落回她脸上。
　　江遥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就是乌鸦，东星乌鸦。
　　那时候她不认识他。
　　她只觉得这男人戾气好重。
　　看上去好凶。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往骑楼柱子那边挪了半步。
　　“我……我唔係……”她的粤语磕磕绊绊，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半截。
　　“唔係咩？”乌鸦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塑料袋。
　　他的鞋尖戳在袋子上，袋子上破了个小洞。
　　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袖子。
　　“街边执嘢，仲话唔係北姑？”
　　——街边捡来的，还说不是北姑？
　　称呼里带着的轻视，让江遥嘴唇狠狠咬紧，手指抠紧牛仔裤。
　　胸口浮起一层发怵的冷，她强迫自己抬眼看他。
　　“我在找工作。”声音不大，咬字清清楚楚。
　　“找工作？”
　　乌鸦短促地笑一声，嘲弄从鼻腔溢出来。
　　“你识讲广东话咩？”
　　“……学紧。”
　　她说她正在学。
　　“学紧。”乌鸦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咀嚼什么没味道的东西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她——巴掌大的脸，稚气尚未褪去，看着比想象里还要小，实在不像混江湖的人。
　　她被看得手足无措，只能一动不动。
　　“你喺我嘅地头荡咗几日，我仲以为你係边度嚟嘅探子。”
　　——你在我的地盘晃了好几天，我还以为你是哪边派来的探子。
　　他把伞换了个肩膀扛，歪着头看她 。
　　用普通话说，“谁知道原来是个北姑。”
　　江遥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因为淋了雨，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我不是探子。”她说。
　　“你话唔係就唔係？”
　　“我没必要骗你。”
　　乌鸦看着她。
　　她蹲在柱子旁边，仰着头，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她肩膀上，滴在她膝盖上。
　　江遥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只一心想着不要在这个人面前露怯。
　　乌鸦盯着她仰起来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你听住，呢条街，我话事。你以后要荡，去第二度。唔好喺我面前荡。烦。”
　　——你听好，这条街，我说了算。你以后要瞎晃，去别的地方。别在我跟前晃。很烦。
　　他走了。
　　黑色皮夹克的背影在雨幕里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霓虹灯和雾气里。
　　雨点倾斜进来，打在她身上，冰凉凉的。
　　江遥蹲在骑楼柱子旁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巷子里只剩下哗哗雨声。
　　刚刚光幕那一行提示慢慢浮回脑子里。
　　任务的话，先熬过这场雨再说吧。

　　乌鸦回到公寓。
　　把湿掉的皮夹克重重扔在沙发上。
　　窗外雨还在下，霓虹灯顺着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他躺到床上，点了根烟。
　　今天这雨，真他妈烦人。
　　街面上的人也烦，小弟办事更烦。
　　骑楼底下那个大陆妹，啧，烦上加烦。
　　他吸了口烟，吐出烟雾。
　　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没散，却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不是探子最好。
　　要是，下次撞见，再收拾也不迟。
　　他随手掐灭烟，翻过身。
　　窗外雨声连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