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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租 苏茸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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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茸第二天醒得很早。
妖的觉少,何况他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天刚蒙蒙亮,他就把布包里的钱全部倒了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列,数了三遍,又用一张红纸把钱包好——戏本里交的税银都要用红纸裹,戏本总不会骗他——红纸封面上,他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了"租金"两个字。
写完了才想起来,他其实还不知道房租是多少钱。
合同上当然有。可他签合同那天,站在中介门店里,满脑子都是"这里居然肯租给我"和"赶紧签了免得人家反悔",租金那一栏的数字,他扫了一眼,没敢细想。
现在他想细想了。睡天台那几天,楼下巷子里日日夜夜人来人往,他耳朵尖,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房租又涨了""押一付三,三千八""四位数,谁住得起"……人间的房租什么行情,他蜷在广告牌上,听得比谁都清楚。如今再回想合同上那串数字,怎么好像、似乎、约莫——
少了点?
不至于。苏茸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楼旧,没电梯,便宜一点是合理的。他这么说服了自己,抱起红纸包出了门。
他按晏清昨晚交代的,下楼去一楼的物业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旧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槐安里物业"的木牌,牌子右下角掉了漆,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牌子,隐约是个"窦"字。晏清已经到了,正蹲在窗台下拧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回过头。
"晏先生早。"苏茸双手递上红纸包,"我来交这个月的房租。打扰了。"
"早。"晏清擦了擦手,接过红纸包,掂了掂,目光在那个"租金"二字上停了一瞬,眼角弯了下去,"字不错。"
苏茸刚要谦虚,晏清已经把红纸包拆开,数了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收据,翻开。
"苏先生,"他说,"你这个月房租,五百。"
"……啊?"
"五百。"晏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苏茸是走投无路,但他不傻。他站在物业办公室里,耳朵里"嗡"了一声,第一反应是伸手去够那本收据。
"晏先生,是不是少写了一个零?"
"没有。"
"合同上写的是两千五。"
"那是合同价。"晏清从善如流,"从这个月起,楼里执行补贴政策。你这套,实收五百。"
苏茸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什么补贴?"
"楼上装修补贴。"
苏茸抬起头。楼上的动静他昨晚听了一整夜——确切地说,是没有动静。六楼的地板安静得像一口扣着的锅,别说装修,连脚步声都没有一声。
"楼上……不是在住人吗?"
"装完了。"晏清说。
"那补贴为什么从这个月算?"
"回声。"
"……回声?"
"装的时候你没住进来,声音你听不见。"晏清面不改色地把钢笔帽拧开,"但回声还在。楼里说,回声也算噪音污染,补贴按半年算。"
苏茸张了张嘴。
他有一个问题卡在喉咙里,这个问题是:回声为什么会有半年的?
苏茸在心里把这条逻辑盘了三遍——装修补贴→装完了→回声→半年。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他没见过回声补贴,也没见过半年的算法,两个没见过的东西放在一起,他拿什么判断真假?他入世才四天,人间的规矩本来就只学了薄薄一层,万一、万一回声真的算污染呢?他没法验证。
签都签了,先交钱,回头查。他把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立场:"晏先生,按合同,该多少就是多少。补贴的事,我查一下群公告再……"
"合同第六条,"晏清翻开他昨天才签过的那份副本,手指点在某一行,"租金按月缴纳,不得拖欠。没写不许收补贴。"
苏茸:"……"
"补贴走的是业主委员会的基金,不是你少交,是他们代付。"晏清循循善诱,"你只是领了该领的。这不算破坏规矩。"
苏茸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白纸黑字,确实没有"不许领补贴"这一条。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守规矩本事,此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反弹的方向都找不到。
"那什么……业主委员会基金的钱,"他挣扎了一下,"够吗?"
"基金会有基金会的办法。"晏清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苏茸听了,心里那块关于"占便宜"的石头莫名其妙落了地。人家基金会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他点点头,放弃了抵抗。
晏清提笔开收据。
苏茸站在桌边等,目光不经意扫过摊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别人家的收据,都是窄窄的机打票,日期、金额、公章,整齐划一。他正想说"机打的也给我一张就行",晏清已经把一张手写收据推了过来。
钢笔字,竖排,墨还没干透:
"今收到502住户苏茸交来房租,伍佰元整。槐安里物业。经手人:晏清。"
右下角盖着一枚木章,印泥是那种老式的朱砂红。
"打印机没墨了。"晏清说,"手写的效力一样。"
苏茸双手接过收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张,又看了看文件夹里那沓机打的,迟疑了一秒。
"晏先生,别人的……都是打印的。"
"嗯。"
"我的为什么是手写的?"
"他们交得早,上个月就交了,那时候打印机有墨。"晏清把收据存根撕下来,夹进收租簿,动作行云流水,"你这个月才交,没赶上。"
苏茸握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收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就像昨晚那张须知,第七条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入世四天,已经第二次产生这种感觉,而两次都发生在眼前这位晏先生身上。
一定人间的规矩本来就深,他想。我学得还浅。
"收据收好。"晏清把红纸叠好还给他,"楼道感应灯三楼的坏了,你晚上走楼梯,跺脚的时候使点劲。"
"哎,好。"
"楼上老太太耳朵背,你放东西轻一点,她听不见,但她养的花听得见。"
"……花?"
"她的花金贵。"晏清说,"摔一盆,她能念叨你三年。"
苏茸把这几条一一记在心里,道了谢,捏着收据出了物业办公室。
上到三楼,感应灯果然不亮。他使劲跺了跺脚,灯没反应。他正疑惑是不是自己跺得不够用力,又想起晏先生刚交代过,楼上老太太养的花听得见——一时跺也不是,不跺也不是。
正僵着,一阵风从楼下卷了上来。
一个穿黄色马甲的身影踩着楼梯扶手,三蹬两蹬从他身边掠过去,往上蹿,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马甲背后印着"飞速闪送"四个字,空气里留下半句:
"借过借过——六楼钢琴课,迟到扣钱——"
苏茸贴着墙,目瞪口呆。他看见的那道残影里,好像有一条毛茸茸的、黄色的大尾巴。
他低头看看手里捏皱了一角的收据,再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楼梯。
这栋楼,住过唱戏的;这栋楼,送外卖的带尾巴。
苏茸把收据仔细对折,揣进贴身的口袋,忽然对槐安里的业主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
501,晚上。
晏清把今天的收租簿翻开,在502那一页的租金栏上停了很久。
这一栏空了一百年。准确地说,从他有这本收租簿起,502就挂着"暂不出租"的条子,租金栏是他唯一没填过数字的一格。中介平台上的挂牌价是他随手写的,高得离谱,纯粹为了挡人——没想到前阵子手滑,真挂出去过一轮,然后就被一只狐狸闻着地气找上了门。
他在租金栏里写下"已收"两个字,想了想,又添了个小圆圈。
像一截没藏好的尾巴尖。
楼下忽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是三楼那只不灵敏的感应灯,被谁使劲跺亮了。晏清侧耳听了听,听见那个放轻了脚步、却还是噗噗跳跳往上走的声音,一路走到了五楼,停在502门口,安静了。
他合上收租簿,笑了一声。
楼里七户租客,交租从来没有准时的。拖三天的,拖一周的,有一户逢交租必失踪、最后在菜市场被逮回来的。百年间人来人往,他什么样的租客都收过。
唯独没有人,天不亮就揣着钱下来,还问他是不是少写了一个零。
"基金会有基金会的办法。"晏清自己把这句话回味了一遍,摇了摇头。
办法就是他。基金是他,物业是他,补贴也是他。
这件事,他决定暂时不让502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