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住须知 苏茸是闻着 ...
-
苏茸是闻着味儿找到槐安里的。
那味道很淡,藏在一整条街的油烟、尾气、烧烤摊的孜然底下,像热汤里的一粒盐。要不是他是只狐狸,鼻子好用,又实在走投无路,多半也就错过了。
——同类的味道。
他在城中村的天台蜷了三个晚上,白天不敢化形,晚上不敢现行,第三天凌晨顺着味儿一路寻过来,站在槐安里六号楼的楼底下,仰头看了一刻钟。老楼,六层,外墙的爬山虎枯了半墙,楼道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声控灯光。他把鼻尖凑近单元门又闻了闻,确认了:有同类的味道,很淡,很老,淡得像这楼里住过一只妖、又搬走了一百年,只余下气息渗在砖缝里。
但足够让他安心。
安心到他在看房当天就签了合同,当晚就搬了家——反正他的全部家当只有一个纸箱。
纸箱是他在山下中转站的垃圾桶旁边捡的,硬实,带盖,箱体印着两行字:「松茸·轻拿轻放」。他一眼看中了"茸"字,毛茸茸的茸。下山之前,族学先生教认字,教到"茸"字时他说,草字头的,草木初生,细软的样子。苏茸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想,先生不懂,这明明是毛茸茸的茸。后来他给自己起名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松茸箱此刻正被他的尾巴卷着,腾空,跨过三楼到四楼的最后一级台阶。
苏茸的化形学了三个月,学得中规中矩:两条腿走路没问题,两只手端碗没问题,唯独耳朵和尾巴不听话。先生说这是道行浅,急不得,"收不住就先戴着帽子"。他没戴帽子——帽子要花钱,他的钱要留着交房租。他选了另一个方案:搬家挑夜里。
夜里的槐安里没几个人在外闲逛,夜里的楼道更安全,他只要把尾巴从裤腰里放出来帮忙搬个家,四下无人,神不知鬼不觉。
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四楼的楼道灯会在那个瞬间"啪"地一声亮起。
灯是被人修好的。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苏茸保持着"前腿——不,双手搬箱、尾巴悬空"的姿势,僵在了四楼的楼梯拐角。卷着纸箱的尾巴尖还调皮地翘着,尾巴尖上挂着他怕丢、特意缠上去的透明胶带。
灯影里,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脚边敞着一只工具箱。他抬起头,目光从苏茸脸上,缓缓移到那条腾空的尾巴上,再缓缓移回来。
一秒。两秒。
苏茸的耳朵"噌"地冒了出来。
"这、这是道具!"他听见自己用一种他自己都佩服的镇定声音说,"唱戏用的。"
这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什么戏文里能唱出这么一条尾巴?
"哦。"那人点点头,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合上,拎起来,"道具挺逼真。"
"……谢谢,我自己来。"
苏茸慌忙去解胶带,越慌越解不开,尾巴尖急得直打卷。那人看了一会儿,伸手——不是碰他的尾巴,是稳稳托住了纸箱底。
"几楼?"
"五、五楼。"
"巧了。"那人说,"我对门。"
*
对门,也就是五楼。苏茸的出租屋是502,对门是501。
男人把纸箱放在502的空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前任房客留下的旧家具罩着布,空气里浮着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
"我叫晏清。"男人说,"晏然的晏,清水的清。住501,这楼的……"他顿了顿,"管点杂事。"
苏茸正在把耳朵往下按。按下去,又弹出来,再按。听到对方自我介绍,他立刻站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
"我叫苏茸。"他说,"苏——苏醒的苏。茸,毛茸茸的茸。"
晏清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弯,是从眼角先弯下去的、很真的一种弯法。
"好名字。"晏清说。
苏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趁机又冒了出来。他想起小时候在族里偷看过的戏本,上头说,远亲不如近邻,搬了新家,要给四邻递一份见面礼。他翻了翻口袋,翻出一小包用保鲜袋仔细装着的、自己晒的胡萝卜干,双手递过去。
"礼数不周。"他很惭愧,"我、我别的还没学会。"
晏清接过来,掂了掂,很郑重地道了谢,然后把胡萝卜干放进了工具箱最上层——那是一个有海绵垫的隔层,苏茸瞄了一眼,总觉得那个隔层原本是用来放什么精密仪器的。
"新住户要签个须知。"晏清说,"楼里老规矩,我拿来给你?"
"应该的,应该的。"苏茸连连点头。守规矩,他最擅长守规矩。
晏清回了501,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纸头是几个铅印的黑体字:《槐安里六号楼住户须知》。纸面有点旧,边角起了毛,一看就是沿用了很久的版本。
苏茸双手接过,逐条往下读。
前六条都是寻常规矩:垃圾投放时间、楼道不得堆放杂物、夜间十一点后请降低音量、公共设施损坏请报修、宠物需登记、租金按月缴纳不得拖欠。苏茸读得很认真,读到"宠物需登记"那一条时,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坐姿更端正了。
然后是第七条——
"七、本楼尊重住户的个人爱好。但唱戏的道具需在物业登记,且不得在楼道内使用。"
苏茸眨了眨眼。
他又读了一遍。
"晏先生,"他抬起头,很虚心地请教,"咱们楼……住过唱戏的吗?"
"住过。"晏清面不改色,"戏都挺多的。"
"哦哦。"苏茸似懂非懂地点头,没再多问。他只是隐约觉得第七条有点怪——说不上哪里怪。第七条的字墨色比前六条深一些,纸面也白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把这归结为翻刻的问题:族学的课本年年重抄,墨色深浅本来就不一。
须知末尾是签名栏。晏清递来一支笔。苏茸双手接过,先拔了拔笔帽——拔不动;又试着拧了拧——也拧不动。他研究了两秒,得出结论:这笔坏了。
"晏先生,您的笔好像被我弄坏了。"他很抱歉,随即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支毛笔和一小方墨盒,"不嫌弃的话,用我的吧。"
晏清看着那支被拔了又拧的按动笔,停顿了一拍。
"笔没坏。"他接过来,拇指在笔帽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笔尖探出头来,"要按一下。"
苏茸:"……"
苏茸的耳朵尖红透了,默默铺开了自己的墨盒。
"我用这个签行吗?"
"……行。"
苏茸蘸了墨,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蘇茸。繁体,颜体骨架,收笔处带着一点学字的人特有的、一丝不苟的顿。
晏清看着那两个墨字,没说话。
签完须知,按流程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晏清交代了几句水电煤气的事,走了。门关上之前,苏茸又鞠了一躬:"打扰了!"
门外的脚步声进了对门。
苏茸背靠着502的门,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完了完了。**
不会露馅了吧。借口太拙劣了,什么戏文里唱得出一条尾巴……可是——
他慢慢抬起头。不对。晏先生要是真看出来了,怎么会这么平静?戏本里写的可不是这样——戏本里凡人见了妖怪,不是骇然奔走,就是喊打喊杀,最不济也要请个道士。哪有晏先生这样的?没有惊叫,没有连夜搬家,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他签字的整个过程,晏先生就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没乱过。
一定没看出来。对,尾巴收得快,楼道灯光又暗,晏先生眼神再好,也是个人类。
苏茸贴着门缝,用鼻尖碰了碰门板上那一点余温,把自己说服了。
人家没拆穿他。
那他得懂事。
*
501室内,灯只开了一盏。
晏清把那张签了名的须知底稿在桌上铺平——苏茸签的是"租客留存联",他手里这份才是原件。底稿已经用了好些年,纸面泛黄,六条规矩的铅字都磨浅了。
他拧开钢笔帽,在底稿下方,一笔一划,添了第七条。
笔尖走得比平时慢。写完,他读了一遍,自己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从眼角弯下去,一直弯到没什么笑意的底子上。笑完了,又觉得这一笔下去,往后可有得头疼。
抽屉里有一册收租簿,槐安里六号楼全部七户租客的名字都在上面,租约最长的那一页,纸都脆了。再往下,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册百年的旧档,纸页黄脆。他今晚没有翻开——不用翻,那一页他早就背得出来了。
晏清合上抽屉。
他关了灯,走到窗前。夜里的槐安里安安静静的,对面楼的玻璃在黑里泛着一点微光。
他看着对面楼的玻璃,想起凌晨看见的那一幕——少年卷着纸箱、尾巴尖挂着胶带、耳朵通红,站在他修好的楼道灯下,像一株刚冒出土的、还没弄明白世界的草。
晏清把窗帘拉开了。
——对面楼的玻璃,会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