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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业主群 苏茸是被晏 ...

  •   苏茸是被晏清拉进群的。

      第二天上午,苏茸开门倒垃圾,正撞见晏清从三楼上来。感应灯已经换好了,晏清拎着工具箱,手里还捏着卸下来的旧灯泡。

      "晏先生早。"苏茸侧身让路。

      "早。"晏清停下脚步,把旧灯泡搁在窗台上,掏出手机,"按流程,新住户要进业主群。群公告你抄一份,群里规矩都在上头。"

      晏清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群二维码。苏茸双手捧住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郑重得像接一道圣旨。

      群名很长:"槐安里六号楼业主群(2)"。苏茸研究了一下,虚心请教:"晏先生,(2)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群满了。"晏清说。

      "咱们楼……有那么多人吗?"

      "没有。"晏清说,"一百年里攒的。"

      苏茸以为晏先生在开玩笑——后来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在开玩笑——这会他正低头看群成员列表,一个一个数:群主"物业-晏",群成员七个,加上他,八个。群昵称都朴素得很:六楼白奶奶、601周、飞速闪送-小黄、402老苟、301张姐、102小卖铺,还有他自己的,被晏清顺手改好了,"502苏茸"。

      他捧着手机回了家,第一件事,把群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群公告一共九条,从垃圾投放写到宠物登记,条理清楚,措辞严谨。苏茸越读越心惊——这九条,和他签过的那份须知一脉相承,连"不得拖欠"四个字都用得一模一样。他取出纸笔,把群公告恭恭敬敬抄录了一遍,抄完又在末尾标注:*公告即规矩,每日温习。*

      抄完,他翻到群聊记录,准备从头到尾学习。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个群的全貌。

      往上翻三天:402老苟在群里问"谁见着我钥匙了",物业-晏秒回"在你门口脚垫底下,我给你塞的";301张姐发了一张水管渗水的照片,物业-晏秒回"收到,下午换",两小时后张姐发了一个OK的手势;六楼白奶奶发了一段语音,五十九秒,物业-晏在语音结束的下一秒回了文字:"好的,我下午去配。"

      再往上翻:深夜十一点,102小卖铺问"物业,楼道三楼的灯是不是该修了",物业-晏秒回"明天换";凌晨一点半,飞速闪送-小黄发了张图,是一碗泡面的照片,配文"收工",物业-晏秒回"嗯,早点睡"。

      苏茸手指停在屏幕上,渐渐咂摸出一丝不对。

      这个群里,七户人,从早到晚,大事小事,全在喊"物业-晏"。水龙头、灯泡、快递、钥匙、噪音、猫丢了、猫找到了、猫又丢了——而那个"物业-晏",秒回。永远的秒回。凌晨一点半都在秒回。

      苏茸想起自己交租那天,晏先生面不改色地说"基金会有基金会的办法"。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办法",可能比他想的大得多。

      *

      下午三点,苏茸做足了心理建设,在群里发出了自己的第一条消息。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

      "各位邻居好,我是新搬来的502苏茸,往后请多关照。昨夜搬家如有叨扰,我在此赔个不是。(深深一揖)"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尖发烫,等着。

      一分钟后,群里炸了。

      301张姐:"哈哈哈哈哈这个括号是什么?"

      102小卖铺:"新人有点东西。"

      402老苟:"(抱拳)"

      402老苟:"学到了,以后我也这么发。"

      飞速闪送-小黄:"(叼着外卖单出现)楼上的风格我喜欢,兄弟,订外卖吗,我给你打八八折,报我名号。"

      六楼白奶奶发来一段五十九秒的语音。苏茸赶紧点开,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好孩子,戏台上下来的是吧?行,明儿奶奶给你留一碗绿豆汤。"

      苏茸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多谢奶奶,恭敬不如从命。(再揖)"

      301张姐:"哈哈哈哈他又揖!"

      苏茸脸埋进抱枕里,尾巴尖在裤腰后面偷偷地、快乐地摇了一下。

      也不是很难嘛,他想。人间的规矩,跟族学也差不多——你守礼,人家就对你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刚才群里闹着的时候,有个从没见过的昵称浮了上来——群成员"601周",从头到尾第一次冒泡,只发了四个字:

      "字很好看。"

      苏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头像,是昨晚拍的毛笔字,"初来乍到,请多关照",落款一个方方正正的"茸"字。

      他刚要道谢,群里忽然弹出物业-晏的消息:

      "三楼感应灯已换新。另:502的苏先生,"——苏茸的心提了起来——"毛笔字写得不错,以后楼里写春联的事,可以拜托你吗?"

      苏茸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回抱枕里,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个风车。

      *

      真正让苏茸对这个群肃然起敬的,是第四天晚上的事。

      那天九点多,402和301在群里起了龃龉——老苟晒的咸鱼味儿飘进了张姐家窗户,张姐发了张窗户照片,配了三个字:"又来了。"

      苏茸盯着屏幕,心提了起来。他在族里见过太多这种小事翻脸的例子,妖的记性又好,一盆咸鱼能记仇记三代。

      老苟回了个叹气的表情:"这回真不是我的,我咸鱼还没到货。"

      张姐:"?"

      飞速闪送-小黄:"(举手)是我的。客户指定放402窗台,说那味儿能盖住海鲜味。"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

      物业-晏:"小黄,收件人电话给我。"

      飞速闪送-小黄:"收到,马上挪走。"

      物业-晏:"张姐,明早我送你一把艾草,挂窗台上,散味儿。"

      301张姐:"……行吧。小黄你下次送这种单提前说一声!"

      飞速闪送-小黄:"(叼着外卖单溜走)明白!下次附赠除臭服务,八八折!"

      从龃龉开始到彻底了结,一共四分钟。没有一句重话,没有隔夜的气,连"对不起"都没人说,但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苏茸捧着手机,在沙发上坐直了。

      他想起戏本里写的世情——邻里为三尺墙地打破头的、为一盆水结仇几十年的——再对比眼前这个群,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这楼不一样。

      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楼还是那栋旧楼,人还是那些会拌嘴的人,可所有的毛边都被什么东西提前抚平了,所有的火星都在落地之前被接住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一百年的鸡毛蒜皮,一件一件,都轻轻按了下去。

      十一点,苏茸洗漱完毕,躺下了,又拿起手机。

      他有一个问题憋了一天了。群公告第九条写着"夜间十一点后请降低音量",他在网上查了半天也没查明白"音量"的确切范围——弹古琴算不算?拖椅子算不算?狐狸的原形在地板上走,肉垫的声音算不算?

      他点开物业-晏的私聊,斟酌再三,发了过去:

      "晏先生,打扰了。请问群公告第九条,音量以何为度?"

      发送时间是23:07。

      回复在23:07到达,快得像早就等在输入框里:

      "你多重?"

      苏茸:"……啊?"

      "我说,"晏清回,"你原形多重。体重除以四,就是肉垫落地允许的音量。超过这个数,我再单独给你批一条。"

      苏茸盯着屏幕,感觉一股热气从尾巴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他知道晏先生是在顺着他胡说。他知道正常的物业不会这么回。可是这个答案太好了——好到他连"你怎么知道我原形"这个问题都顾不上纳闷了,只想把这句话抄下来,裱起来,传下去。

      "大约……八斤。"他老老实实地回。

      "嗯。"晏清说,"那你能动静大点。八斤的音量,这楼受得住。"

      苏茸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501,灯还亮着。

      晏清把手机放在收租簿旁边,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私聊窗口停留在最后那句"大约八斤"上,他看了几秒,伸手把手机扣了过去。

      窗外,槐安里的夜安安静静的。二楼的电视声、三楼的水龙头声、六楼的琴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七根琴弦,被一只按了一百年的手,调成了一支谁也没听出来、但谁都睡得很安稳的曲子。

      这个群是十年前建的。再往前,是楼道口的黑板报;再往前,是他挨家挨户上门敲门;再往前,是一百年里无数个名字、无数张面孔、无数个被按下去的火星。

      妖比人记性好。他记得每一个。

      晏清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最后想了一遍今天的群消息——咸鱼挪走了,艾草明早去配,小黄那个单子的收件人得谈谈,502的春联……

      啊,还有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在群公告的末尾,把第九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附:502住户例外。八斤的音量,本楼受得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业主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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