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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锁与旧疤 十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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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省城郊外的青苗计划秋季营培训基地。
基地是老党校改造的,围墙刷了白漆,院子里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树荫底下摆了几张乒乓球台。熊砚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没夏天那么毒了,风里带着点凉意,他背着个旧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生活用品,跟着队伍往报到处走。许乐没来,系里有课走不开,临走前给熊砚发了条消息:“有帅哥记得拍一张。”熊砚回:“你一个新闻系的能不能有点正事。”许乐秒回:“拍帅哥就是正事。”
营员一共二十来个人,来自省城几所高校,都是青苗计划的受助生。熊砚在签到表上找自己名字的时候,瞥见旁边有个穿灰T恤的男人正从面包车上往下搬矿泉水。那人个子很高,胳膊上肌肉线条把T恤袖子撑得满满当当,动作利落,一箱水拎起来跟拎个纸盒子似的。陈默在报到处看见他扛着矿泉水走过来,张了张嘴,被那人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陈默把”陆总”两个字咽下去,改口喊了句”陆哥,那箱放活动室就行”。那人应了一声,扛着箱子走了。
熊砚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签完字领了房卡,往宿舍楼走。那人个子高,宽肩膀,看着像干过体力活的,不像是基金会坐办公室的。
宿舍在三楼,四人间,熊砚到的时候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在铺床,一个在窗台边打电话。他挑了靠门的下铺,把东西放下,去拉门试试锁——门锁是老的球形锁,拧了两下,锁舌卡住了,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
“锁坏了。”熊砚蹲下来看了一眼,锁舌歪了,螺丝也松了。他回头问室友,“你们进来的时候锁是好的吗?”
“不知道,反正我没管,能关上就行。”铺床的那个室友说。
熊砚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把小号螺丝刀——他出门习惯带点工具,熊院长说他”走哪修哪”。他把门锁拆下来,锁舌确实歪了,用钳子掰正,螺丝紧了一圈,装回去,试了两下,顺了。
正修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个搬矿泉水的高个子走过来,手里拎着工具箱,看见熊砚蹲在门口修锁,停了一下:“门锁坏了?”
“嗯,锁舌歪了,修好了。”熊砚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你还会修锁?”那人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门锁,“螺丝拧得挺规矩。”
“福利院东西坏了都是自己修,修多了就会了。”熊砚说。
那人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摸出一管润滑油递过去:“锁舌里加点油,不容易卡。”
熊砚接过来,挤了两滴在锁舌缝里,又试了两下,更顺了。他把润滑油还回去,说了声”谢了”。那人站起来,熊砚这才看清他的脸——眉骨有点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稳,嘴角没什么笑但也不冷。
“你叫什么?”那人问。
“熊砚。”
“省大的?”
“嗯。”
“社工专业?”
熊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签到表上写的。”那人说,“我是基金会的志愿者,陆承岳。”
熊砚听到”陆承岳”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下,没对上什么具体信息——基金会的人,姓陆,应该是项目上的。他点了点头:“陆哥。”
陆承岳没纠正这个称呼。他来之前跟陈默打过招呼:秋季营期间不公开职务,以志愿者身份参加,营员面前别叫”陆总”。陈默当时看了他一眼,说”你图什么”,他说”图个清净”。
“社工专业累不累?”
“还行,比打工轻松。”
陆承岳点了下头,没再多问。随后,他弯腰去拎工具箱,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旧疤,从腕骨往上斜着划了三四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看着年头不短了。
熊砚看了一眼,顺口问了句:“陆哥,你这手怎么了?”
陆承岳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小时候干活留的,不碍事。”
他没多解释,熊砚也没追问,点了点头:“哦。”
“门锁要是再有问题,去一楼服务台找我。”陆承岳把工具箱拎起来,“活动室那边还有几箱物资要搬,我过去了。”
“行,谢了陆哥。”
陆承岳走了。熊砚把螺丝刀收好,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
熊砚给许乐回了条消息:“到了,宿舍锁坏了,修好了。”许乐回:“你到哪都修东西。”熊砚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今天有个志愿者挺有意思,说话不居高临下。”许乐秒回:“长得帅吗?”熊砚回:“你能不能问点正经的。”许乐:“帅不帅?”熊砚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回。
许乐是宿舍里唯一知道熊砚喜欢男生的人。大一那年熊砚跟他提过一嘴,许乐”哦”了一声,第二天就问他”那你觉得咱系那个谁怎么样”,被熊砚踹了一脚。从那以后许乐就自封”把关人”,熊砚拦了几次没拦住,随他去了。
下午开营仪式,熊砚在活动室又看到陆承岳。他站在最后一排,没坐前排的”嘉宾席”,也没上台讲话,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陈默在台上讲青苗计划的资助规则和成长记录要求,熊砚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后排——陆承岳站得很直,但肩膀是松的,看着不像端架子的人。有人递材料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弯腰在纸上写了什么,又递回去。
开营仪式结束,营员分组做破冰活动。熊砚被分到第三组,组长是个外校的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叫方小雨,社会工作专业的,以后想当社工”。熊砚说”我也是社工专业的”,方小雨说”那咱俩以后是同行”。破冰活动玩”名字接龙”,熊砚记性好,一轮下来把全组名字都记住了,方小雨说”你脑子好使”,熊砚说”修东西练的,零件型号比名字难记多了”。
晚上回宿舍,熊砚洗完澡躺在床上,许乐又发消息问:“那个志愿者到底帅不帅?”熊砚回:“你烦不烦。”许乐:“我帮你把把关。”熊砚:“你先把你自己那关把好。”许乐:“我不用把,我又不挑。”
另一边,陆承岳回到基地给他安排的临时宿舍,单人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他洗了把脸,坐到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活页夹,翻开。里面夹着青苗计划这一批学生的信息——打印出来的基本资料,每人一页,旁边留白处有手写的标注。他翻到QY-017那一页,上面是打印的基本信息:熊砚,省城大学社会工作专业,事实无人抚养,由福利院抚养至高中。在空白处,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修锁很利索。自称福利院东西坏了都自己修。手上有旧茧,不像学生的手。”写完后看了看,又补了一句:“问了我手腕上的疤,没追问。”
他把活页夹合上,放回包里。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基地的夜晚比市区安静得多,能听见虫叫。陆承岳坐在桌前没开灯,想起下午熊砚蹲在门口修锁的样子——左手拿螺丝刀,右手扶锁芯,动作很稳,修完了还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了一道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疤,没再想什么,起身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