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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食堂有红烧肉 九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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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省城还热着。
熊砚站在”好味来”快餐店的后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排班表。老板姓钱,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连正眼都没给他:“工资的事你找中介,钱我打给中介了,你跟他们要去。”
“中介说钱在你这边。”熊砚把排班表摊开,“我干了二十三天,排班表上都有签字,一天没缺。”
钱老板终于抬了抬眼皮:“小伙子,你跟我较什么劲?你是中介介绍来的,我跟中介签的合同,钱我早结了。你找不着中介,那是你的事。”他朝后厨扬了扬下巴,“让一让,别堵门。”
熊砚没动。后厨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涩味往鼻子里钻,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他攥着排班表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干了二十三天,每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切菜、洗碗、搬货、拖地,手被消毒水泡得脱了两层皮。中介姓马,电话打了八次,前七次说”在走流程”,第八次直接关机。
“钱老板,我不跟你吵。”熊砚把排班表折好塞进口袋,“排班表我留着,打卡记录我也有。你要是真结了,把转账凭证给我看一眼,我立马走人。”
钱老板脸色变了一下:“你个小年轻还挺横?”
“不是横,是讲道理。”熊砚说,“你给凭证,我走。不给凭证,我明天还来。”
他转身走了。后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钱老板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宿舍的路上,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熊砚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中介老马的号,还是关机。他站在路边树荫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
许乐正在宿舍里导照片,看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对,把相机往床上一扔:“怎么了?工资没要到?”
“中介关机,店里说钱给中介了,拿不出凭证。”熊砚坐到床上,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二十三天,一天没缺,现在两头踢皮球。”
“那你打算怎么办?天天去店里堵?”
“不知道。”熊砚靠在床头,“先耗着吧,开学才不到三周,课不多,我有时间。”
许乐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找基金会啊。你不是青苗计划的吗?恒岳基金会肯定有法律援助之类的服务,我上次在他们小程序里看到过,什么’受助生权益保障’之类的。”
熊砚皱了下眉:“这点小事找他们?”
“事?二十三天工资叫小事?你手都泡脱皮了。”许乐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基金会小程序里有个’法律援助’入口。你是受助生,这是你的权益,又不是求人施舍。”
熊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页面确实有个法律援助的申请入口,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为青苗计划受助生提供劳动权益、消费权益等法律援助服务”。他把手机还给许乐,没说话。
“你不会是觉得找基金会就等于找那个陆先生吧?”许乐看着他,“人家资助人是匿名捐钱的,法律援助是基金会的服务,两码事。你写信汇报是你的事,法援是机构对受助生的义务,你不申请白不申请。”
熊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在纠结这个。每个月写成长记录已经够别扭了,再因为打工被欠薪这种”小事”去联系基金会,总觉得像是在跟人伸手。但许乐说得对,法律援助是基金会的服务项目,不是他私人去求”陆先生”开恩。
“行,我问问。”他拿起手机,找到陈默的微信。
陈默是青苗计划的项目社工,之前发过好友申请,熊砚通过了但没说过话。他打了一行字:“陈老师你好,我是省大的熊砚,QY-017。我暑假在快餐店打工,被中介欠薪了,看到小程序里有法律援助入口,想申请。需要什么材料?”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回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收到,你把中介名称、工作时间、欠薪金额、现有证据列一下”;第二条”排班表、打卡记录、聊天记录截图都留着”;第三条”我帮你转法援同事,今天走流程”。
熊砚一条一条回完,陈默最后发了一句:“放心,法援是基金会的常规服务,你这种情况我们处理过很多。别自己扛。”
许乐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你看,人家说得很清楚,‘常规服务’,‘处理过很多’。你纠结半天,人家那边流程都跑熟了。”
熊砚没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证据。
两周后,国庆假期第一天晚上,宿舍安静下来。许乐去洗澡了,熊砚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着——陈默下午发来消息说法援同事已经跟中介那边交涉了两轮,节后应该能出结果。事情有了着落,按理说该松口气,但他盯着手机,总觉得还有件事没做。
上个月的成长记录还没写。
之前他写了风扇的事,上个月出了欠薪这档子事,他不知道该不该写。写了像在诉苦,不写又好像瞒着什么。他打开小程序,光标在空白框里闪。
“尊敬的陆先生——”删了。
“谢谢您的资助,上个月我——”删了。
“上个月打工遇到点麻烦,基金会法援已经——”也删了。
他盯着光标看了一会儿,想起熊院长说的话——“人家不图你感谢,就图你好好读书”。可光说好好读书,太空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谢谢陆先生,我会好好读书。”
看了一遍,觉得太干。又加了一句:“上个月打工被欠薪了,基金会法援在帮忙处理,应该能解决。”
读了一遍,觉得像在告状。删了。
光标又闪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最后,他把那行”谢谢陆先生,我会好好读书”留着,在下面加了一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刷牙了。
——
陆承岳收到信是第二天早上。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看一遍基金会系统里的新消息。青苗计划的成长记录摘要会推送到他的捐赠人账户,不多,一个月几封。他点开QY-017那一栏,看到两行字:
“谢谢陆先生,我会好好读书。”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陆承岳看着第二行,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青崖村中学食堂,红烧肉是周三的固定菜,一人一勺,去晚了就只剩汤。这孩子不说别的,就写了个”食堂有红烧肉”——像报菜名一样。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第一行是态度,第二行才是真话。这孩子不想诉苦,也不想装作没事,就找了个最日常的东西说一声”我过得还行”。
陆承岳点开回复框。按惯例,捐赠人回复由基金会审核后转达。他打了一行:“收到。好好学习,有困难找法援,别自己扛。”
看了一遍,觉得太像领导批示。删了。
又打:“红烧肉好,长身体。有事找法援,别自己扛。”
看了一遍,觉得还行。犹豫了一下,没删。点了发送。
——
林岚下午来送文件,看到陆承岳在日历上圈了个日期。
“圈什么呢?”
“下个月收信日。”陆承岳把日历合上,语气很平。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在合规日志上记了一笔:“10月3日,陆总圈记收信日。未干预法援流程。正常通信。”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正常通信”四个字圈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