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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编号QY-017 8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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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日,省城,福利院老楼的走廊晒了一整天,墙皮摸上去还是烫的。
三楼尽头那间宿舍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响。熊砚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风扇,扇叶卸了,电机露出来,电容鼓包了。他用螺丝刀轻轻撬开电容卡扣,拿万用表测了一下,表针不动。坏了。
熊砚今年大二,十九岁,在省城大学读社会工作专业,暑假回福利院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干的活比谁都杂——修电器、搬物资、给小的辅导作业、陪大的聊志愿填报。熊院长说他是”福利院编外后勤主任”,他听了也不反驳,继续拧螺丝。
“熊砚——熊砚!”楼下传来熊院长的声音,中气足,带着点晒了一上午被子的毛躁,“风扇修好没有?活动室那台也坏了,孩子们热得嗷嗷叫。”
熊砚探出半个头,朝楼下喊:“电容坏了,我换一个。活动室那台等我下去看。”他换完电容,风扇装回去,插电,扇叶转了。声音有点大,但转得稳。他把修好的那台搬到活动室,几个小孩围上来喊”砚哥好厉害”,他摆摆手:“别夸,夸多了下次坏了我不修。”几个孩子嘻嘻哈哈跑开。活动室那台毛病不大,他拆开清了灰、上了油,顺手把松了的底座螺丝紧了一圈。
忙完风扇,熊院长叫他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上个月的捐赠物资台账。福利院每个月都有企业或个人捐东西——米面油、文具、旧衣服、偶尔有电器。台账是手写的,熊院长年纪大了,字迹越写越飘,有几笔涂改得认不出来。熊砚坐在她对面,一页一页对。
“这个月空调被对不上数。”熊砚指着一行数字,“入库写了十二床,出库登了九床,可后面领用签字只有七个人——哪儿都对不上。”
熊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不是哪个孩子带回家了?”
“带回家也要签字。”熊砚把台账往前翻了一页,6月也有这个问题,入库和出库差一笔,但没这么大。“他没往下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7月空调被账实不符,6月差一笔(待核)。熊院长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眼睛毒。”
“不是眼睛毒,是数字对不上。”熊砚把本子收起来,“熊院长,下次物资入库,让送东西的人当面点清楚,签个字再走。”
熊院长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比我这老太太还啰嗦。”她收拾着桌上的单据,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有个事跟你说。恒岳集团那个青苗计划,你入选了。资助人匿名,每个月给生活费,打到卡上。基金会那边说,你可以自愿写成长记录,每个月写一次,汇报学习和生活情况。不想写也行,不强制。”
熊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匿名?”
“匿名。姓名不公开,只知道姓陆——通知单上写的是’爱心人士陆先生’。人家不图你感谢,就图你好好读书。”熊院长把一张通知单推过来,“你看一下,确认了就签个字。基金会那边说,资助人看不到你的个人信息,只能看到成长记录摘要,而且是社工审核过的。隐私保护做得挺严。”
熊砚接过通知单,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资助金额、发放方式、成长记录自愿填写、信息保护条款。他在末尾签了名,递给熊院长。
“你要是不想写成长记录,就不写。”熊院长把通知单收好,“人家匿名资助,就是不想让你有负担。别因为收了钱就觉得矮一截,你好好读书就是最好的回报。”
熊院长说着,忽然笑了一下:“你爸妈走得早,当年给你登记户口,名字是我起的。砚——好砚要磨。你这性子,也是磨出来的。”
熊砚”嗯”了一声,没接话。这话熊院长说过不止一遍,他听习惯了。
开学第一周,学院公示栏贴出了新一批青苗计划受助名单。熊砚路过的时候,看到几个同学围在那里看。他没想凑过去,但有人眼尖:“熊砚,你上榜了。”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公示栏上贴着A4纸,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编号。省城大学一共六个学生入选,熊砚排在最后一个。编号QY-017。名字后面跟着资助类别和金额,没有资助人信息。
旁边同学拍了他一下:“熊砚,你就是那个被资助的啊?”
“嗯。”熊砚把手里那张从辅导员那里领的确认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再说话。同学还在后面说”这计划挺好啊,每个月有钱拿”,他走远了。
回宿舍的路上,许乐从后面追上来。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脖子上挂着相机,圆脸上全是汗:“熊砚你跑什么跑,我叫你你没听见?”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入选那个青苗计划了?我听说资助人都是集团高管,有钱人。”
“匿名资助,不知道是谁。就只知道姓陆。”
“连姓都知道?”许乐眼睛更亮了,“那你说会不会是个年轻有为的总裁,看了你的档案觉得你骨骼清奇,决定暗中培养你当继承人——”
“你少看两集电视剧。”熊砚掏出钥匙开宿舍门,“人家就是捐钱,别给自己加戏。”
许乐跟进来,把摄影包往桌上一扔:“那你写不写那个成长记录?一个月一次,汇报学习生活。这玩意儿不就是变相写信吗?”
熊砚坐到床上,掏出手机。下午陈默发来的小程序通知还在消息列表里,标题是”青苗计划成长记录填写指引”。他点开,页面很干净,上面写着:每月1—5日填写,内容包括上月学习情况、生活情况、个人感想(选填)。提交后由项目社工审核,摘要可见于捐赠人端。受助生可自主选择是否给捐赠人写额外内容。如不愿填写,可点击”本月暂不填写”。
最下面一行小字:“本记录不强制填写,不影响资助发放。”
熊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许乐把脑袋凑过来:“写不写?”
“不知道。”
“写呗。人家给钱,你汇报一下学习情况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写感谢信。”
“就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熊砚把手机扣在桌上,“写’谢谢资助,我会好好学习’?太假了。写’这个月吃了什么去了哪’?人家资助人关心这个?我连对面是谁都不知道,写什么都是对着空气说话。”
许乐想了想:“那你就不写呗。上面不是写了自愿吗?”
熊砚没接话。他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页面。光标在空白输入框里闪,一闪一闪的。他打了几个字:“尊敬的资助人——”删了。又打:“谢谢您的资助——”删了。再打:“这个月我在福利院帮忙修了风扇——”也删了。光标继续闪,他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不写了?”
“再说。”
许乐耸了耸肩,开始翻相机里的照片。熊砚靠在床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五个字:“谢谢,我会努力。”
发送前又删了。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窗外有蝉鸣,太阳还没落。许乐翻着照片忽然说了一句:“哎,你看这个,我上周拍的福利院活动室,风扇修好了是吧?那几个小孩笑得多开心。”
熊砚没回头,说了句:“那台风扇我修了一下午。”
“所以你写这个啊。”许乐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就写’暑假修好了活动室的风扇,小孩们很高兴’。这多好,又真实又自然。”
熊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小程序,在输入框里写了一行:“暑假修好了福利院活动室的风扇,孩子们很高兴。”
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食堂的饭还行。”
光标还在闪,他犹豫了几秒,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