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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照片 恒岳集团总 ...

  •   恒岳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七层的会议室里,掌声响了十几秒。
      陆承岳在心里数过,数到十一的时候有人停了,剩下的人跟着稀稀拉拉拍完。他站在长桌末端,手里捏着刚签完的任命书,笔帽还没盖回去。集团总裁老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年轻人好好干”,声音浑厚,掌心有汗。周启明坐在对面,笑了一半,嘴角没上去,正低头看手机。陆承岳瞥见他的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表格,隐约是青崖村项目的预算表。周启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几个部门总监举着咖啡杯朝陆承岳示意,笑容像从同一张模板上裁下来的。
      二十九岁,社会公益部总经理,集团最年轻的中层正职之一。
      管培生进来第五年。青崖村项目从建账到回访,是他一手跟出来的,老沈在集团办公会上说过一句”小陆办事,我放心”——这句话比任命书先到。
      陆承岳微微点头,说了三句感谢,没有第四句。会散得很快,人走得也快,三十七层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比原来那间大了六平米,窗朝东,能看见集团大门前的环形车道。桌上摆着前任留下的绿萝,蔫了一半。他把绿萝端到窗台边,浇了半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皮茶叶罐,倒出两颗薄荷糖,含了一颗,另一颗放回去。
      下午三点,他去了地下一层的旧档案室。
      青崖村项目要做五年复盘,需要调早期的纸质档案。档案室没装空调,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响。管理员老冯给他开了门,问”陆总调哪年的”,陆承岳说”2016,青崖村第一批助学计划”。老冯从铁皮柜里抽出档案盒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一个借阅登记本:“您签个字。”陆承岳签了,说”我自己看就行,你忙你的”。老冯犹豫了一下:“那您有事叫我。”随后拎着保温杯去了隔壁。
      陆承岳在桌前坐下,打开档案盒。2016年,青崖村第一批助学计划。盒子比想象中轻。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表格、一份手写申请、一张集体照。
      集体照上十二个学生站成两排,最矮的站在前排正中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蓝色外套,袖子长了半截,手指缩在袖口里。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青崖村第一批,编号QY-001,陆承岳。”
      他翻过照片,看了正面很久。十七岁的自己站在漏雨的教室前,背后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黄泥。拍照的人让他笑,他笑了,但眼睛没笑。后来县里来拍宣传片,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说”感谢好心人”。他照做了。回学校之后,同桌叫他”拍电视的贫困生”,叫了半个学期。再后来,他把那张照片从班级墙上撕了下来,被班主任罚站了一节课。
      陆承岳把照片扣在桌上,背面朝上。铁皮柜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爬,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档案盒里还有一份当年的资助协议。甲方是恒岳集团,乙方是他父亲的名字,按了个红手印。协议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是当年基金会秘书长的字:“该生成绩优异,建议持续关注。”陆承岳盯着”持续关注”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协议放回去,合上档案盒。
      走廊传来高跟鞋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林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短发别在耳后,素颜,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是恒岳教育基金会秘书长,陆承岳的平级同事,兼合规监督。她扫了一眼档案室:“前台说你在这。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升职第一天就跑了。”
      “周启明那边又在问青崖村今年的预算执行率。”林岚把文件夹放在档案柜顶上,瞥了一眼桌上的档案盒,标签上写着”2016·青崖村第一批”。她没问照片的事,只说:“你翻这些干什么?”
      “做复盘。”陆承岳把档案盒合上,放回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没动。“总得知道当年是怎么被筛出来的,现在才好改。”
      林岚看了一眼那张扣着的照片,没追问。她翻开文件夹:“你早上跟我说的那个事——你个人想认捐青苗计划的名额。流程上可以,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你不能直接挑学生。基金会筛谁就是谁,你只能认名额,不能认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一定做得到。”林岚把一份流程说明抽出来递给他,“你当年是从这个名单里出来的,你心里有数。被点名资助和被按标准筛选,对一个孩子来说,感觉不一样。”
      陆承岳接过流程说明,翻了一遍。上面列着筛选标准:家庭经济状况、学业表现、突发困难程度、项目区域覆盖。他拿起笔,在捐赠人确认栏签了名。
      “签完了。”他把文件递回去。
      林岚接过去,看了签名,没说别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扣在桌上的照片:“照片你收好。别贴回去。”
      “不会。”
      她走了。陆承岳在档案室又待了一会儿。灯管还在闪,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十七岁的自己。照片是当年多洗出来的一张,档案里还夹着底片。他把照片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档案盒合好放回铁皮柜,灯关掉,走廊恢复安静。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暗了。窗台上的绿萝浇过水,叶子支棱起来了。陆承岳打开电脑,基金会那边走完流程,把首批筛选名单发过来了——一共三十七个学生,按项目区域分组,附件是个加密表格。
      他点开。
      手指滚过鼠标滚轮,一排一排往下看。编号、姓名、学校、专业、家庭情况简述。每个学生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标签,整洁得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
      编号QY-017。姓名:熊砚。学校:省城大学。专业:社会工作。家庭情况:事实无人抚养,由福利院抚养至高中,无直系亲属。资助状态:已纳入青苗计划,待匹配捐赠人。
      陆承岳看着”熊砚”两个字,鼠标停在那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集团大楼对面那排路灯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环形车道上。他把表格关掉,又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编号QY-017。省大社工专业。事实无人抚养。
      他拿起手机,给林岚发了一条消息:“名单我看了,按流程走。”
      林岚回:“知道了。匹配结果下周出来。”
      陆承岳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剥了纸,含在嘴里。他在办公室坐到七点半,把青崖村复盘报告的开头写了三行,删了两行,剩一行:“2016年,我作为第一批受助生走出青崖村。今年,我坐在集团总部大楼里,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年那张照片,到底该不该被贴在墙上。”
      他把文档保存,关机,起身。经过走廊时,看到宣传栏里贴着集团公益项目的成果展示,其中一张是青崖村新修的教学楼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恒岳集团·青崖村教育帮扶项目,累计资助学生87名。”
      陆承岳看了一眼,没停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摸了摸衬衫内侧口袋里的那张旧照片,十七岁的自己贴着胸口,硬硬的一角硌着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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