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未拨出的电话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省城下了场小雨,气温降了两度。
陆承岳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基金会法援项目的月度简报,林岚送来的,夹在文件夹里,用回形针别了一张便签:“QY-017的案子卡住了,你看一下。”
他翻开简报。法援团队上个月接了十一个案子,九个已经结案,两个还在走程序。QY-017在”未结案”那一栏:熊砚,省城大学,暑期在”好味来”快餐店打工,被中介拖欠二十三天工资。法援同事跟中介交涉了两轮,第一轮对方说”在走流程”,第二轮直接不接电话。钱老板那边坚持”钱已经打给中介了”,拿不出转账凭证。案子卡在两头踢皮球。
陆承岳看完简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省劳动监察支队的一个副队长,以前在青崖村项目上打过交道,不算熟,但能说得上话。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按下去了。
电话响了两声,林岚推门进来。她手里抱着一摞新文件,看见他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屏幕上显示”劳动监察·赵”。她没说话,把文件放在桌角,站在那儿看着他。
电话那头还没接通。陆承岳看了林岚一眼,拇指悬在挂断键上。
“陆总,你以什么身份打这个电话?”林岚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陆承岳沉默了三秒,按了挂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走基金会法援正常流程。”
林岚点了点头,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法援那边已经在准备升级程序了,律师函今天就发,函里给了三个工作日回应期。对方再不接就走劳动监察。”
“三个工作日搞得定吗?”
“搞不定我亲自去跑。”
陆承岳没再说话。林岚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孩子的成长记录我看了——打工被欠薪,他连提都只肯提一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要真替他打了这个电话,他以后在这个项目里是靠法援还是靠你?他那个性格,你觉得他愿意吗?”
陆承岳看着桌上的简报,没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差点打了。”林岚说完就走了。
律师函当天下午就发出了,抄送劳动监察部门。第二天上午,中介老马主动联系了法援,说”误会误会,钱马上转”。第三天,熊砚的银行卡到账二十三天工资,一分不少。陈默发消息告诉他”案子结了”,熊砚回了个”谢谢陈老师”,又补了一句”也谢谢法援的同事”。
十一月的成长记录窗口是1号到5号。熊砚拖到5号晚上才写。他坐在宿舍桌前,打开小程序,光标在空白框里闪。上个月他写了红烧肉,这个月写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工资拿到了,谢谢法援的同事,也谢谢陆先生。”
看了一遍,觉得”谢谢陆先生”有点空——人家资助他上学,他谢人家帮他要工资,好像把两件事搅一块了。他删了”也谢谢陆先生”,改成”谢谢基金会的法援”。又读了一遍,还是觉得少点什么。最后他把那行改成了:“上个月被欠薪的事解决了,工资拿到了。谢谢基金会的法援,也谢谢陆先生一直以来的帮助。”
发送。
陆承岳收到信是第二天早上。他点开QY-017那一栏,看到两行字:“上个月被欠薪的事解决了,工资拿到了。谢谢基金会的法援,也谢谢陆先生一直以来的帮助。”
他盯着”也谢谢陆先生”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这孩子把法援和资助分开谢了——法援是基金会的服务,陆先生是资助人,两件事,他分得清。但”一直以来的帮助”几个字又让他觉得,这孩子可能不只是谢他捐钱。
陆承岳点开回复框。按惯例,捐赠人回复由基金会审核后转达。他打了一行:“工资拿到了就好。以后遇到这种事,找法援,别自己扛。”
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也太像领导批示。删了。
又打:“工资拿到了就好。我当年打工也被欠过薪,那时候不懂,自己扛了好久,后来才知道有法援这回事。你比我那时候强,知道找对的地方。”
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这是他在信里第一次写自己的事,虽然没提具体年份和地点,但”我当年打工也被欠过薪”这句话,对一个受助生来说,可能有点太近了。他想了想,把”我当年打工也被欠过薪”改成了”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读了一遍,觉得还是太具体。又改:“遇到事找对地方很重要,你做得对。”
改完看了半天,觉得太干。最后他把两版揉在一起,写成:“工资拿到了就好。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时候不懂怎么处理,自己扛了好久。你比我强,知道找法援。以后遇到事,别自己扛。”
发送前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暴露身份的信息——没提青崖村,没提年份,没提恒岳。可以。
他点了发送。然后拿起桌上的台历,翻到下个月,在5号那一格画了个圈。
林岚下午来送文件,看见台历上的圈,问了一句:“圈什么呢?”
“下个月收信日。”陆承岳把台历合上,语气很平。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在合规日志上记了一笔:“11月6日,陆总圈记收信日。未私下干预法援流程,走正常程序。正常通信。”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上个月她在这行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次她拿起笔,在”正常通信”旁边画了个圈,没打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