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34、贵出的那一截 沈知微迈进

　　沈知微迈进悦来客栈前厅时，钱掌柜正捧着一卷账本蹙眉细看。

　　听闻被里的细棉寻到了着落，他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既寻到了合用的料子，那便抓紧动工做吧！”

　　沈知微却没有急着落座，神色沉静：“这一回换了地界出城取货，布匹的色泽与进价都同先前有所出入。今日特地先拿过来，请钱掌柜亲自过目。”

　　说着，她伸手从竹篮里取出新旧两块布样并排搁在长案上，又展开从白石镇带回的那段零裁细棉。原先选定的布样偏雪白，眼下这一块新料色泽略微泛黄，可经纬织得却更加紧实细密，上手一摸，分量也更厚实几分。

　　钱掌柜将两块布样捏在指尖反复捻了捻，摆摆手道：“我早便说过，被里子缝在里头，颜色深些浅些不打紧。”

　　“只是这单价，每尺须得高出三文。”

　　钱掌柜捏着布的手猛地一顿：“前几日咱们不是白纸黑字说定了价钱么？”

　　“先前说定的，是临州城里原先那款细棉。”沈知微语气不卑不亢，“南边运纱的商船误了船期，那款料子眼下彻底断了货。今日既然换了别家织坊的新料，规矩上便须得重新同您议过。”

　　一旁的姚娘子极有眼色，立刻从尺寸册里抽出原先三方画押的契单，摊开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供料暂待定，若需换料，须另行验样核价”。

　　钱掌柜眼风扫过那行字，却没有伸手去拿，脸色沉了几分：“你们开门做买卖，总不能上游出了什么岔子，统统都转过头来叫客人添银子吧？”

　　“昨日我与掌柜出城去白石镇寻货，来回雇车的费用全由沈记自个儿担着，半文钱也没往里头添。”沈知微神色从容，将昨夜借着微光算得清清楚楚的那页纸推到他面前，“这一页上列的，单单只是新料高出来的实价。钱掌柜若是觉着合用，咱们便照着新价走；若是不愿添这笔钱，您大可以留下来等南边的商船，或是另寻别家铺子挑料。”

　　钱掌柜低头盯着纸页末尾那个总数，眉头越拧越紧。

　　每尺多出区区三文钱，单听起来似乎微不足道。可若乘上足足二十四床冬被的用布量，攒在一处，便绝不是随手一挥就能抹去的零头了。

　　他抬手将那张算草纸推了回来，试探着讨价还价：“沈东家，你只管照着原先报的旧价供货，我今日便痛痛快快把整批二十四床的定银全数付给你！”

　　坐在一旁的周掌柜闻言，藏在袖中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整批的定银若是今日便能落袋，眼下就足以把白石镇那八匹多现货全数提回库房了。

　　沈知微却稳坐如山，半寸也不曾伸手去接：“整批付清定银，确实能省下沈记往返跑腿与零裁拆包的人工工夫，可却省不掉上游织坊白纸黑字的料价。钱掌柜若是今日便肯落定全部二十四床，我可以把这一笔省下来的人工让利减去，至于余下的料差，依旧得照实核算。”

　　钱掌柜脸上的神色终于透出几分不耐：“沈东家，生意场上讲究个和气生财，你何必把账算得这般细？咱们这一单若是做得顺当，悦来客栈往后一年四季的布料用度，可少不了贵号的份。”

　　沈知微迎着他精明的目光，神色坦然：“客栈往后的大生意，沈记自然愿意接。可前提是，眼下这一笔，得先能一笔笔踏踏实实地做得下去。”

　　前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一旁的姚娘子伸手将手边的茶盏往旁挪了挪，不紧不慢地开口打破了僵局：“钱掌柜，其实也不必非得一口气全做二十四床。”

　　钱掌柜转头看向她。

　　姚娘子从怀里翻出昨日理好的旧被清单，条理分明道：“昨日午后我又带着人细细拆看了几床旧被。按着眼下库房里还能留用的旧被面与旧被里算，咱们不妨先紧着翻新十二床，另外再用新料新做六床，拢共十八床，足够把前院那几间上房全换一遍了。至于后院那几间偏房，眼下本就空着未住满。”

　　钱掌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姚娘子这算盘打得精，倒替我操心起客房住客来了。”

　　“是贵号管事昨日亲口交代，入冬了要先紧着前院贵客的屋子换洗。”姚娘子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半分不躲，“您若是想一口气全换齐整，自然照着二十四床另算；可若是眼下想省着些银钱周转，便先挑急用的做。”

　　沈知微默契地将紫檀算盘往姚娘子手边推了过去。

　　姚娘子接过算盘，指尖按着自己记下的棉胎斤两噼啪拨动算珠，一边算，一边低声问沈知微几处新料的零裁单价。能留用的旧被面先行扣除，再加上新添的灰白细棉、成衣工钱与弹棉匠的工费，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

　　钱掌柜这一回背着手站在一旁，没有再出言打断。

　　待最后一颗算珠落下，算出来的总银钱，比全部重做整整少了一大截。

　　钱掌柜盯着那张账纸看了许久，才开口问：“那余下没做的几床，日后若是再添，可还照着今日这个价算？”

　　“届时须得重新问过上游的行情。”沈知微答得滴水不漏，“今日白纸黑字定下的，只能算今日库房里能交得出来的货。”

　　钱掌柜沉默片刻，终究往后靠回太师椅背，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抿了半盏，缓缓放下茶盏，拍板道：“成，那便先试做一床，瞧瞧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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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床样被，并没有拖到第二日。

　　里头填充的陈棉早已按姚娘子预先约好的时辰送去弹棉铺子重新弹松理顺，新裁的灰白细棉被里也现成备着。三人一同赶到西街姚记成衣铺时，作坊里的绣娘正将崭新的被面平铺在宽大的长案上。

　　姚娘子特意请钱掌柜亲自盯着过秤验看棉花斤两，随即又让他立在案边看绣娘如何铺棉。

　　雪白蓬松的棉胎一层层摊开，厚薄理得极匀称，四角边角塞得严严实实不许留空，被子正中也不许厚厚堆成一团。两名手艺娴熟的绣娘各执被角一端，屏息凝神地慢慢托住，随后飞针走线将四边细细固定。

　　沈知微还是头一回这样站在旁边，静静看完整床冬被缝制的全过程。

　　从前在陆府掌家添置被褥时，她只管问库房冷不冷、压在身上重不重，却从未细想过，同样几斤重的棉花，铺棉的手艺不同、针脚走线不同，盖在人身上的暖和劲儿便天差地别。

　　钱掌柜起初还背着手站在案边监工，看着看着，竟自己拉了条长凳坐了下来，看得津津有味。

　　待整床样被严丝合缝地缝好收线时，日头早已过了午后。

　　姚娘子让人重新过了一遍总秤，这才抖开铺平给他验看。没有半点花哨繁复的锦缎被面，清清爽爽的浅灰白细棉被里，针脚细密齐整，四个被角压得服服帖帖。

　　钱掌柜上前伸手用力按了按棉胎的回弹，又翻起被角仔细瞧了瞧里侧的锁边：“这床被子抱在手里，倒比我先前库房里那床轻巧许多。”

　　“原先那一床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打补丁的旧布。”姚娘子笑道，“沉甸甸的，全压在那些陈年旧布上了，哪里全在棉花上。”

　　钱掌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再没挑出半点毛病，拿起新拟的分项契单，从头至尾逐项核对了一遍。

　　一共十八床冬被——十二床拆旧翻新，六床全用新料新做，分作两批交割。每交清一批、经客栈库房当面验收无误后，便当场结清该批尾款，再不像从前那样，把最后几床的货款死死压到腊月冬末。

　　钱掌柜不再犹豫，提笔在契单末尾端正落下了名字与铺印。

　　沈知微接过钱掌柜递来的定银时，依旧一颗颗、一锭锭清点得格外仔细。她并没有因为这一场价钱磨得艰难，便在落笔定案之后有半分松懈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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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钱掌柜，姚娘子一屁股坐在作坊的长凳上，半晌没有动弹。

　　喧闹了大半日的成衣铺子，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

　　两名绣娘正低头收拾长案上的针线笸箩，深色的木案面上沾着些许细碎的白棉絮。小丫鬟弯腰一点点拈起来，小心翼翼地用块碎布包好，留着下回塞进针插里防锈。

　　“从原先口头上说的三十床，生生谈成了十八床。”姚娘子靠着桌沿，轻声叹了一句。

　　沈知微神色平静，将属于沈记的那份契单仔细折好收入竹篮：“怎么，你心里还想一口气接下那三十床？”

　　姚娘子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眼下这样便极好了。十八床的活计，我铺子里这些人手稳稳当当能赶得出来，再不必慌里慌张去外头雇那些摸不清手艺深浅的生手。”

　　她顿了一瞬，眼角眉梢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只是人嘛，一开始听见三十床的大买卖，心里总忍不住一阵欢喜。真减下来了，一时间总觉着像是少挣了一大笔银子。”

　　沈知微也在长凳另一端坐了下来，深有同感。

　　昨日在白石镇罗记织坊里，听罗东家说库房里整整十八匹现货都在时，她心头又何尝没有微微一动？若是咬咬牙全吃下来，兴许日后还能转手卖给城里别家急着用料的铺子。

　　可再冷静下来细细一算，究竟能卖给谁、几时才能脱手回本、会不会把现银死死压在库房里，她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贪多嚼不烂，先把眼前这十八床冬被做得漂漂亮亮。”沈知微温声道。

　　姚娘子精神一振，用力点头，起身便吆喝绣娘取来木牌，将这十八床的活计按批挂上墙，白纸黑字写明哪一日裁被面、哪一日铺棉缝线。而铺子里原先接下的几件老主顾衣裳，依旧照着旧日子稳稳排在最前头，半点也没被这一单大买卖挤下去。

　　沈知微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赞许，便起身拿起竹篮告辞。

　　她还得赶在白石镇留货的期限之前，回东街布庄打发周掌柜带车出城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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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掌柜领着伙计套车出城后，沈知微独身一人前往南平码头裴家的货栈。

　　昨日出城雇车分担的车马费尚未结清，她答应了今日亲自送过来。

　　裴砚舟并不在前院，陈管事热情地迎出来请她稍坐，转身从账房取出一张详列的用车底单。上头雇车、过桥税、脚夫装卸，每一项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知微仔细核对无误，将属于沈记的那一半现银付清，随即从竹篮里取出一个用素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物件，搁在长案边。

　　“陈管事，裴东家昨日手上的伤，回来后可曾仔细洗净上药了？”

　　陈管事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自家东家，连忙笑道：“洗过了，还特意敷了金疮药。不过是食指侧边擦破了点皮，碍不着大事。”

　　“那便好。”沈知微指尖将那个素纸包往案心推了推，“里头是一块新裁的细棉布，已经用沸水煮过晾干了，叠得齐整。昨日那块用脏了的便不必还了，这一块留着，若是这两日换药用得上，便顺手裁了用。”

　　陈管事刚要开口道谢，里间账房门帘一掀，有人迈步走了出来。

　　裴砚舟方才在里头听见了末尾那一句，深邃的目光落在长案那只素纸包上。他右手食指上还缠着一小条干净的细纱布，缠得比昨日利落窄小了许多。

　　“货栈里有现成的药铺纱布，并不缺这个。”裴砚舟走近两步，语气淡然。

　　沈知微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伸手便要去把那纸包收回来。

　　谁知裴砚舟却比她更快一步，修长的手指一伸，稳稳将那块细棉布拿进了掌心里：“不过沈东家送来的这块干净软和，留着也无妨。”

　　一旁的陈管事低头假装忙着整理底单，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两人方才先后落在长案边的手。

　　沈知微指尖一顿，顺手系紧了随身钱袋的丝绦，转移了话头：“悦来客栈那批冬被的买卖，今日已经正式落定签契了。”

　　“用了白石镇那批灰白细棉？”

　　“用了。不过我同姚娘子商议后把数目减了下来，先做客栈急需换洗的十八床。”

　　裴砚舟静静听完，随口问道：“那白石镇罗家库房里，还余下多少匹？”

　　“我只按着十八床的实际用量提了货，余下的照着昨日立的字据退留了。留货定银里头按规矩不退的那部分，我也认下了。”

　　“这笔损耗，可曾算进今日的新价里？”

　　“一并算进去了。”

　　昨日回程马车上，她借着落日余晖一笔笔算清的那些数字，今日在谈判桌上竟一样样全都派上了用场。

　　裴砚舟凝视着她沉静清亮的眉眼，微微颔首，眼底透出几分真切的赞许：“看来昨日那一趟泥泞路，终究没白跑。”

　　沈知微唇角微弯，笑了一下：“只是昨日在城门口的芝麻饼钱，至今还没还给裴东家。”

　　“昨日不是说好了，留着下回你请回来？”

　　“我正是想问问裴东家，平日里点心铺子的吃食，您偏爱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裴砚舟捏着那块细棉布的手指微微一顿。

　　货栈大门外，恰有赶车的伙计扬声高喊，问新到的一车生丝该卸在哪间仓房。裴砚舟侧过头，沉声交代了一句仓房号数，这才转回视线看向她，嗓音低沉温润：

　　“咸的。”

　　“记下了。”

　　沈知微没有再多作停留。拱手告辞出了货栈大门，走到长街边时，她才发觉秋日的夕阳早已悄悄沉到了青砖屋檐后头，天边泛起一层温柔的暮紫。

　　这一整日从早忙到晚，她脑子里装的全是讨价还价、验看布料、核算契单。

　　可直到此刻走在晚风里，心头清晰印着的，却偏偏是方才那两个简单至极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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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着暮色回到东街布庄时，长案的镇纸底下，正压着一封新送来的书信。

　　是永昌布行的郑东家派人送来的。

　　他当初欠下沈记的那八十二两银子，这半个多月来任凭周掌柜催了无数回，也只零零散散挤牙膏似的归还了七两。今日这封信里，郑东家哭穷卖惨，说妻弟一家实在容不下他继续借住，他打算即日收拾行囊去外地另谋生路，临走前想用库房里剩下的一批旧存货，折价抵清余下的七十五两欠账。

　　随信附在后头的，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抵债货单。

　　沈知微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单子上列的布匹花色杂乱不堪，织造的年份也参差不齐，里头甚至有好几款冷门料子，连沈记布庄从前鼎盛时都不曾进过货。

　　一旁的周掌柜凑过来看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东家，郑东家这一走便是背井离乡，这回若是咬死不肯收这批货抵债，往后天南海北的，怕是更难寻着人影了。”

　　沈知微将货单翻到最后一页。

　　郑东家在末尾写得斩钉截铁：若是沈记肯点头接下这批货，明日一早他便雇车让人悉数搬来；若是沈记不肯，那他便只能先动身离开临州城，往后挣了钱再慢慢想办法归还。

　　沈知微目光冷冷扫过纸面上“抵清余账”那四个字，迟迟没有提笔批复。

　　这一笔七十五两的死账，她已经费尽心血追了这么多日。

　　可若是今日心一软、贪图省事，拿回一堆压在库房里根本卖不动的陈年旧货，这究竟算是收回了债款，还是白白替郑东家腾空了烂摊子、把别人的死账搬进自家库房？

　　沈知微神色沉静，将那封信递给周掌柜：“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小顺去他库房先看实物。切记，绝不许当场答应抵清余账，更不许由着他直接雇车往咱们铺子里送货。”

　　周掌柜精神一凛，郑重应下：“老朽明白。”

　　沈知微转身回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白算草纸，提笔蘸墨，在最上头工工整整写下“尚欠七十五两”几个大字。

　　数字底下，留出一大片空白。

　　在点头落笔之前，她必须先亲眼弄清楚，郑东家库房里那批压箱底的旧货，放在今日的临州城里，究竟还值几个实打实的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