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35、七十五两 永昌布行郑

　　永昌布行郑东家那批预备抵债的存货，全都堆在他妻弟家后院的一间背阴偏屋里。

　　沈知微带着周掌柜赶到时，窄小的院门口早已堵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城西染坊的许师傅；另一个生面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发黄的欠条，正涨红了脸同院里的妇人争执不休。

　　“前日满口答应今日结账，今日又说要收拾包袱走人！他腿脚一迈出了临州城，我们这一大家子往哪里寻人去？”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空木盆，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嗓门又尖又利：“我家白白管吃管住留了他这些日子，仁至义尽了！他外头欠你们的烂账，难道还得指望我替他还不成？”

　　郑东家就缩在偏屋的门槛里头，垂着脑袋，背脊佝偻得厉害。

　　一眼瞥见沈知微领着人迈进院门，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半根浮木，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赔着笑侧身让开：“沈东家您来了！货都在里头码着呢，您先请过目。”

　　这间偏屋只在背阴面开了一扇巴掌大的小气窗，光线昏暗得紧。

　　一卷卷布匹杂乱无章地沿着墙根堆叠，有的外头裹了层粗麻布，有的干脆只拿张旧毛边纸胡乱包住了布头。青砖地上还横七竖八放着几只木箱，箱盖半敞不合，露出里头颜色深浅不一、揉成一团的零碎布料。

　　周掌柜才刚跨进门槛，鼻尖便钻进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与潮气的沉闷气味，眉头顿时拧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立在亮处，半步也未往里迈，只神色平静地吐出几个字：“全搬到院子里，见了天光再验。”

　　郑东家脸上的笑意一僵，面露难色：“沈东家，这二十几匹货分量沉，来回搬腾一回太费工夫……”

　　“屋里黑漆漆的，瞧不真切。”沈知微寸步不让。

　　站在门边的许师傅闻言，冷笑一声接过话头：“都搬出来！既然拿出来抵账，谁也别想只认最外头那一层光鲜的皮！”

　　郑东家左右环顾了一圈，见几双眼睛皆冷冷盯着自己，只得咬咬牙，转身唤来两个相熟的帮工，喊着号子把屋里的布卷一匹匹往院子里抬。

　　抵债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二十三匹。等悉数搬空，半个天井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沈知微吩咐周掌柜捧着货单逐一记数，自己蹲下身，从最前头第一匹开始上手查验。

　　最外层的布头颜色倒还鲜亮，可她伸手往里展开两尺，折痕深处却赫然浮着一层刺眼的淡白色斑点。沈知微指尖一顿，将那一截布料拎到日头底下，指腹隔着棉布轻轻按压过去。

　　绝不是浮灰。

　　周掌柜俯下身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受过潮，里头已经生霉点了。”

　　郑东家见状，急忙凑上前辩解：“就、就最外头受了一点潮气！抱出去晒晒太阳，拿皂角水洗一洗便干净了！”

　　沈知微神色未动，利落地将这一匹滚到一旁空地上：“这一匹，沈记不收。”

　　“沈东家，这些都是库房里的旧存货，哪能拿新出机杼的料子来比——”

　　“旧货，不等于受潮发霉了也要按上等好货算钱。”

　　沈知微没有同他多费半句口舌争辩，径直俯身去解下一匹的绳结。

　　第三匹布边缘密密麻麻爬了一排虫蛀的小孔，第五匹量下来足足短了近三尺。另有两匹花色虽算完整，可织的却是五六年前的老式样，土气得很，连当初是替哪家大户定织的，郑东家自个儿都支支吾吾说不清。

　　周掌柜拿着炭笔越记，脸色越是铁青。

　　单看郑东家昨日写来的那张抵债单，二十三匹布抵七十五两银子，账面上似乎还有富余。可那是他几年前行情最好、进货时的老本钱！

　　受了潮的布根本卖不出去，被虫蛀坏的得一剪子裁掉，短尺码的得重新折算，便是余下那几匹成色还算完好的，摆进沈记布庄最显眼的货架上，也未必有哪位主顾肯多看一眼。

　　沈知微伸手将一匹暗红缠枝莲花布摊在石桌上。

　　郑东家见她目光在布面上多停驻了片刻，连忙凑过来堆笑：“这匹料子极好！当初从南边进回来，光本钱便——”

　　“我不问你当初花了多少本钱。”沈知微抬起眼帘，目光清冷，“我只问，放在今日的临州城里，这匹布能按什么实价卖出去。”

　　郑东家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也不能白白叫你们拿走吧。”

　　“正因如此，我才亲自登门验货，没有糊里糊涂让人直接抬回铺子里。”

　　足足二十三匹存货，顶着日头整整验看了一个多时辰。

　　其余几名债主起初还站在一旁互相防备着争吵，看到后来，也纷纷沉不住气，各自蹲下身去翻看布匹。染坊的许师傅从最底下翻出一匹染色深浅不均的青布，仔细一瞧布边记号，竟正是他染坊早先扣下、后来被郑东家托人领走的那批残次货！

　　许师傅手里死死攥着布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偏屋里的妇人出来催促了两回，板着脸放话，说天黑之前必须把偏屋腾得干干净净，明日一早娘家亲戚便要进城来借住。

　　郑东家被逼到墙角，脸上渐渐挂不住了，声音发颤：“我也晓得如今日子难过，旧货卖不上高价。你们几家若是肯分，便照着各自欠款的数目各挑些拿走。我不欠着烂账走，往后在外面心里也安生。”

　　沈知微手里量布的黄杨木软尺猛地停住。

　　“你今日拿这些存货抵多少银子，是一桩事；你还欠着我们多少银子，是另一桩事。”她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可我浑身上下，只剩下这一屋子破烂了！”郑东家嘶哑地喊了一声。

　　“那便先一件件算清楚，这些存货眼下究竟值多少银子。”

　　郑东家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竟当着众人的面抱头蹲在了地上。

　　诺大的天井里，一时间死寂无声，谁也没有再接话。

　　那妇人站在屋檐下冷冷看了一会儿，低声啐骂了一句晦气，端起木盆转身摔门进了屋。

　　周掌柜捧着记满数字的草纸走到沈知微身侧，压低声音报数：“东家，里里外外挑拣下来，真正成色完好合用的，满打满算只有九匹。另有三匹裁去瑕疵还能零卖，至于余下的……”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没再往下说。

　　沈知微低头审视着纸面上列出的数目。若是心一软全数收下，沈记布庄的库房立时便要塞满。往后日日抱出来晾晒防潮、一尺尺裁剪损耗、费尽口舌向散客推销，每一项都得搭进去无数的本钱与工夫。

　　她今日登门，是来追债的。

　　绝不是替倒闭的永昌布行再续一间铺子。

　　沈知微拿起炭笔，从那九匹完好布料中圈出最适合沈记客路的几样，又干脆利落地划去了两匹花色过于冷僻的：“就这七匹，重新按着实测尺码计价。”

　　周掌柜立刻低头噼啪拨起随身的小算盘。

　　蹲在地上的郑东家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才……才挑走七匹？”

　　“沈记只收能卖得出去的货。”

　　“你把顶好的料子全挑走了，余下这些破烂谁还要！”

　　沈知微垂眸静静望了他片刻，神色没有半分波澜：“那便不急着先给我。先请院里这几位债主与行商出价，若是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买走，变现了银子，咱们再按着各自欠款的成数平分。”

　　站在一旁的许师傅闻言，直起腰板朗声附和：“沈东家这话最是公道！别光叫她一家挑，也别拿你账本上那些陈年旧价来压我们！”

　　另一名拿着欠条的债主也连连点头称是。

　　郑东家张了张嘴，环顾四周一圈，终究无力地垂下肩膀，再没开口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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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未时，院门口进来一个专走乡间集市、收买零布旧料的行商，原是许师傅托人去街面上请来的。

　　那行商一进院门，压根不听郑东家在旁絮絮叨叨吹嘘当年的进价，只手脚麻利地将布匹好坏分作几堆，全按着自己肯收的底价报数。

　　受了潮生霉的两匹，他连碰都不肯碰；虫蛀的狠狠压了一半价钱，零碎布头统统按斤称包算；便是那几匹花色老旧的，也被他挑剔得一文不值。

　　郑东家在旁听到一半，脸色铁青，指着行商的手指都在抖：“你、你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行商面不改色，弯腰便要把刚展开的布卷重新捆回去：“嫌我给得低，您自个儿留着慢慢卖便是。我今日少收这一趟货，回乡下也少不了一笔营生。”

　　沈知微立在一旁，既没有帮着行商压价帮腔，也没有因为对方报出来的价钱极低，便趁机跟着狠狠压低自己的抵账数目。

　　她只吩咐周掌柜，将沈记所需那七匹布的实测尺长、货色成色与公道单价逐项工整写清。算出来的总价，比那行商肯给的市价还要略高出几分。

　　可即便如此，距离七十五两的欠款，依旧差着一大截。

　　院里另一名债主本就是在乡间开杂货铺的，见状挑走了几匹花色艳丽的粗花布抵账；许师傅则气呼呼地要回了那匹自己亲手染坏的青布，其余抵账数目依旧另算，并未因为认出了旧货，便糊涂地将一笔染坊工钱全数抹去。

　　分到最后，那行商收走了余下的零料与次布，当场付清了现银。

　　几家债主围在院里的石桌旁，对着日光重新核算总账。谁收走了几匹货、按多少银钱折抵、郑东家名下还余多少欠款，各自写得明明白白。郑东家捏着毛笔逐张签字画押，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轮到沈记布庄这一份时，七匹布匹折抵二十二两四钱。

　　沈知微低头将数字仔细复算了一遍。

　　七十五两欠款，扣去二十二两四钱。

　　尚欠五十二两六钱。

　　当这一行墨字稳稳落在纸面上时，天井里的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郑东家死死盯着末尾那个余数，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一屋子货，当初进回来的时候，足足值一百多两银子啊……”

　　沈知微神色平静，将签妥画押的抵货单仔细折好收进竹篮，没有再接半句话。

　　郑东家心里何尝不知道布匹压久了会受潮坏掉、花色放久了会过时无人问津？只是直到今日，屋子被人逼着腾空，一众债主堵在门前讨债，他账本上那些死死守着不肯改的陈年进价，才终于不得不低头认栽。

　　临跨出院门前，沈知微停步，问清了他往后的去处。

　　郑东家低声交代，自己明日便去城南一家相熟的小染坊做帮工，东家包吃住，工钱每月底结清。他的妻儿暂且寄居在亲戚家偏房，等他攒下些银钱站稳了脚跟，再接过去团聚。

　　“到了染坊安顿下来后，把确切住处与染坊掌柜的姓名送来沈记。”沈知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往后每月归还多少，等你领到第一笔工钱再坐下来商议。今日这五十二两六钱的余账，白纸黑字照实记着。”

　　郑东家颓然地点了点头。

　　沈知微心里明镜似的，她不知道郑东家往后会不会守信送来住处，也不知道余下这五十多两银子，究竟还能追回多少。

　　可她能做的，便是在今日留下能核验的姓名与落脚处，再也绝不把一句轻飘飘的“日后手头宽裕了总能补上”，当成已经稳稳落袋的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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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雇来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将七匹布装上了平板车。

　　车轮刚一动，其中一匹外头裹着的旧毛边纸松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深沉的青色布面。沈知微立刻叫停了车，吩咐伙计找来干净的粗布重新包扎严实，当场提笔在木牌签子上写明沈记的入库批号。

　　从布匹装上沈记货车的这一刻起，它们便不再是抵债的烂账，而是沈记布庄要正经负责的商品。

　　绝不能因为是抵债收来的旧货，便糊里糊涂往货架上一摆了事。

　　回程路上，周掌柜跟在车旁，低声请示道：“东家，这七匹布入库后，账面上是按原先付给永昌的定银成本记，还是按今日折抵的二十二两四钱记？”

　　“按今日折抵的实价记。”

　　“那先前付出去的那一大笔定银……”

　　“一文不少，仍旧留在往来应收账上。”沈知微摊开手里的欠据，神色清明，“万万不能因为今日收回了几匹布，便糊涂以为这一笔烂账全平了。日后若是真追不回来，咱们账本上也得清清楚楚知道，这笔银子究竟亏在何处。”

　　周掌柜心服口服，连忙掏出随身小册，另起一页工工整整记下。

　　回到东街布庄，伙计小顺将七匹布搬进后院，正要顺手往新货架上码，便被沈知微出声叫住：“先在角落单独归置。明日一早重新展开验看一遍，量准尺码、清理掉浮尘线头，再决定究竟怎么卖。”

　　伙计们立刻应声忙活起来，寂静的铺子里又响起抬木架、扫青砖的鲜活声响。

　　沈知微转身坐回里间账房，从紫檀木匣底层抽出当初与永昌布行立下的那份供货契单。

　　整整一百零八两定银。

　　从当初永昌突然停工违约、上门交涉换货，到硬生生收回那三匹烟紫色细绸，再到今日从他妻弟家偏屋里挑回这七匹旧存货，这笔死账前前后后已经换过了好几种面目。

　　她提笔在契单的夹页上重新列明细账：已抵货多少，已收现银多少，尚欠几何。

　　算草纸最末一行，依旧刺眼地写着“尚欠五十二两六钱”。

　　沈知微凝视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缓缓合上了账册。

　　外头夜色早已深沉，陈妈妈派人送来的紫檀食盒静静搁在桌角。揭开盒盖，里头是一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白米饭，底下细心地垫着一块厚棉布保温。

　　沈知微洗净了手，坐下来端起碗筷。见一旁的周掌柜还在拨着算盘核对数目，她温声唤了一句：“先过来吃饭吧，天黑伤眼，明日一早再核。”

　　周掌柜应了一声，这才笑着放下算盘。

　　今日这一趟，虽然没能收回全部的欠银。

　　可那七匹究竟是什么成色的货、放在今日值多少银钱，以及郑东家名下还实打实欠着多少债，他们主仆二人心里已然亮堂堂的，再无半分糊涂。

　　晚饭才吃到一半，伙计小顺忽然掀帘从后院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小片发黄的纸笺：

　　“东家，小的方才整理后院那批抵债货时，从那匹青布的轴心深处，抖落出这么一张纸！”

　　沈知微伸手接过。

　　那纸裁得极窄，像是从某本旧账簿上随手撕下来的边角，紧紧卷在布匹最里层的木轴心处。纸面上没有长篇大论，只用炭笔潦草地写着货号、匹数，以及末尾一行收货去处。

　　沈知微原以为，这不过是永昌布行从前漏掉的一张寻常送货单。

　　然而，当她的视线顺着墨迹滑落，看清末尾那个商号名目与收货人的姓名后，握在右手里的竹筷，却一点点停在了半空，随后轻轻放回了碗沿上。

　　纸笺上白纸黑字记着：当初永昌原定供给沈记的那批上等秋料，竟有足足六匹，早在永昌关门跑路的前三日，便已经悄无声息地交了货。

　　而签字收货的，却是临州城里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