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33、另找一条路 钱掌柜听闻

　　钱掌柜听闻被里的细棉尚未备齐，当即沉下了脸。

　　“昨日才拍着胸脯说先试做一床样被，今儿一早便跑来告诉我试不了。你们这两家铺子，究竟哪一日才能给个准信？”

　　姚娘子忙不迭将沈知微递来的那张行会通知纸搁在案上：“南边运纱的商船在半道上耽搁了，临州城里好几家大织坊都受了牵连。沈东家眼下正四处替您寻摸现货呢。”

　　“那便赶紧去找。”钱掌柜冷哼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我又没死咬着非要哪一家织坊出的料子不可。”

　　沈知微神色沉静，微微颔首：“我们今日登门，正是为了此事。若是原先选定的那款细棉能如期等到，便依旧照着旧样裁；若是实在等不到，须得换用别家替代的料子，也必先剪了布样送来给您过目定夺，绝不会等被子缝好了才同您扯皮。”

　　钱掌柜闻言，脸色略缓，伸手拈起石桌上那块尚未收回的被里样布，指腹捻了捻：“比这略微粗实些也无妨，横竖是铺在客房里给南来北往的客人盖的，耐洗结实便成。”

　　“那颜色上头，贵号可有讲究？”

　　“浅色系，瞧着干干净净就好。”

　　沈知微执笔，工工整整将这两项要求记在纸角，却没有贸然开口同他许下一个新日子。

　　钱掌柜见她收了笔，眉头又拧了起来：“总不能这么无休无止地拖着，连个期限都没有。”

　　“明日午后，我必亲自登门给钱掌柜一个准话。”沈知微迎着他的视线，语气笃定，“究竟能不能补齐、改用哪一种布料、何时试做样被，一并同您说清。若是明日午后仍寻不到合用的现货，您大可另请高明供货，我们绝不耽搁客栈的工期。”

　　钱掌柜深深望着她清亮的眼眸，沉默片刻，终究挥了挥手：“成，我便等沈东家明日午后的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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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悦来客栈大门，姚娘子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沈东家，这被里的料子，眼下可有眉目了？”

　　“临州城里的几家布行，周掌柜今儿一早便分头去打听了。我打算这就往南平码头跑一趟，看看水路行商那边有没有散货。”

　　“我也同你一道去。”

　　“你还是先去城西盯着弹棉师傅那头吧。”沈知微温声劝道，“纵使我把被里布料寻回来了，客栈那批陈棉若是还没弹松理顺，这被子依旧缝不起来。”

　　姚娘子略一思忖，觉着在理，便痛快应下。

　　两人在十字路口拱手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快步而去。

　　南平码头比前几日摆样时还要喧闹几分。

　　沈知微刚迈进裴家货栈的大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一名穿着绸缎长衫的外地客商正涨红了脸，冲着陈管事拍桌子：

　　“你们前头满口答应七日交货，后来改口说十日，如今倒好，连个准信也没有了！我铺子里的老主顾都交了定银等着呢，我总不能拿这么一张破通知纸回去交差吧！”

　　陈管事神色不变，稳稳将一张红纸原单搁在长案上：“这批生丝确实让风浪耽搁了船期，裴家绝不推诿。您若是不愿再等，当初交的定银今日便一文不少退还给您；若是肯通融换货，库房里还有几样成色上乘的现货，您可以随伙计进去挑看。”

　　“换货？那价钱哪能是一个数！”

　　“价钱若有出入，咱们白纸黑字另算。总不能让您白白补了银子，却拿不到合用的货。”

　　沈知微静静立在门坎边，极有分寸地没有往里凑。直等那名客商气呼呼地跟着伙计进了后院库房看货，她这才迈步上前。

　　陈管事一瞧见她，先无奈地摇了摇头：“沈东家是为了那款被里细棉来的吧？今儿一早我又替您问过两处相熟的行商，合用的现货都零零散散的。若是东拼西凑着买，倒也能凑出几匹，只是染缸批次不同，深浅难免有出入。”

　　“凑起来拢共有多少？”

　　陈管事报了个准数，距离沈知微要的量仍差着一截。

　　沈知微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抬眸问：“临州周边几个镇子上的织坊呢？可有存货？”

　　陈管事闻言一怔，抬头看她：“兴许有。不过您这回是要裁被里，得讲究幅宽合用。寻常乡下小织坊织出来的窄幅土布，缝被里得一道道拼接，单看料钱似乎省了些，可折算进裁缝拼接的工钱里，反倒不划算。”

　　“先去看看实物再说，也不一定非得全从一家拿货。”

　　陈管事正转身要去取名录纸，里间账房门帘一掀，有人迈步走了出来。

　　裴砚舟方才在里头听见了末尾两句，问明用途后，直接转身从墙边那一摞厚厚的来货簿中抽出一本：“城南三十里外的白石镇有一家老织坊，前日刚托人送过布样来。是一款灰白色的细棉，色泽虽不够雪白亮眼，织得倒极其紧实细密。”

　　说着，他指尖翻动书页，取出夹在簿子里的一小块方正布样递过来。

　　布料颜色微微泛黄，比悦来客栈先前选定的那款要深上一些。沈知微接过拿到廊下亮处，迎着天光仔细审看经纬纹路，又伸出两指轻轻往两边拉了拉，试了试韧性：“他家手里的现货有多少？”

　　“前日送样时说库房里囤着二十余匹，只是这几日行商四处抢货，今日未必全在。”

　　“白石镇离咱们这儿有多远？”

　　“若是雇车赶路，一来一回，单程约莫一个多时辰。”

　　沈知微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日头尚在中天，还未到午时：“烦请裴东家给个详细的地址。”

　　裴砚舟伸手将来货簿转到她面前，不紧不慢道：“我午后正好要去白石镇收另一批生丝，顺路经过那家织坊。沈东家若是今日便要去，不妨同路而行，我的货车上宽敞，正有地方替你捎货。”

　　沈知微没有立刻点头应承，先问了一句：“大概几时能动身回来？”

　　“那边验完货便启程往回赶，若路上不出岔子，正常绝不会晚于酉时。”

　　她略一思忖，干脆道：“那我叫铺子里再赶来一人帮手，往返雇车的银钱，咱们两家对半分。”

　　“若是货买成了，便照着各自占的车厢地方分摊运费；若是空手而归没买成，往返车钱各付一半。”裴砚舟算得清清楚楚。

　　“好，一言为定。”

　　裴砚舟转身吩咐陈管事即刻套车，沈知微则打发小顺一路小跑回东街布庄传话，请周掌柜带上黄杨木软尺与现银，火速赶到南平码头汇合。

　　她自己则留在长案边，提笔将那块灰白布样的幅宽、克重与颜色深浅工工整整记在小册子上。

　　既然费工夫出城一趟，绝不能只凭到了地头再临时拍脑袋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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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南城门，官道渐渐变得狭窄崎岖起来。

　　昨夜刚落过一场秋雨，路面上低洼处积了不少泥水，马车走得并不算快。沈知微与周掌柜坐在后头那辆蓬车里，前头车辕上坐着的，正是裴砚舟与一名随行的验货伙计。

　　出了城门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马车忽然猛地勒缰停住了。

　　只见前方横跨溪水的一座老木桥上，有一辆装满木柴的独轮车死死陷在了裂开的桥板缝隙里，木轮子卡在里头半寸也拔不出来。几个路过的挑夫放下肩头的担子，正吆喝着帮车夫往外抬。

　　后车的车夫跳下车辕往前跑去察看。

　　一旁的周掌柜也掀帘想下去搭把手，被沈知微伸手叫住：“周掌柜，您老寒腿腰不好，千万别去添这一下力气。”

　　她自己挑起一角车帘往前望去，只见裴砚舟早已利落地脱下了外头的墨色长袍递给伙计，挽起袖口，正同几个汉子一道，弯腰将车上捆扎的木柴一捆捆卸下来。压在桥面上的分量一轻，陷进缝里的车轮这才“嘎吱”一声慢慢松动出来。

　　这么一耽搁，足足耗去了近两刻钟的工夫。

　　等木桥重新让出通路，裴砚舟走到溪边掬水洗手，右手食指侧边不知何时被粗糙的柴皮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口子，混着黑泥，看得并不大真切。

　　沈知微见状，顺手从随身竹篮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素白棉布，递给前头跑回来拿水的伙计送过去。

　　裴砚舟接过棉布，抬眼朝着后车望了过来。

　　沈知微隔着半掀的车帘，温声道：“先擦干净些，别等到了地头，手上还沾着泥灰。”

　　裴砚舟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了一瞬，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车队重新摇摇晃晃地往前赶路。

　　周掌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草与泥泞，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一趟出城拉货，光是花在路上的工夫便这般折腾。”

　　沈知微也静静望着窗外，心有同感。

　　从前坐在布庄柜台后，一匹布送上门来，账本上不过是冷冰冰的进价与运费两个数字。直到今日亲自走在泥泞的乡道上，她才真切体会到，老天爷的晴雨、半路的断桥、脚夫的人力，每一处细微的变数，都可能把白纸黑字定下的交期硬生生往后拖延。

　　只是这些藏在背后的难处，绝不能等到交不出货的那一日，才两手一摊，拿去搪塞那些已经真金白银付了定银的主顾。

　　她缓缓放下青布车帘，借着透进来的微光，低头重新核算了一遍今日必须拿下的布匹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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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镇的罗记织坊临河而建，临街的门面并不算阔气，后头却连着两间宽敞干燥的青砖大仓房。

　　东家姓罗，见裴砚舟亲自登门，连忙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让座，眼角余光好奇地上下打量了沈知微一番。

　　裴砚舟极有分寸，并未越俎代庖替她开口问货，只简明扼要地引荐了一句：“这位是临州沈记布庄的沈东家，今日特意来看看贵号那批灰白细棉。”

　　罗东家立刻拱手客套：“幸会幸会！那批好货库房里还存着呢，昨日刚被临州城里的客商拉走了四匹，如今还余十八匹整货，外加几段零头。”

　　沈知微半句虚礼也无，直接道：“劳烦罗东家先搬出来验货。”

　　几匹厚实的灰白细棉抬到晒场上展开时，沈知微与周掌柜立刻分头上手查验。

　　布料的厚薄与织造密度确实极合用，幅宽也足尺足寸，裁剪双人冬被绰绰有余。只是里头有几匹色泽略微偏深，更有一匹布头边缘沾着一大片暗黄的水渍。

　　罗东家见沈知微盯着那处水渍不放，连忙凑过来指着布边道：“这是前日从染坊往回拉货时，半道上不小心溅到的泥水，就这么一点子边角，裁被里时一剪子剪去便是。”

　　沈知微不紧不慢地将整匹布往后抖开。

　　那片水渍哪里只是沾在布头，往里卷了足足半尺深，仍能清清楚楚看见一道晕开的淡黄色水痕。

　　她没有同罗东家争辩半句，只神色平静地示意周掌柜将这一匹挑出来，单独搁在了一旁。

　　挑挑拣拣下来，成色完好、真正合用的最终只选出了九匹。

　　数目倒是尽够做悦来客栈那批冬被了，可罗东家报出来的单价，却比沈知微原先估摸的高出一截。

　　“沈东家，这可是立等可取的真现货。”罗东家搓着手，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如今临州城里好几家大布庄都在满世界抢货，您今日来得巧。再迟上一日，怕是一匹也剩不下了。”

　　沈知微并未被他这番催促扰乱了心神。

　　她从竹篮里取出随身的小算盘，指尖轻拨，先不疾不徐地算清了这九匹布的总货款，又添上回程摊派的运费。算完这笔，她心里又飞快过了一遍铺子里的账目——悦来客栈三件样衣的尾款、后续成衣的垫资，柜台上都得各自留出一份稳妥的周转现银。

　　手头带出来的现银倒是尽够付清。

　　可若是照着原先报给悦来客栈的那个料价算，这一笔生意忙活下来，沈记几乎挣不到半文钱余利，纯属白忙一场。

　　罗东家见她垂眸拨着算盘珠子迟迟不肯松口，生怕这单现银买卖黄了，咬了咬牙又添了一句：“沈东家若是今日痛快拿齐这九匹，我再让一步，每匹少算您二十文！”

　　沈知微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拨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手。

　　“罗东家，我今日先零裁一床样被的用料带回去，余下这八匹多，不知贵号能否替我留到明日午后？”

　　罗东家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连连摆手：“沈东家说笑了，如今这行情抢手得很，哪有替人白白留货的道理。”

　　“留货我自然先付定银。若是明日午后我不用了，定银照行规全归贵号，分文不退。”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但若明日来提货时，货色与今日验看的不符，或是贵号私下另卖给了旁人，这笔定银须得原封不动退还给我。”

　　罗东家闻言一愣：“你要全留下这九匹？”

　　“除去今日零裁的那一段，余下八匹零几丈，咱们照着实量落单。”

　　罗东家低头飞快盘算了片刻，报出了一个留货定银的数目。

　　沈知微在心里重新核算了一遍，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她绝不会为了死守住先前报给钱掌柜的那个低价，便委屈自己买回次等带水渍的布料；同样，她也绝不会在未经悦来客栈钱掌柜亲眼点头之前，便自作主张替人家拍板买下这批涨了价的新料。

　　先裁一床样被的料子带回去，让钱掌柜亲自上手摸过实物、算清价钱，再决定究竟做多少床。

　　她提笔铺纸，工工整整写清货号与尺码，请周掌柜当面量出零裁的那一段布料。

　　另一侧，裴砚舟早已验完了自己要收的那批生丝，一直负手立在廊下核对账册，直到见她这边尘埃落定，才慢悠悠踱步走近，扫了一眼案上的单据：“今日不一口气提齐？”

　　“布料的颜色换了，进价也变了，总得先拿回去给客人过目拍板。”

　　裴砚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罗东家收妥了定银，双手将盖了铺印的留货单递给沈知微，嘴里仍忍不住惋惜地嘀咕了一句：“其实沈东家何必这般谨慎，这等上好的细棉，便是拉回临州城放在铺子里慢慢零卖，也绝不怕压库房。”

　　沈知微仔细将留货单折好收进竹篮，淡笑道：“我这一趟出城采买，置办的是客栈的定制用料，并不是替自家铺子添置散货。”

　　说完，她不经意间抬起眼帘，恰好撞见裴砚舟正侧目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裴东家这么看着我作甚？”沈知微微微一怔。

　　“没什么。”裴砚舟收回视线，弯腰提起地上那捆已经扎好的零裁布匹，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天色不早，装车回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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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时，日头早已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

　　货车上多压了两大捆生丝与布匹，车轮陷在泥泞里，走得比来时还要慢上几分。沈知微却没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而是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膝上垫着账册，提笔将新料的单价与原先报给钱掌柜的旧价并排罗列出来。

　　每床冬被究竟差出多少银钱、为何非换料不可、若是减去那六床备用被又能省下多少本钱，她一笔一划全算得明明白白。

　　明日午后登门，钱掌柜若是肯认这个新价，便照单往下做；若是死活不肯改价，她便只收三件样衣与今日这一床样被的试样费用，照着契约好聚好散。

　　算草纸写满整整一页，沈知微搁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恰在此时，前头那辆马车故意放慢了速度，稳稳与她们的车厢并行在官道上。

　　裴砚舟坐在车辕内侧，受伤的右手食指上，已经工工整整缠好了她先前递过去的那块素白棉布。

　　“距离南城门还有一刻钟的路程。”他偏过头，隔着车窗温声道，“跑了大半日，若是饿了便先垫垫肚子，别硬扛着等进城。”

　　话音未落，前车的伙计便探身递过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沈知微伸手接过打开，里头是白石镇老街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细心地分成了好几块，隔着油纸仍能摸到暖融融的温度。

　　她先拣出两块热乎的递给身旁的周掌柜，随即抬头看向并行在侧的裴砚舟：“这饼花了多少铜钱？我一并记进今日的车钱里头。”

　　裴砚舟目光掠过她搁在膝头的那把紫檀算盘，唇角微弯：“区区几个烧饼，这一顿算我请的。下回沈东家若是打听到临州城里哪家点心铺子做得地道，再请回来便是。”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顿。

　　随即，她将油纸包轻轻合起一半，免得酥脆的芝麻饼屑掉落在写满数字的算草纸上，唇边绽出一抹清浅真切的笑意：“好。”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轻轻颠簸了一下。

　　沈知微把那张记满数目的算草纸仔细折好收入竹篮，拈起一块温热的芝麻烧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明日午后，悦来客栈里还有一场不算好谈的价钱要磨。

　　可这一刻，合用的料子已经有了着落，里里外外的账目也已算得分毫不差。夜风微凉，她靠在车壁上，终于可以安心地放下手里握了一整日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