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32、先做一床 钱掌柜新差

　　钱掌柜新差人送来的单子上，端端正正写着二十四床冬被。

　　末尾处又另添了一行小字，说是再多备六床留作客栈轮换，倘若价钱合宜，便一并交给她们做了。

　　加起来，足足三十床。

　　沈知微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先开口问送信的绣娘：“这批被面与被里的料子，全都由姚记自个儿寻摸？”

　　“正是。至于里头填的棉花，客栈库房里倒有现成的，说是去冬收存下来的陈棉，还余着好几大包。”

　　“那原先铺在客房里的旧被呢？”

　　“钱掌柜传话说都要拆开重理，棉花能用的便留着接着填，实在板结不能用的才换新。”

　　沈知微翻过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背面。

　　雪白一片，空空如也。

　　上头既没有写明被褥长短尺寸，也没有定下每床究竟填几斤棉花，更没说清旧棉与新棉该如何搭配分用。

　　沈知微神色沉静，将纸笺重新放平在长案上：“劳烦回去告诉姚娘子，千万先别急着往客栈报总价。明日约个准时辰，我同她一道亲自去客栈库房瞧瞧。”

　　绣娘恭敬应下，临转身前又多问了一句：“沈东家，贵号库房里眼下可有现成的被面、被里料子？”

　　“有几样倒还合用，不过具体用哪一种，还得等看过客栈那批旧被的成色再定。”

　　说着，沈知微转身从木匣里拣出两块布样，一块耐脏耐磨的厚实棉布作被面，一块柔软亲肤的细棉作被里，一并递给绣娘带回去：“先拿去给姚娘子过目。若是客栈那边要另选花色，也等咱们明日看过实物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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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绣娘走后，周掌柜凑上前，拿起长案上那张单子端详了半晌，眼底透出几分热切：“东家，若是这三十床冬被全接下来，光是里外两层的用布量，可比前头那三十二件衣裳还要大出许多！”

　　沈知微微微颔首。

　　周掌柜心头一喜，刚想说什么，触及东家沉静的目光，又很快按捺住心头的兴奋，只稳妥地问道：“那老朽这就去上游货栈打听打听现货数目？”

　　“先去问清现货存量，但千万别急着落定银。至于被里的细棉，可以多跑两家行商询询实价。”

　　叮嘱罢，沈知微提起狼毫笔，在纸页上“三十床”那几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圆圈。

　　后添的那六床备用冬被，眼下还只是口头一句未定的虚数。经历过这许多事，她绝不会再把八字没一撇的生意，提前算作已经落袋的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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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悦来客栈后院。

　　客栈里积攒的旧被褥，全都堆在后院角落一间背阴的小库房里。管事拿钥匙开了铜锁，木门“吱呀”一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潮气与霉味的沉闷气息便扑面涌了出来。

　　姚娘子脚步一顿，立在门坎外没敢贸然往里迈。管事识趣地快步进去撑开两扇支摘窗通风，又吆喝来两个跑堂伙计，将里头捆成一摞摞的旧被褥抱到游廊下，齐齐码在长凳上。

　　钱掌柜随后踱着方步赶来，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盖碗茶：“都在这儿了。从前城里别的铺子也接过这活计，你们两位东家看着办便是，全照着旧样重新翻新就行。”

　　沈知微没有接那句含糊的“看着办”，只抽出黄杨木软尺，先上前量尺寸。

　　一量之下，眉头便微微蹙起——同样号称是上房客房用的冬被，长短宽窄竟足足差出了三种规格。被面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用的是整幅棉布，有的竟是拿零碎布头拼凑出来的，边角磨破了洞又打过补丁，拆线处厚厚地叠了好几层。

　　一旁的姚娘子使了个眼色，示意随行的绣娘取出剪刀，当场挑了一床拆开线头。

　　被面一掀开，里头的棉胎早已板结成了几大块，边缘薄得透光，中间却厚实如砖，折叠的缝隙里还透着一股洗不掉的灰褐色。

　　钱掌柜负手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这样的陈棉还能接着用么？”

　　姚娘子伸手将板结的棉胎一点点撕开细看，并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抬头问：“钱掌柜，这里头哪几床是前两年新置办的？”

　　旁边站着的管事茫然地摇了摇头：“平日里客栈人来人往，都是混在一起铺用的，哪还记得清。”

　　钱掌柜脸色一沉，训斥道：“先前不是交代过你们，新旧被褥要分开入库归置？”

　　管事垂下脑袋，挨了训也不敢吭声。

　　沈知微俯下身，伸指摸了摸那床旧被的被里。贴近棉胎的那一面早已磨得起了一层厚厚的毛球，有一处她指尖才轻轻一扯，脆化的棉布便“嘶啦”一声裂开了一道长口子。

　　她缓缓松开手，语气笃定：“这块料子早已脆了，万万不能再翻作新被里。”

　　“脆了便换新的就是。”钱掌柜挥挥手，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至于里头的棉花，你们仔仔细细挑拣挑拣，成色好的便留下来接着填。”

　　“得一床床全拆开过目，才能知道究竟能留下几成。”姚娘子直起腰，神色认真，“有些陈棉重新弹松了还能暖和，有些发黑受潮的只能剔出去。咱们绝不能笼统照着三十床的总数算，把旧棉糊里糊涂混进去平分，不然到最后缝出来，每床被子的厚薄轻重全都不一样。”

　　钱掌柜低头抿了口茶，语气里带出几分算计：“总不能把旧的统统扔了不要。前头做那批短褐衣裳，你们两位已经叫我多费了好些工夫，如今翻新冬被，怎么也得替客栈省着些银钱。”

　　沈知微静静望着长凳上那堆杂乱无章的旧被。

　　前日样衣试穿妥帖后，钱掌柜对她们的态度确实客气和气了不少。可这份和气背后，却藏着一句最容易埋祸根的“你们看着办”。

　　一旦真的含糊应了“看着办”，日后交货时但凡出了半点差池，终究还得由她们两家来认这笔烂账。

　　“钱掌柜，咱们得先把账目理顺。”沈知微语气不卑不亢，“先分清哪几床是铺在客房给贵客盖的，哪几床是留给店里伙计过冬的。能留用的旧棉，究竟填在哪几床里，白纸黑字照实记下。至于新做的冬被，若是想保证每床厚薄统一，便不能光凭手摸着估摸着添棉花。”

　　钱掌柜一愣：“照沈东家的意思，棉花还得一床床过秤？”

　　“非过秤不可。”沈知微答得斩钉截铁。

　　钱掌柜沉默了瞬息，随手将手里的茶盏递给身旁管事：“行，那便依你们，一床床过秤！称完了总能给我报个准价了吧？”

　　姚娘子没有立刻接话，只蹲下身，面色沉静地又拆开了第二床旧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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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半个上午，两人顶着扬起的棉絮灰尘，也才拆看了六床。

　　其中两床成色尚可，棉花虽旧了些，拿去给弹棉匠重新弹松了还能派上用场；另有一床明显是受过雨水潮气，被角处晕开一大片陈年的黄褐色水渍，被她们直接挑出来搁在墙角，谁也没有再往合用的那一堆里放。

　　钱掌柜在后院站了半日，早觉得没趣，背着手回前厅招呼客人去了。

　　姚娘子缓缓直起酸痛的腰背，伸拳在后腰上轻轻捶了两下，叹了口气：“这桩翻新冬被的营生，可比前头裁衣裳要费事得多。”

　　沈知微垂眸，将方才记在算草纸上的斤两数目从头核了一遍，抬眼问她：“姚娘子，这单生意，你还接不接？”

　　姚娘子目光落在长凳上那堆待拆的旧被褥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脱口而出“当然要接”。

　　静默了许久，她才沉声道：“接，但绝不能照着钱掌柜方才那个含糊法子接。三十床冬被，究竟是全用新料新做，还是拿旧被翻新，里头的工夫天差地别。拆旧线、找人弹陈棉、重新缝制被里，这些零碎活计，可不能统统混算在一个成衣工钱里。”

　　沈知微赞许地点了点头：“布料也得分开算。有旧被面洗净还能留用的，便不必白花钱换新；至于那些薄得一扯就破、实在撑不住针脚的，得请钱掌柜亲自过目确认后再换。”

　　两人唤来客栈管事，将挑出来的残次旧物摆在院中明处，又另找了几块干净的粗布包袱皮，将尚能留用的陈棉仔细包扎封好。

　　待钱掌柜午后踱步回来时，石桌上已经整整齐齐铺开了三张纸笺。

　　一张详列着拆出的旧物斤两，一张罗列着需新添的布料匹数，最后一张还空着，正等着核定手工工钱。

　　钱掌柜走近扫了两眼，忍不住失笑摇头：“你们两位东家，这是又打算替我客栈开一本细账啊。”

　　“旧被褥是您亲手交到我们手里的，总得清清楚楚交代得回去。”姚娘子不卑不亢道，“不然到最后究竟剩下多少旧棉、剔掉了多少废絮，做完了全成了一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

　　钱掌柜伸手翻到纸页末尾，眉头微蹙：“那这三十床的总价呢？”

　　“先试做一床。”

　　钱掌柜猛地抬起头。

　　沈知微从竹篮里取出带来的两块布样，并排放在石桌上：“新旧用料都按章程定准，棉花一一过秤，先裁缝出一床样品给您过目。里头的工钱怎么算，咱们今日便白纸黑字说清。等样被做出来了，您若是觉得太重、太薄，或是价钱不合心意，咱们全在这一床上修改定夺。”

　　钱掌柜盯着她们两人看了半晌，哭笑不得：“怎么又是试样？”

　　姚娘子唇角一弯，似笑非笑道：“钱掌柜，前头那三件短褐，当初若不是听劝先试了样便一口气全裁了，如今您怕是还在后院干等着我们拆了重做呢。”

　　这一句话戳中了要害，叫钱掌柜顿时哑口无言，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沉吟半晌才问：“试做这一床样被，需要几日工夫？”

　　“得先把挑出来的陈棉交给弹棉师傅弹松了，再定准日子。”姚娘子条理分明地答道，“今日咱们先把几样用料与斤两章程议定。至于您原先添上的那六床备用冬被，也先别急着算进这一批里。”

　　钱掌柜一愣：“怎么，送上门的生意，还有往外推的道理？”

　　“先把客房里眼下急着换洗的二十四床做好，再图其余。”

　　姚娘子说完，下意识地侧目看了沈知微一眼。

　　这一回，她自个儿把话接得滴水不漏，再没有等沈知微在旁替她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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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悦来客栈出来，两人手里各自揣着一份抄录好的旧物清单。

　　姚娘子还得赶去城西寻相熟的弹棉师傅，走到长街巷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沈东家，我方才仔细盘算过，若是这三十床冬被真的一口全应下来，我铺子里原先接下的几家散活，怕是全得往后推了。”

　　“已经白纸黑字答应老主顾的活计，万万不能失信不算。”沈知微神色沉静。

　　“我心里有数。”姚娘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昨夜听见客栈要再加六床，我还暗自高兴，盘算着今年年底能多攒下一笔体己。方才亲手拆了那几床旧被，才猛然惊醒，我铺子里满打满算，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手。”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单子。

　　沈记布庄库房里能供得出这么多布料，并不等于姚记成衣铺就有这么多人手能日夜赶工。若是她只贪图自个儿多卖几匹布，便替姚娘子把交货期限应得花团锦簇，到最后赶不出工期，依旧是两家绑在一处一同犯难。

　　“你回去先把作坊里每日究竟能缝几床被子算清楚。”沈知微温声提点道，“钱掌柜那边催得急，咱们宁可把数目减下来分批接，也绝不能只把交货的日子死死往前压。”

　　姚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十字巷口拱手分别。

　　沈知微转身回到东街布庄，先将账册上的供料单分门别类划成“已定”与“待定”两栏，随即唤来周掌柜，把铺子里原有老主顾的零散订单全翻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她绝没有因为悦来客栈这一笔生意体量大，便厚此薄彼，把寻常小单统统往后挪。

　　等把铺子里里外外的杂务理顺，日头早已偏西到了申时。沈知微这才得空坐下来，吃上陈妈妈差人送来的午饭。

　　紫檀食盒最底下，还细心地压着一只素色小布袋，里头装着几颗刚煮熟剥好的热栗子。她拈起一颗送进嘴里，软糯清甜，恰在此时，伙计小顺掀帘从前厅快步走了进来。

　　“东家，裴家货栈的陈管事来了。”

　　“快请进来。”

　　陈管事迈进账房，寒暄两句，便从怀里摸出一张写着码头行会印信的通知纸递过来。

　　原是南边水路运来的那船新棉纱在半道上遇了风浪耽搁了船期，连带着临州周边几家大织坊原定的交货日期全受了牵连。沈记前些日子打听过的那款被里细棉，虽说当时还没正式落定银，可裴砚舟仍旧特意向陈管事跑一趟递个信，免得沈知微按着旧日子往外给客人应承交期。

　　沈知微接过通知纸细细看过。

　　原本估摸着十日之内便能补齐的货源，如今纸面上只写了“延迟”二字，具体哪日能到，竟尚无准信。

　　她抬起眼帘问：“贵号库房里，那款细棉的现货还余多少？”

　　陈管事报了个准数。

　　算下来，连做完悦来客栈那二十四床冬被都不够。

　　“临州城里别家货栈呢？”

　　“我家东家也正派人在四处打听。若是颜色能略微通融换一换，对织纹又不挑剔的话，兴许还能凑出些现货。只是得一批批亲自上手验看，绝不能拿从前的旧价先应承下来。”

　　沈知微会意地点了点头：“多谢裴东家与陈管事费心提点。”

　　送走了陈管事，一旁的周掌柜拿起桌上那张悦来客栈的询货单，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后怕地喃喃道：“若是今日上午在客栈，咱们头脑一热便全答应下来……”

　　他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不敢再往下想。

　　沈知微神色平静，提笔将单子上那行待定的被里细棉轻轻划出，在旁边工工整整批注了一行小字：补货日期须重新核准。

　　食盒旁还放着剩下的几颗板栗，她伸手拈起方才剥了一半的那颗，不紧不慢地吃完。

　　净了手，她另抽出一张素笺，提笔给西街的姚娘子写了一封短信，吩咐小顺立刻送去。

　　信里只叮嘱她先千万别裁被里布料——上游样料尚未备齐，试做一床冬被的日子须得往后缓一缓；至于悦来客栈那边，明日一早两人一道登门去同钱掌柜说清缘由。

　　写到信笺末尾，她笔尖微顿，又特意补了一句：

　　“铺子里原先已经答应老主顾的活计，全照原约往下做，切莫为了干等这一批货而空下人手。”

　　信笺刚交到小顺手里送出去，前厅柜台边便迈进来一位老主顾，开口要裁两尺被里布。

　　周掌柜连忙将架上的现货抱上长案，问清尺寸，麻利地展开黄杨木软尺量了起来。

　　沈知微站在账房门帘边，静静看着那一小段细棉从整匹布上被利落地裁剪下来。

　　库房里急需补进的新货眼下虽还没有着落，可今日，这临州城里至少没有哪一位客人，要攥着她白纸黑字签下的交期契单，堵在沈记门口等一个含糊其辞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