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31、给自己做一身 迈进布庄门

　　迈进布庄门槛的，是个衣着素净的年轻妇人。

　　她臂弯里挽着一只旧竹篮，篮底安静躺着两双纳了一半的千层鞋底，身后并未跟着丫鬟婆子。进门后，她先抬眼仔细看了看柜台前悬着的楠木价牌，这才走近两步，轻声开口：

　　“小哥，架上那种灰褐色的细棉，眼下还有现货么？”

　　伙计小顺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抱来一匹，铺展在长案上。

　　妇人伸出指腹，在布面上来来回回摩挲了两遍，又低声问了一尺的实价。听清数目后，她的指尖在细密的棉布纹理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若是……只要六尺，也是照这个价算？”

　　“咱们铺子零裁散卖，一律都照牌子上写的实价走，童叟无欺。”小顺脆生生地答道。

　　妇人闻言点了点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系着的布钱袋，指尖捏住了袋口，却迟迟没有解开。

　　沈知微恰好挑帘从里间账房出来，瞥见她正垂眸掰着手指默算，便朝小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招呼刚进门的另一位主顾，自己温声迎了上去：

　　“这位娘子，买这块料子是预备做什么用？”

　　妇人抬起头，略显局促地抿了抿唇：“想给自己做件秋凉穿的夹衣。”

　　“只裁六尺的话，预备按什么式样做？”

　　妇人犹豫了一瞬，俯身从竹篮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毛边纸。那并不是成衣铺子画的裁剪图样，只在纸背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几行数字。沈知微接过扫了一眼，便问：“这尺寸，是谁替您量的？”

　　“是我自个儿拿尺子照着旧衣裳量的。”

　　“那件旧衣裳，如今回去穿在身上可还合身？”

　　妇人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做那年倒是合身的。只是洗了这好几年，袖口缩短了些，肩背也觉得有些窄了。”

　　沈知微伸手将那张毛边纸在案上抚平：“既如此，便万万不能全照着旧衣裳下剪子。真照这个数目裁出来，穿在身上依旧是紧绷的。”

　　妇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窘迫：“不瞒您说，我自个儿平日里会做些针线活，只是……还从来没有亲手给自己裁过衣裳。”

　　“家里头，可还有旁人能帮着您量一量身量？”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

　　沈知微见状，便转身唤春杏取来黄杨木软尺，亲自领着她往后院的小隔间走去。那间屋子原先杂乱地堆着些旧木箱，近来刚腾出来收拾干净，里头只摆了一张圆凳，门框上悬着一幅洗得发白的青布帘子，正好供女客更衣量体。

　　细细量过肩宽、胸围，又核准了袖长，算下来的用布总数，比妇人原先估摸的六尺足足多出了一截。

　　妇人听见实数，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局促地绞着衣角：“那……那我改做短些的款式吧，省些料子。”

　　沈知微并没有急着劝她再添银钱，而是先将那匹灰褐细棉重新展开，顺着经纬纹路在心里仔细排算了一遍：“做短些料子倒是勉强够用，只是下摆得换个省料的裁法。您若是不急着这一两日穿，午后西街姚记成衣铺的掌柜正好要来我这儿提货，我请她顺眼替您把把关，免得我算岔了分寸，您买回去反倒不好下剪子。”

　　妇人闻言连忙摆手：“这怎么好劳烦人家大掌柜。”

　　“不过是顺手的事，她原本就要登门。”沈知微说着，手脚利落地将细棉卷好放回一旁，又从木盘里另拈出一块样布递过去给她比对，“这一款粗棉价钱便宜些，只是布面不如方才那匹细密柔软。您也上手瞧瞧。”

　　妇人接过样布，大拇指在布面上细细摩挲了一会儿，目光却仍旧忍不住往旁边那匹灰褐细棉上飘，末了轻声道：“还是想要方才那个。”

　　下定了决心，她终于解下腰间的钱袋，倾身将里头的铜钱悉数倒进掌心。

　　在一堆磨损发亮的铜板中间，赫然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银角子，还被她用一块干净的细布小心翼翼地另裹了一层。

　　“我是好不容易攒够了银钱才来的。”她低声解释道，“只是先前自个儿估摸着，以为六尺便尽够了。”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低头逐枚清点铜钱，半句也不曾催促。

　　待将里里外外的铜板全数清，距离多出来的那一截布钱，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妇人默默将铜钱重新拢进袋里，抬起头，神色坦然：“今日便先不裁了。我回去再凑一凑，明日一早再来。”

　　她说得不卑不亢，沈知微便也温声点头：“好。这款灰褐细棉库房里还有现货，您明日过来尽来得及。”

　　妇人小心翼翼地将尺寸纸折好放进竹篮，临跨出门坎前，却又忍不住停步回头，迟疑着问了一句：“沈……东家，你们铺子里替人量尺寸，可要另收银钱？”

　　“分文不收。只是铺子里只管帮客人量体，不替人裁剪成衣。”

　　“那便再好不过了。”妇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展颜一笑，挽起竹篮轻快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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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未时，姚娘子果然准时带着人来提第一批布料。

　　悦来客栈的三件样衣既已试穿定准，后续供货便全照着白纸黑字的契单走。这一回姚娘子身后跟着两名手脚麻利的绣娘，一人负责清点匹数，一人拿着册子核对单据，她自己立在一旁把总关，再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把自己累得脚不沾地。

　　沈知微核验无误，示意周掌柜开具收据。

　　待两名绣娘扛着打包好的布匹出了铺门，沈知微这才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上午记下的那张尺寸纸，递到姚娘子面前：“姚娘子，劳烦您替我掌掌眼，照着这个身量裁，六尺布究竟能不能够用？”

　　姚娘子接过纸，随手拿起案上的木尺比划了几下，又问：“是做单衣还是夹衣？”

　　“秋凉穿的夹衣。”

　　“若按寻常宽裕的裁法，六尺万万不够。”姚娘子指腹点在纸面上琢磨了片刻，很快有了主意，“不过若是把下摆略微收窄些，前襟里侧再偷偷接上一小条衬布，六尺倒也勉强裁得出来。只是这接缝的针脚须得极精细，不然穿在身上，外头一眼便能瞧出破绽。”

　　沈知微提笔，将她指点的门道工工整整记在纸角。

　　姚娘子目光扫过那几行清秀的小字，随口问道：“这是给哪位大户人家的丫鬟做的？”

　　“不是丫鬟，是一位寻常主顾。她自个儿会做针线，只是从前从未亲手给自己裁过衣裳。”

　　姚娘子闻言一顿，干脆道：“既如此，您明日叫她直接来西街找我便是。”

　　沈知微诧异地抬起眼。

　　姚娘子指了指纸上的尺寸：“我替她把衣片一刀刀裁出来，拿回去她自己慢慢缝就是。她家里若有半旧的细棉里布，也叫她一并带上，省得去铺子里买整尺又剩下浪费。”

　　“那……裁衣的工钱怎么算？”

　　姚娘子报了个极公道的实数，随即摆手叮嘱道：“不过是动几剪子的工夫，算不了几个钱。沈东家可千万别好心替她免了这笔工钱，若是免了，她往后心里过意不去，反倒不好意思再登咱们的门了。”

　　沈知微会意，忍不住弯唇笑了起来。她提笔将西街姚记成衣铺的详细地址写在尺寸纸背面，又另誊抄了一份留在柜台上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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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上午，那位年轻妇人果然准时登了门。

　　她腰间的布钱袋比昨日鼓囊了些，臂弯里挽着的竹篮里，却少了一双纳好的鞋底。

　　她从袋里掏出一把铜钱，仔细数足了昨日差的那一截布钱，稳稳放在长案上：“我想了一宿，还是多买些吧，省得自个儿手生裁坏了，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沈知微没有立刻收钱，而是先把昨日姚娘子教的省料裁法细细讲给她听：“您若是愿意走一趟西街，六尺布便尽够用了。把裁衣的工钱添上，算下来也比多买那一截布料省些银钱。当然，若是怕前襟接缝不好看，多裁一尺也是使得的。”

　　妇人听得格外专注，末了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那接缝的地方，是不是全藏在衣襟里侧？”

　　“正是。姚娘子说了，下剪子时会当面指给您看明白。”

　　妇人垂眸思忖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只买六尺。

　　临到付银钱时，她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姚掌柜生意那样忙，我去只裁一件衣裳，她……不会嫌我麻烦吧？”

　　“是她亲口嘱咐叫您去的。”

　　妇人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出真切的笑意，将多出来的那些铜钱重新小心收进了钱袋。

　　沈知微亲自拿起木尺量准了布匹，临落剪子前，还特意请她当面确认了一遍颜色与尺码。细棉裁好叠得方方正正，放进竹篮时，妇人的手在柔软的布面上轻轻按了按，眼神柔和。

　　“其实……我先前还来过贵号一次。”她忽然轻声开口。

　　沈知微手上一顿，抬眼看她。

　　“不是替自己买布，是跟着我们东家夫人来采买。夫人在前头挑了许多上等绸缎，我站在后头瞧着，觉着这一匹灰褐细棉织得真好，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价钱。”

　　“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深秋。那时候，沈东家并不在铺子里。”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柜台里的管事先生说，这细棉太娇贵，不经做粗活耐磨，叫我去看角落里摆着的粗棉布。我听罢，便没敢再多问。”

　　恰在此时，周掌柜正掀帘从后院出来，听见这一句，脚步猛地僵在了门帘边。

　　妇人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只低着头，用旧包袱皮将新布仔仔细细包严实：“我心里自然晓得，细棉布若是干粗活磨坏了可惜。可我……也不是光在干活的时候穿衣裳，总也想给自己做一件体体面面、见人能穿的新衫。”

　　沈知微静静听完，将写好地址的尺寸纸递到她手里：“这款细棉并不娇贵，寻常拿皂角洗便好。只是裁剪前记得先过一遍清水晾干，往后穿久了便不容易缩水。”

　　妇人郑重地接过纸笺收进怀里。

　　跨出门坎前，她礼貌地问了沈知微的尊姓，这才福了一福：“多谢沈东家照应。我姓柳，就住在城南榆树巷。”

　　“柳娘子慢走。”

　　旧竹篮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那块新裁的细棉稳稳压在篮子最上头，灰褐色虽然并不鲜亮招摇，却被她包裹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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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柳娘子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周掌柜才默默走到柜台前，神色有些讪讪：“去年深秋……常在柜台前接待散客的，正是老朽。”

　　沈知微神色平静，没有立刻接话。

　　周掌柜盯着案上那匹刚被裁去六尺的细棉，叹了口气，慢慢道：“年头久了，老朽确实记不清是不是同她说过了。只是从前每逢遇见跟着主家来买东西的帮佣，我总怕她们一时眼热买贵了料子，拿回去舍不得穿，糟蹋了辛苦钱。”

　　“周掌柜是怕她买了回去后悔。”沈知微温声道破他的心思。

　　“是啊。”

　　“可做生意，咱们只管把料子的好坏、怎么浆洗、耐不耐磨实实在在地讲清楚。”沈知微目光清亮，“至于究竟买哪一匹，得留给客人自个儿拿主意。”

　　周掌柜沉默了半晌，诚恳地点了点头：“东家教训得是，老朽受教了。”

　　沈知微并没有让周掌柜当着一众伙计的面低头认错，只等午后店里客人少些，将铺子里的人都唤到了长案边。

　　伙计小顺、丫鬟春杏，连同刚从西街分号过来送账册的刘掌柜都在场。

　　沈知微随手从架上取来两块布料，一块细密柔软，一块粗糙厚实，分别讲清了各自适合裁做什么衣裳，随即抬眼问他们：“往后客人迈进铺门，咱们头一句该先问什么？”

　　“问客人买布预备做什么用。”小顺反应最快，脆生生抢答。

　　“问清了用处，接着呢？”

　　“问要裁几尺，心里预备花多少银钱。”

　　“那若是客人自个儿看中的料子，同你们心里替他盘算的不一样呢？”

　　小顺挠了挠头，思忖片刻道：“把两样料子的好坏差别都说清楚，再请客人自个儿挑。”

　　沈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两块布样放回原处。

　　这番话并不长，说完众人便各自散开去忙手头的活计。沈知微也没有刻意拟一张严苛的店规贴在墙上。

　　只是到了傍晚时分，有个挑着货担的汉子进门，指着货架高处一匹颜色鲜艳的桃红花布要看。小顺下意识地先抱了手边常卖的深蓝粗布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忽然猛地顿住，转而搬来梯子，老老实实将那匹桃红花布取了下来。

　　“大哥，您买这块花布是预备做什么用？”

　　那汉子憨厚一笑：“家里小闺女过生辰，想给她裁件新夹袄。”

　　小顺脸上也露出笑意，麻利地展开花布，拿起木尺认认真真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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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日，榆树巷的柳娘子竟去而复返。

　　这一回她不是来买布的，而是特意用干净的粗布包了两只刚出锅的烙饼送来，说是家里自己烙的，请沈东家尝个鲜。

　　那件灰褐细棉夹衣已经让姚娘子裁好了，前襟接的那一小条衬布严丝合缝地藏在里侧，穿在身上外头半分也瞧不出来。姚娘子还细心地教她先拿粗线疏缝一遍，上身试过肩背宽窄，确认妥帖了再落实细密的针脚。

　　“昨晚在灯下试穿了一回，浑身上下都合身得很。”柳娘子说这句话时，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沈知微爽快地收下那两只还带着余温的烙饼，没有再客气推辞。

　　送走柳娘子后，她掰开一只热饼，分了一半给身旁的春杏。烙饼里细细切了鲜嫩的白萝卜丝，外皮在铁锅上烙得焦黄酥脆，咬一口满嘴生香。

　　春杏三两口吃完，去拿帕子擦手时，眼角余光顺手扫过长案上摊着的零裁账本。

　　“六尺灰褐细棉，银钱两清。”

　　单从账面上看，这不过是一桩再微薄不过的小买卖。

　　沈知微咽下最后一口热饼，指尖轻轻翻过那一页账纸，继续低头核算后头的往来款项。

　　恰在此时，前厅忽然传来伙计小顺清亮的喊声：

　　“东家，西街姚记成衣铺派人递话来了！”

　　沈知微抬起眼帘，只见前日跟着姚娘子的那位年长绣娘正快步走进账房，手里捧着一卷新誊抄的尺寸单，满脸喜色：

　　“沈东家，悦来客栈的钱掌柜说，那批伙计的短褐试穿得极好，想趁热打铁，把客栈里过冬要换洗的棉被褥也一并交给我们姚记来做！我们东家不敢擅自拍板，特意打发我先来问问贵号的库房，这批被里被面的料子，能不能赶得上工期？”

　　说完，那绣娘像是生怕沈东家误会，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我们东家半个字都还没敢应承呢，说非得等您亲自过目算准了，再定夺！”

　　沈知微闻言，神色沉静地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只烙饼，伸手接过单子：

　　“拿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