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28、不能替我应 钱掌柜先开

　　钱掌柜先开口，要看三件样衣。

　　“高矮胖瘦，各裁一件。上身合宜了，再照这个版型往下做。”

　　姚娘子连连点头，翻出早已量好的尺寸簿子。

　　沈知微却没有急着落笔。

　　“样衣的料子，是按零裁的市价算，还是算在后头整批的大单里？”

　　钱掌柜抬起眼皮看她：“自然算在整批里。”

　　“那若是看过样衣后，贵号不做了呢？”

　　“料钱总不会短了沈东家的。”

　　“工钱也得结清。”一旁的姚娘子忽然插了一句。

　　钱掌柜斜睨向她。

　　姚娘子嗓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半分，腰背却没弯，依旧咬死了没改口：“样衣也是要裁、要缝的。三件做出来，倘若余下的单子停了，这三件的工钱，可不能拖到后头去算。”

　　沈知微静静等她说完，这才提笔，在素笺上工工整整记下这一条。

　　三件样衣，料与工分别计价；试做所用的银钱先行交付，验样后若停止订制，此项费用仍须两清，互不拖欠。

　　钱掌柜低头扫了两遍，没挑出什么错处，只挥挥手道：“先这么写着吧。”

　　接下来的章程，便磨得慢了。

　　三十二件短褐，分作几批交割，哪一批先给前堂跑堂的穿，哪一批留给后院打杂的；十几条挡油围裙是随头批一道交，还是放在末尾；悦来客栈何时叫人试穿，万一到时候伙计不在店里，能否以此为由拖着不验货。

　　说到验收期限时，钱掌柜死死咬住五日不放：“三五日的工夫都等不得，开门还做什么买卖？”

　　沈知微没有顺着他这句气话争辩，只平静地反问：“这五日里若是一直拖着不验，姚娘子铺子里的绣娘，还做不做下一批？”

　　“自然要做，交货的工期可都是死数。”

　　“那前一批的尾款尚悬在半空未结，后一批的料钱与工钱又得提前垫进去。”她将狼毫笔轻轻搁在两张契纸正中，“若真是如此，咱们今日费尽口舌商议的分批交割，便失了半分用处。”

　　钱掌柜伸手端起茶盏，青瓷杯盖在盏沿上拨了又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一旁的姚娘子盯着那份契单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衣裳缝好了，我亲自送去客栈。伙计若在店里，便当场试穿；若人恰好不在，我留一件给钱掌柜核验针脚做工，余下的等他回来再试。总不能三十二件衣裳全压在库房里，一句合不合身也不给个准话。”

　　“客栈里每日杂活不断，伙计哪能随叫随到。”

　　“我铺子里也有活要赶。”

　　话一出口，姚娘子自己先怔了一下。

　　沈知微侧目看向她。

　　姚娘子没有迎上她的视线，只垂着眼，将怀里的尺寸册往桌心推了推，嗓音里透出几分压抑的疲惫：“这几日为了量尺寸，我跑了贵号两趟。头一回人没凑齐，第二回赶上卸货，伙计被临时叫去搬箱笼，我在后院干等到天黑。若是做成了衣裳仍是这般光景，我店里那几个裁缝，实在不能这么一直干候着。”

　　钱掌柜重重放下茶杯：“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我们悦来客栈有意拿乔为难人了。”

　　“并非说您有意。”姚娘子放缓了语气，“正因如此，才得预先定准一个日子，请您提前吩咐下去，叫伙计们留出半个时辰的空档，我也好安排人手。”

　　三人你来我往磨了半个时辰，最终落定：样衣送达后的次日下午试穿，钱掌柜亲自到场拍板。后续每批成衣也预先定好验收时辰，客栈若遇突发状况需临时变动，必须提前半日遣人过来传话。

　　至于做工、用料与尺寸各自怎样才算合格，三方另留一份封样作准。

　　沈知微写到这里，手腕早已有些发酸。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指节，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下落笔。

　　布料分作三次交割。

　　头一回只裁三件样衣的用料，其后按两批供应。每批取料前先付二成定银，余款待该批料子验明无误后当场结清；至于姚娘子的成衣工钱，由她与悦来客栈另行立契核算，概不经沈记的手。

　　钱掌柜读到这一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往两处分别付银子？”

　　“钱掌柜原本也不是只买布匹。”沈知微神色从容，“布料好不好，交料时便能验看分明；衣裳合不合身，缝好了再试穿。总不能等衣裳全裁好了，才来决定这笔料钱给还是不给。”

　　姚娘子默然思忖了片刻，点头附和：“账目分开，彼此都清爽。”

　　钱掌柜斜睨了姚娘子一眼，哼道：“那往后衣裳若是缝坏了，你可别赖到沈记的布料头上。”

　　“所以才要先试做三件样衣。”姚娘子答得不卑不亢。

　　三方重新核对过用布总数。

　　那件磨破袖口的旧短褐照原样留下作底，新选的样布按颜色裁剪成三份，货号、幅宽与批号工工整整记在纸上。沈记、姚记与悦来客栈各执一份。后续补进的灰褐料须得先剪样送给另外两家确认，绝不许只凭口头一句“颜色差不多”便含糊用了。

　　等一切章程尽数说定落印时，日头已近正午。

　　钱掌柜从袖袋里摸出银锭与碎银，当场付清了三件样衣的料款与定做的工钱。沈知微只收了属于沈记的那一份，提笔另开一张收据，余下的银钱看也不看，径直推到了姚娘子面前。

　　姚娘子伸手接过，指尖捏着银角子，一颗一颗数得格外仔细。

　　钱掌柜站起身，抖了抖宝蓝色长衫的衣襟，似笑非笑道：“你们两位女东家，今日算起这笔账来，可比我大柜上的账房先生还要精细。”

　　沈知微将属于他的那份契单与布样细心装进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头一回打交道，难免多费些工夫把规矩立稳。往后照着单子走，反倒省事。”

　　钱掌柜接过封套，没再多说什么，拱手转身出了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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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钱掌柜，姚娘子却没有急着起身离开，仍旧坐在椅中未动。

　　长案上只剩两盏早已凉透的清茶，纸页一角还沾着一点方才剪样时落下的细白棉絮。春杏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沈知微摆手示意她先去后院吃饭，自己伸出两指，将那点棉絮轻轻拈起来，搁在一旁。

　　静默了半晌，姚娘子忽然开口：“沈东家，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

　　沈知微抬眼看向她。

　　姚娘子苦笑了一声，语气坦诚：“前日从你这儿离开，我并没有把你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带回去。我只同钱掌柜说，料子能补齐，定银也还有商量的余地。总想着先把他劝过来坐下谈，事情总归有转圜的余地。”

　　“那若是方才在桌上，他一口咬定是你已经替我应下了只收一成定银呢？”

　　姚娘子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低声道：“那我便当场认下，说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应承的。”

　　“可布料压在我库房里，真到了要出货的时候，这笔买卖终究还是要我来拿主意。”

　　前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姚娘子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食指侧边一处泛白的旧针眼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是怕把这单大生意给谈丢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又何尝不怕呢？

　　新进的料子才刚刚上架，柜台里的现银还得留着付下个月的进货账。方才钱掌柜若是拂袖转身便走，她心底同样会觉得可惜。

　　可若是仅仅为了留下这一单生意，便把往后几个月的周转本钱一并死死压进去，等真到了捉襟见肘、急需现银救命的那一日，这临州城里，再不会有哪个人因为今日谈得客气和气，便肯先一步站出来替她解围。

　　沈知微伸手，将原先拟好的那张供货单抽出来，重新放到姚娘子面前：“三成定银，是我那日能答应的底线。今日之所以肯让步减到二成，是因为换成了分批交料、分批结款。不是白纸黑字写下的规矩可以随意抹去，而是后头的交割法子变了。”

　　姚娘子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往后若是再有要改章程的地方，先来同我商量，千万别再替我应承。”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姚娘子听在耳里，却不自觉地将微驼的背脊坐直了几分，沉声应道：“好。”

　　沈知微这才将属于她的那份留样布与契单推过去：“今日你在桌上把验衣的时辰当面说清，是对的。这三件样衣做出来，也别急着往下裁大货。等钱掌柜亲自试过拍板了，再动下一批。”

　　姚娘子双手接住，脸上紧绷了半日的神色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俯身收拾好那件旧短褐与尺寸册，起身欲走时，却又忍不住停住脚步，好奇地问了一句：“沈东家，你从前同旁人做买卖，也常这样寸步不让、算到最后一文钱么？”

　　沈知微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静默了片刻，轻声道：“从前不是。”

　　姚娘子深深望着她清瘦却沉静的眉眼，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门外前厅里，周掌柜正热情地替两名进店的妇人介绍新上架的青灰细棉。两位客人摸过洗前洗后的两块样布，凑在一处低声商量了几句，痛快地定下了各裁一段回去做秋衣。

　　姚娘子站在门坎边驻足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往后我那成衣铺子里，也得留出这样的水洗样布。免得衣裳洗过缩了水，谁都跑来赖账说从前不是这个尺码。”

　　“留下的旧样千万别随手丢了，记得在背面注明封样的时日。”

　　“记住了！”这一次，姚娘子话音未落，便立刻伸手掏出随身的小账册，当场提笔在纸页上记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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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件样衣所需的布料，沈知微亲自盯着伙计一尺尺裁剪出来。

　　零裁之后余下的整匹布料，她又吩咐重新量过剩尺，在布头贴上写明剩余丈数的红纸签。午后，上游货栈答应补送的那块灰褐布样也如期送到了，与库房里的旧批并排放在一处，颜色略微深了半度。

　　一旁的周掌柜凑上前看了看，问：“东家，这一批能用么？”

　　“先剪两块，分别送去给姚娘子与悦来客栈的钱掌柜，让他们自个儿过目。”

　　经历过这许多事，沈知微再也不会把自己的判断，理所当然地当成旁人的应允。

　　傍晚关门盘账时，三件样衣这一笔进项数目小得可怜，可案头上摞起来的契单、收据与留样签子，却比寻常大买卖还要厚出一大截。

　　周掌柜将这些纸页一张张理齐，忍不住失笑摇头：“不过是做三件短褐衣裳，倒像是操办了一桩天大的买卖。”

　　沈知微仔细将几份封样装进薄木匣中，唇角微弯：“若是头一回把规矩说透了，后头那三十多件成衣，便不必回回坐下来重头扯皮。”

　　话音刚落，她瞥见周掌柜从袖袋里又摸出另一张折好的纸条。

　　原是西街分号的刘掌柜派人捎来的口信，说铺子里有两位老主顾打听今年的冬料，想提前留出几匹上等棉绸，结账的规矩仍照往年旧例——先拿货，赊账记在册上，等腊月年关再一并结清。

　　其中一位是做了十来年生意的本分老客，另一位，则是陆家从前常有往来的一门远房亲眷。

　　刘掌柜不敢擅自应承，特意在名字旁边留出了一处空白，等着沈知微亲自批示。

　　沈知微接过纸条，逐行细细看过。

　　那位老主顾去年按时按点结清了货款，数目也不算大，她提笔在后头批了准予赊欠的限额与归还日期；至于另一位陆家的亲眷，前年便曾拖欠过两回账目，去年更是借着她替陆府打点年礼的由头，硬生生抹去了零头尾款。

　　沈知微笔尖微顿，在那个名字后头，干脆利落地写下一行字：

　　“现银取货，概不挂账。”

　　她既没有刻意划掉对方的尊称，也没有在旁多添半个字的解释。

　　周掌柜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心领神会地折好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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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城南的小院时，暮色早已四合，陈妈妈正坐在廊下的煤油灯旁低头挑拣红豆。

　　沈知微进屋洗净了手，也搬了张小杌子坐下来帮忙。

　　矮桌上摆着两只粗瓷大碗，颗粒饱满红亮的拨在一边，干瘪虫蛀的另放一处。陈妈妈干惯了精细活，手速极快，指腹轻轻一拨，便知哪颗豆子是空壳。

　　“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陈妈妈头也不抬地问。

　　“在铺子里谈了一笔新营生。”

　　“谈成了？”

　　“先试做三件样衣，后头的单子，还得看试穿的光景再定。”

　　陈妈妈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暖意：“成与不成，饭总归是要按时吃的。”

　　灶房里一直温着老鸭汤，春杏已经手脚麻利地去盛了。沈知微指尖拈起一粒坏豆子，轻轻丢进小瓷碗里，只觉得连日来紧绷着的肩背，在这一刻忽然彻底松弛了下来。

　　今日在铺子里，她说了许多寸步不让的话。

　　有的怕当面拂了旁人的颜面，有的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心头都要暗暗缓上一口气。可真把话摊在明面上说清楚了，生意照样能顺顺当当地往下做；对方没有立刻点头答应，也并不意味着，非得由她一味退让去成全。

　　陈妈妈见她捏着豆子停住了手，伸手将那只装坏豆的小碗往她手边挪了挪，打趣道：“又发什么愣呢？”

　　沈知微回过神来，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没什么。”

　　她低下头，指尖轻快地继续挑拣起来。

　　院外一阵晚风拂过，吹得檐下的竹帘发出沙沙的轻响。春杏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汤推门进来，脆生生招呼她们把豆子先收一收。

　　沈知微将掌心里最后一小把红豆拨弄清净，分别倒入两只瓷碗中。

　　明日一早还要验看上游送来的补货，后日午后还要去悦来客栈看样衣试穿。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