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27、先付定银 姚娘子登门

　　姚娘子登门时，臂弯里挽着一个青布包袱，解开来，竟是一件拆了线的旧衣裳。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手肘处磨得油光发亮，腋下还细细密密补过一块颜色相近的粗布。她将旧衣平摊在长案上，开口便先向沈知微讨了一碗水。

　　不是解渴喝的。

　　她指尖蘸了清水，浸湿旧衣一角，用拇指与食指反复揉捻开，随即拎起来迎着门外的天光细细端详。

　　“沈东家，你铺子里那种灰褐夹里绸，下水洗过之后，可会起毛起球？”

　　沈知微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专门留样的桐木托盘，拣出一块递过去：“这一块已经用皂角水揉洗过三回了。边缘没来得及锁边，散了些许毛线，至于布面结不结实，姚娘子自个儿上手瞧瞧。”

　　姚娘子捏着布样，指腹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遍，眼底透出几分满意。

　　“这是给谁置办的衣裳？”沈知微顺口问道。

　　“大客栈里跑堂打杂的伙计。”姚娘子指腹点在旧衣磨破的袖口上，“那起子半大小子日日扛货擦桌，汗水浸透了衣裳，洗得又勤，客栈东家嫌去年那批成衣太不经穿，没到年底便破了洞。今年特意嘱咐我先挑耐造的料子，绝不能只图刚上身时齐整好看。”

　　她说着，将沈记的布样叠在旧衣旁边比对。

　　颜色倒是极接近，只是织造的厚薄与紧实程度却差了一截。沈记这一款经纬更密实，单价自然也高出一头。

　　姚娘子问明了实价，垂眸拨着指头默算了半晌，眉头微蹙：“若是照这个幅宽算，两匹哪里够用，少说也得七匹。”

　　柜台后，正在低头核账的周掌柜闻言抬起了头。

　　沈知微神色沉静，并未先去看周掌柜的眼色，只坦然道：“库房里眼下没有七匹，满打满算，只余三匹零两丈。”

　　“还能再补货么？”

　　“得去问上游货栈的现货。若是另起一缸新染的批号，颜色深浅未必能分毫不差。”

　　姚娘子瞥了一眼案上的旧衣，爽利道：“又不是给达官贵人做体面衣裳，只要颜色别差出十万八千里便成。不过沈东家，你得先给我个准信，我好回去同客栈掌柜交差。”

　　“拢共要做多少件？”

　　“三十二件短褐，外加十来条挡油水的围裙。原先供货的那家小布行吃不下这么急的量，我这才寻到贵号来。”

　　沈知微从竹篮里取出黄杨木软尺，细细量过旧衣的身长与袖笼，又铺开算草纸，请她报出不同身量伙计的用布尺寸。

　　姚娘子一边报数，一边叮嘱道：“你可千万别照着旧数先下剪子。回头我还得再见一趟客栈掌柜，听说他们今年新换了几个跑堂的，尺寸都得重新量过。”

　　“我不下剪子。”沈知微笔走龙蛇，将数字工整记下，“先替你把用料的总数核算出来。”

　　两人凑在一处，将做衣裳与做围裙的布料分开细算。

　　伙计身上穿的短褐要经磨耐扯，非得用密实的灰褐料不可；可系在腰间的围裙，却不必全用这等贵价布料。若是统统混在一处买好料，平白多出来的本钱没人愿意冤枉承担；可若是图便宜全换成稀松的次料，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便要烂成破布条。

　　沈知微转身从货架底层抽出一匹厚实的本色粗棉布：“围裙不妨看看这一款。布面虽粗粝些，胜在结实价低，只是头一回下水会略微缩些尺寸，裁剪前得先浸水晾干。”

　　姚娘子伸手捏了捏布面厚薄，痛快点头：“这个法子好，这一项先记在单子上。”

　　话音落下，姚娘子眼风往铺门外扫了一眼，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沈东家，有桩规矩我得先同你交个实底。这笔买卖若是成了，所有成衣须得在下月十五之前悉数送齐。至于货款嘛……客栈那边向来规矩大，得等成衣悉数验收入库，才肯结清银子。”

　　沈知微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那定银呢？”

　　“只肯先付一成。”

　　长案边骤然静了下来。

　　柜台后的周掌柜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指，抬头看了过来。

　　按着沈记眼下的进货行情，区区一成定银，连去货栈补货的定金都凑不齐。更何况姚娘子若是接下这一单，裁缝的工钱、棉线、纽扣，样样都得提前自掏腰包垫进去。

　　沈知微垂眸问：“是城里哪家客栈？”

　　“悦来客栈。”

　　沈知微心里有数。悦来客栈就开在北城门内最繁华的地界，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门面极阔气。若是这一单能顺顺当当地做下来，往后客栈里换洗的被褥、床单、门帘，未必不能顺理成章全揽到沈记来。

　　姚娘子见她垂眸不语，连忙劝道：“悦来客栈在临州开了十来年，家大业大，断不至于赖掉这点银钱。只是人家大柜上的规矩，历来便是如此。”

　　沈知微视线落在算草纸末尾那行庞大的用布总数上：“姚娘子从前同他们打过交道？”

　　“做过两回营生。”

　　“每回都按时结清了尾款？”

　　姚娘子话音一滞，没有立刻接话。

　　静默了片刻，她伸手将旧衣的袖子慢慢叠了回去，嗓音低了几分：“有一回……拖了足足二十日。不过后来倒也一文不少地给了。”

　　“拖欠的那二十日里，铺子里裁缝的工钱是谁先垫上的？”

　　“自然是我自己。”

　　“那这一回呢？”

　　姚娘子猛地抬起眼看向她。

　　沈知微神色平静，伸手将手边的紫檀算盘推到了两人正中：“咱们先算清楚，这一单你得提前垫进去多少现银，我又得垫进去多少。做生意，不能光盯着账面上能挣多少利钱看。”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通，算清了各自要垫付的本钱，姚娘子脸上的那股热乎劲儿顿时淡了大半。

　　银钱一笔笔拆开之后，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开销。布料要现银去进，手艺好的裁缝要提前请，缝衣的绣娘更是指着工钱养家糊口，哪能干等着客栈回款再领赏钱。

　　做成了，固然是一笔可观的进项；可万一客栈那边再像上回那样拖上十天半月，两家小本经营的铺子，都得拆东墙补西墙，拿别处的周转银子来填这个窟窿。

　　“沈东家的意思是……这单生意不接了？”姚娘子试探着问。

　　“料子我愿意供，但买方得拿出足够的定银。”沈知微语气沉稳，字字清晰，“至少三成定银，余下七成，货到两清。”

　　姚娘子苦笑一声：“我从客栈手里拢共才拿一成定银，转头却要付你三成？”

　　“所以姚娘子也得回去，再同悦来客栈的掌柜好好谈一谈。”

　　姚娘子往椅背上一靠，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若是肯松口多给，早便痛快给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沈知微没有接话。

　　长街上，挑着担子卖麦芽糖的小贩敲着小铜锣走过，“当、当”的脆响穿过门扉，又渐渐远去。

　　姚娘子低头凝视着案上那两块布样，指腹无意识地按在布角上，叹了口气：“这单生意我若是不接，他们转头便会另寻旁人。我前头跑腿量尺寸、挑布料，岂不都白忙活一场。”

　　沈知微心里何尝不明白。

　　她也想做成这笔买卖。新货刚进库房，若是能吃下悦来客栈这么大的用量，这批灰褐料便不必等散客一尺尺慢慢零裁了。

　　可永昌布行欠下的那一百零八两银子，至今还有大半没追回来，白纸黑字的欠条还压在匣底。她绝不能因为今日的买家看着比永昌的郑东家体面阔气，便心存侥幸，将同样的风险轻飘飘地略过去。

　　“这两块布样，你可以先带去给客栈掌柜过目。”沈知微提笔写好一张报价单推过去，“我把匹数、单价与交货期限都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若是悦来客栈死咬着只肯给一成定银，姚娘子千万别替我应承下来。”

　　姚娘子深深望了她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沈东家，你这性子，可真够难劝的。”

　　沈知微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眼底却一片清明：“不瞒姚娘子，我前些日子，才刚刚为了追一笔定银跑断了腿。”

　　姚娘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了。

　　她没有再提悦来客栈开了多少年老招牌，只默默将那张报价单折好收入袖袋：“成，我再去走一趟同他们磨一磨。若是实在谈不拢，我也回来给你递个准信。”

　　“好，静候佳音。”

　　送走姚娘子后，周掌柜走上前，拿起留在旧衣旁的那张算草纸端详了片刻，迟疑道：“姑娘，一开口便要三成定银，会不会把客人吓跑了？”

　　“咱们去上游织坊补这批货，人家问咱们要几成？”沈知微反问。

　　周掌柜一愣，老实答道：“现货紧俏，向来是提货时现银两清。”

　　“那就是了。即便收了三成定银，余下七成的货款，依旧得咱们自己先掏腰包垫着。”

　　周掌柜盯着算草纸上列出的成本数目，顿时哑口无言，再没多说半句。

　　沈知微拿起笔，将这笔尚在商议中的询货另记在册子末尾，并未急着划进已定妥的生意账里。

　　午后，她派人去上游货栈打听灰褐料的现货。原本相熟的供货商手里还余四匹，布边织的批号虽与旧货略有不同，但对方答应明日先剪一小块布样送来。她吩咐伙计传话，只请对方先送样，既不提前付定银，也不必让人专门替沈记死死留货。

　　回信写罢，小顺接过便一路小跑着送了出去。

　　一旁的周掌柜看在眼里，默默将那张询货纸夹进了一本崭新的青皮账册里。

　　账册封面上，是他今儿一早才用毛笔工工整整题上去的三个大字：

　　未成单。

　　---

　　第二日，铺子里风平浪静，姚娘子并没有露面。

　　谁知到了第三日上午，掀帘迈进沈记布庄门槛的，竟是悦来客栈的掌柜。

　　来人姓钱，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着一张圆润富态的脸，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挺括的宝蓝色细布长衫。他进门先抬头打量了一番梁上的金字招牌，又负手在柜台前踱了两步，这才开口问沈东家可在铺中。

　　沈知微听见动静，从里间从容迎了出来。

　　钱掌柜见她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微微颔首，随手将姚娘子前日带走的那张报价单搁在了长案上：“听说沈东家立了新规矩，这批布料，非要先付三成定银不可？”

　　“是。”沈知微答得不卑不亢。

　　“沈记从前同临州城里各家商号做买卖，可从来不是这个章程。”

　　“做生意向来是看货色、看交期，也看买方的结款法子。这一批补货，我须得向上游全数付清现银，实在担不起只收一成定银的 risk。”

　　钱掌柜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报价单上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挑剔：“我们连一件成衣的影子都还没瞧见，便要先把白花花的银子交出去。万一届时做出来的衣裳颜色不对、尺寸不合身，这笔账找谁算去？”

　　沈知微侧目示意伙计取来留样木盘，推到他面前：“布匹的颜色与幅宽，咱们今日便可当面封样，日后交货全照着封样验看。至于成衣的尺寸与针线做工，自然由姚娘子同贵号另立契约。哪一项出了纰漏，白纸黑字写明由谁担责，绝不推诿。”

　　钱掌柜却连眼皮都没往布样上扫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沈知微，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前只听说陆大人府上有间陪嫁的布庄，行事最是宽和好说话。如今换了规矩，倒叫我们这些老主顾有些不习惯了。”

　　柜台后，周掌柜拨算盘的手猛地一僵。

　　沈知微站在长案边，神色未动，缓缓将手中的布样放回木盘，声音清冷：“钱掌柜怕是记岔了，沈记从头到尾，都只是沈家的铺子。”

　　钱掌柜脸上的假笑骤然僵住。

　　沈知微伸手将那张报价单转了个方向，端端正正推到他面前：“您今日登门，买的是沈记的布料。前头姚娘子是如何转述的，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咱们今日不妨当面再议。”

　　钱掌柜自知失言，讪讪地低头看单，手指在“三成”那两个字上重重按了按，讨价还价道：“二成。最多二成定银，再多，我回去也没法同东家交代。”

　　“那余下的八成尾款，何时结清？”

　　“成衣悉数送齐，库房验过无误便付。”

　　“验货需要多久？”

　　“三十多件衣裳呢，总得三五日工夫。”

　　沈知微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算草纸上飞快记下：“二成定银可以商量，但这批料子不能一次性全交，须得按着成衣进度分批交割。头一批先供试做的用料，待样衣与布料都经贵号验看定准了，我再交后面几批。每交清一批料，结清该批的尾款。”

　　钱掌柜眉头一皱：“买一批布料，还要拆成好几回结账？”

　　“钱掌柜不放心一次性付太多银钱，我也不便一次性垫太多本钱。”沈知微抬眸看他，笑意温和却寸步不让，“拆开来走，两家都少担些风险，岂不稳妥？”

　　钱掌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由头反驳。

　　恰在此时，门帘一掀，姚娘子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一瞧见坐在案边的钱掌柜，姚娘子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迎上来：“哎哟，原来钱掌柜先一步到了！裁缝铺子那头我才刚问妥——”

　　“沈东家正同我商议分批交料、分批结款呢。”钱掌柜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微沉，“你前日去客栈回话时，不是拍着胸脯说，一切仍照从前的老规矩办么？”

　　姚娘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神色闪过一丝狼狈。

　　沈知微静静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姚娘子心虚地垂下眼帘，将怀里抱着的尺寸册轻轻搁在桌角，低声解释道：“我原想着……先把这桩大生意稳稳留下来，至于银钱周转的事，总归能坐下来再慢慢商量。”

　　沈知微并没有当着钱掌柜的面拆她的台，更没有追问半句。

　　她只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方才写好的那几行分批章程，往三人正中间轻轻一推：“既然人齐了，那便趁着今日，三家当面把章程商量清楚。”

　　钱掌柜看看神色坦荡的沈知微，又看看一脸讪讪的姚娘子，权衡片刻，终究还是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了下来。

　　沈知微示意周掌柜去沏一壶新茶上来，自己也从容落座。

　　这一回，她没有再把笔墨交给旁人代劳。

　　“先说第一批，”她伸手翻开姚娘子带来的尺寸册，指尖点在第一页上，“试做几件成衣，几日内验看定准，验过之后先付多少银钱。”

　　姚娘子暗暗松了口气，也在她身侧慢慢坐了下来。

　　长案之上，磨破袖口的旧短褐、封好边角的留样布、白纸黑字的报价单被一一摊开。先前那句含糊笼统的“做好再结”，终于在笔尖下，被拆成了每个人都必须白纸黑字认下的实数。

　　沈知微提起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神色平静地等着他们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