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26、十六匹 姚娘子将手

　　姚娘子将手边的紫檀算盘往案上一推，指尖拨动算珠，重新细细打了一遍。

　　十六匹与二十匹的整批价，差就差在每匹四十文上。

　　平摊到两家头上，其实拢共也不过几百文的出入。可开门做小本买卖，向来是能省一文是一文，她方才心里已经按着整批的便宜价算好了成本，这会儿再叫她生生往回添银子，总归有些不甘心。

　　“裴东家，十六匹也算不得零散小单了。”她抬起眼，试图再磨一磨，“咱们往后长长久久还要打交道，总不能只做这一锤子买卖。”

　　裴砚舟神色淡然，语气平稳却寸步不让：“十六匹有十六匹的规矩价。往后若添货，照着往后那批的数目另算。”

　　“可就差区区四匹。”

　　“姚娘子若是肯再添上四匹，自然按整批价走。”

　　姚娘子盯着他看了一瞬，半晌，忍不住失笑摇头：“裴东家这嘴，真是严丝合缝，半点空子也钻不得。”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知微：“沈东家，你那六匹，可定下了？”

　　沈知微伸手，又细细摩挲了一遍长案上的青灰棉布。

　　颜色匀净，经纬织得紧实，幅宽也正合沈记往日裁衣的规矩。她今日前头连问了三家货栈，这批料子即便不按二十匹的整批价走，报出来的数也仍在她心里能接得住的底线之内。

　　“照着十六匹的价，我定。”她干脆拍板。

　　姚娘子听她答得爽利，当即啪地一声收起了算盘：“成，那我也定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各开各的货单，各领各的布匹。”

　　一旁的陈管事立刻取来两张红纸货单，分别工工整整写明匹数、单价与总银。裴砚舟并未站在旁边催促落定，只吩咐伙计将同批现货从库房抬出来，自己便转身去招呼另一位远道而来的客商了。

　　沈知微与周掌柜默契配合，逐匹展开细致验看。

　　布头边缘偶有几处微小的线结，但都在不碍事的边角处，丝毫不影响日后裁剪。她提笔将线结的位置一一标注在货单末尾，陈管事凑上前核对无误，爽快地落了名字。

　　一旁的姚娘子验货却比他们快得多。她是做惯了成衣的老行家，整匹布往手腕上一搭，指尖轻轻一掂便知分寸，再拎起一角迎着天光一照，里头的织工密疏便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验到最后一匹时，姚娘子顺口问了一句：“沈东家，你铺子里从前卖的那种灰褐夹里绸，眼下还有存货么？”

　　“还有一些，不过余量不多了。姚娘子大概要多少？”

　　“先不定准数。过两日我亲自去你铺子里走一趟，上手摸过成色才知道合不合用。”

　　“好，随时恭候。”

　　姚娘子将折好的货单收入袖袋，转身便去外头寻挑夫搬货。沈知微站在原地，既没有趁机套近乎，也没有开口邀她下回再一道凑单。

　　今日不过是机缘巧合撞在一处，偏巧看中了同一款料子罢了。

　　两张单据分得清清楚楚，谁欠谁的银钱，谁该交谁的货物，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这便足够了。

　　六匹细棉暂且寄存在裴家货栈，等沈知微把进货单上余下的几样常用料子全挑齐了，再雇车一并运回铺子。

　　主仆三人继续往货栈深处看去。

　　今日南平码头摆样的客商极多，货架之间的过道又窄。春杏起初还能紧跟在姑娘身后，走过两间大库房，便被一队喊着号子抬货的脚夫生生隔在了后头。

　　沈知微察觉身后没了动静，立刻停下脚步在原地等着。

　　待春杏抱着小账册气喘吁吁地挤过来，沈知微伸出手，细心地替她把肩头滑落的包袱带子重新系紧：“走了一上午，累不累？”

　　“不累！”春杏用力摇头，有些懊恼地嘟囔，“就是那些管事嘴皮子太快，报起价来一串接一串的，我手笨记得慢。”

　　沈知微接过她怀里的小册子翻看。

　　前头几页字迹还算齐整，往后便留出了几处空白，还有两行用炭笔划掉重写的痕迹。每一家商号的名目倒是都记全了，只是同样的布价，有的记在一匹旁边，有的却记在了一丈旁边。

　　“这几笔模糊的，等回铺子里再细核。”沈知微指点道，“往后记账，先记清楚人家计价的长短，再往下写钱数。听见报一匹多少银子，不必急着在脑子里换算成一尺。”

　　春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立刻拿笔在纸页边缘画了个小小的记号。

　　站在一旁的周掌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行，皱眉道：“东家，前头那家裕丰号说的‘足匹’，算下来竟比咱们平日进的短了两尺。”

　　沈知微闻言，立刻翻回那一页细看。

　　单看单匹的报价，裕丰号确实便宜得让人心动。可若是折算成同样的尺码长度，那点便宜便荡然无存，甚至还略贵了几文。

　　她提笔将那一家重新圈出来标上记号，领着周掌柜与春杏折返回去。

　　裕丰号的管事见他们去而复返，以为沈知微回心转意要落定，连忙热情地迎上来，让出长案边的位置：“沈东家，想妥当了？”

　　“再多问一句，方才管事说的足匹长度，究竟是几尺？”

　　那管事报了个准数。

　　“能否请管事白纸黑字写在询价单上？”

　　管事脸色微僵，干笑道：“咱们这一带行商，向来都是按这个长短走货的。”

　　沈知微唇角微弯，神色温和却不容置疑：“我铺子里平日少进这一款料子，怕回去日久记岔了数，还是写明稳妥些。”

　　那管事深看了她一眼，见糊弄不过去，只得不情不愿地提笔写明。

　　沈知微终究没有在这一家定货，但也从本子上划去了它“最便宜”的标注。

　　待单子上余下两样常用布料全部挑选妥当，日头早已过了未时。

　　主仆三人走到码头外临河的小面摊前，各自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春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粗瓷碗吹了两口热气便大口往嘴里送，烫得舌尖发麻，却仍舍不得放下筷子。

　　周掌柜三两口吃完面，掏出随身的小算盘噼啪拨了一遍，喜滋滋地报数：“东家，今日一应定货全算上，咱们带出来的银钱还余一百六十余两！”

　　沈知微接过算草纸扫了一眼。

　　出门前预备的采买现银，竟没用完。里头有一大笔，原本是留着买贵价细绸的。今日转了十几家，花色虽艳丽，报价却虚高得离谱，她便干脆利落地忍痛割爱，一匹未定。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有些犹豫地劝道：“东家，铺子临街窗下那块最显眼的地界，总归得添几匹亮眼的细绸撑门面。”

　　“先把库房里原先的旧料子翻出来，按颜色重新搭一搭。”沈知微端起碗喝了一口鲜香的热面汤，神色沉静，“余下的银钱先稳稳攥在手里，过几日看清行情再说。”

　　周掌柜闻言，默默将算草纸折好收入怀中，再没有多劝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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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返回裴家货栈提货时，裴砚舟正站在库房门口，低头审看一卷长长的货单。

　　瞥见他们一行人回来，他随手将单子递给身旁的陈管事，迈步走到了装货的平板车旁。

　　沈知微定下的六匹青灰细棉已经用油布包扎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细心地系了不同颜色的麻绳作记号。另两家铺子定下的货也刚用车拉来，赶车的车夫正围着车板比划，盘算着怎么码放才不会压皱了布匹。

　　沈知微走上前，先不紧不慢地清点了一遍匹数，又逐一核对外头悬着的木牌签子。

　　看到中间一包时，她眉头微蹙——那包油布外头只写了“沈记”的商号，却漏写了里头的货色名称。她立刻请伙计解开绳结一角，亲自探手摸过布面确认无误，这才点头让人抬上车。

　　裴砚舟负手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等她将一切琐事打理妥当，才走近两步，随口问道：“今日在码头转了一圈，看得可还顺心？”

　　“比平日坐在铺子里干等行商上门报价，心里有底得多。”

　　“不过看你今日定下的货，数目并不算多。”

　　“够眼下铺子里稳稳卖上一阵的了。”沈知微说着，将最后一张核对无误的收据交到周掌柜手里。

　　裴砚舟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沈知微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春杏抱著的小册子里抽出一张折纸，递到他面前：“裴东家，有一桩行当里的规矩，想向您请教。”

　　纸上工工整整列着她方才核出来的两种匹长换算。

　　“这家按长匹报价，那家却按短匹算账。若是往后长久采买，是每次进货都要自己重新换算一遍，还是能同供货方预先约定死尺码？”

　　裴砚舟接过纸页扫了一眼，答得干脆：“若是认准了同一家常年合作，大可立契议成统一的尺数。可若是几家轮着进货，就只能靠自己心里记清这本账，切忌只听信他们嘴里喊的叫法。”

　　“那日后万一遇到退换货，也得死死照着单子上写明的尺寸算。”

　　“正是。当面量过落笔入单，日后最省争执。”

　　他将折纸递还给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旁边那几行涂改得有些凌乱的炭笔字迹，眉梢微动：“这些行话，是谁记的？”

　　站在一旁的春杏闻言，身子一僵，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小声道：“回裴东家，是、是奴婢记的。”

　　裴砚舟却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神色平静道：“肯把没听清的地方空出来留作待核，远比凭着一知半解的印象胡乱填满要强得多。”

　　春杏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沈知微侧目看了小丫鬟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抹笑意：“只是字迹涂改得太乱，回去还得重抄一遍。”

　　“姑娘放心，回去奴婢一准儿重新誊抄得漂漂亮亮！”春杏立刻脆生生地应下。

　　车夫弯腰拉紧最后一道麻绳，走过来请沈知微再验看一遍。她沿着平板车绕行了一圈，伸手按了按绳结，确认牢靠不会松动，这才转身向裴砚舟拱手告辞。

　　刚走到货栈大门口，身后的陈管事却一路小跑着追了出来：“沈东家留步！方才西街的姚娘子临走前特意留了话，说后日午后便登门去贵号瞧货。”

　　“多谢陈管事传话，我记下了。”

　　陈管事应了一声，一拍脑门又想起一事：“哦对了，她还特意嘱咐，请您这两日先别把铺子里那批灰褐夹里绸卖空了。她后日过去若是摸着合用，一口气要定两匹呢。”

　　沈知微神色未动，并没有因为对方口头一句预订，便贸然应承替她死死留货：“劳烦下回见着姚娘子替我带句话，请她登门之前先遣个小丫鬟来问一声。若是现货还在，我自然留给她看。”

　　陈管事愣了愣，随即钦佩地点头应下。

　　不远处的库房门口，裴砚舟仍负手立在原地，听见她这句滴水不漏的回话，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动，抬眼望了过来。

　　而此刻的沈知微，正低头将那张写满匹长换算的询价纸仔细收进小册中，并未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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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车新货浩浩荡荡运抵东街布庄时，天边已染上了浓重的暮色。

　　伙计小顺手脚麻利地卸下门边两块厚重的杉木门板，给抬货的脚夫让出宽敞的通道。周掌柜捧着入库账册逐包清点登记，沈知微则挽起袖口，指挥着伙计将原先积压的旧料子全搬出来，按着深浅色系重新归置排列。

　　那匹在临街窗下压了大半年、始终无人问津的湖水绿细绸，终于被撤了下来。

　　换摆上去的，是今日刚运回来的青灰细棉，旁边还细心地并排摆着洗前、洗后两块裁剪齐整的样布，缩水几何一目了然。

　　新摆上去的棉布虽不如从前的丝绸那般流光溢彩、招摇夺目，却实实在在，再也不必等客人围着问了一遍又一遍，才费尽口舌解释得明白。

　　柜台角落里，春杏正趴在桌前借着烛光重抄今日的询价单。刚写错了一个字，她下意识地想划掉重写，可转念想起白天在裴家货栈的模样，咬了咬唇，干脆撕下那张废纸，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毛边纸一笔一划重头写起。

　　沈知微眼角余光瞥见了，唇边掠过一丝赞许，并没有出言让她省那一张纸。

　　待铺子里里外外尽数归置妥当，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沈知微正准备合上账册起身回城南，门外却急匆匆走进来一名穿着青布短打的小厮，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只厚实的封套。

　　是陆府的人。

　　“小的给沈姑娘请安。”小厮垂首行礼，双手将封套呈上，“二爷吩咐小的送来的，说单子上列的那几笔往来旧借，今日手头宽裕，便先归还一部分。”

　　沈知微伸手拆开封套，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锭十两重的足色纹银，底下还附着一张写明款项由头的红纸单据——每一笔，都是原条上白纸黑字核定过的暂借数目。

　　距离当初约定的首期清偿之日，其实还有大半个月的光景。

　　沈知微神色平静地清点过银两成色，转身交给周掌柜记入往来账册，当场提笔开了一张盖有沈记私印的收据，顺手将扣除这二十两后的剩余欠款重新算清，一并写在了收据末尾。

　　那小厮接过收据揣入怀中，脚步却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

　　一旁的周掌柜抬起头，疑惑道：“小哥还有旁的事？”

　　小厮偷偷抬眼瞟了沈知微一下，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问：“二爷临出门前还特意吩咐小的问一句……城南那处院子，入冬前可要修整门窗？二爷相熟一个手艺极妥当的老木匠，若是姑娘需要，明日便让他过去候着。”

　　沈知微正低头将那张款项单夹进往来册里，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有劳费心，院里的门窗前几日已经请人修妥了。”

　　小厮喉头一哽，又硬着头皮追问：“那过冬取暖的银丝炭——”

　　“也有相熟的炭行按期送货。”

　　小厮彻底没了话，只得低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了铺门。

　　待那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周掌柜小心翼翼地将那二十两纹银锁进钱匣底层，提笔将其记在了专门的往来账页上，丝毫没有混进今日铺子的销货进项里。

　　沈知微静静看着他的举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柜台里添了白花花的银钱，货架上也摆满了新鲜的布匹。而哪一笔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生意挣来的进项，哪一笔是旧日纠葛的债款归还，一笔一划，分得清清楚楚，再无半点混沌。

　　她合上厚重的账册，吩咐伙计上好门板落锁。

　　主仆二人并肩走出铺子时，春杏忽然快步追上来，神秘兮兮地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样塞进了她掌心里。

　　那是今日刚买回来的青灰细棉，布料一角竟细心地用细针密线缝了一小片雪白素绢。素绢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写着采买日期、货号以及足匹尺数，字迹虽算不上隽永好看，却一笔一划全写对了。

　　“姑娘，照着您白天教的法子留的封样，这一块给您随身收着。”

　　沈知微借着街边灯笼的微光，将布样翻到背面。

　　只见素绢背面，春杏还自己主意多添了一行小字：

　　“实收六匹，已逐匹验过。”

　　沈知微心头微微一暖，将布样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竹篮里：“余下五款新料，也照着这个规矩缝上素绢。往后翻找起来，便省事多了。”

　　春杏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夜色渐深，长街两旁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主仆二人沿着熟悉的小巷往城南走去，路过巷口那家老字号点心铺时，沈知微脚步微微一停。

　　柜台最前头，正摆着一屉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栗子糕。

　　她走上前，买了三块。

　　这一回，没有多买，也没有再另给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