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25、沈东家 一应官府与

　　一应官府与里正处的文契手续尽数办妥，已是两日后的光景。

　　宋先生戴着老花镜，将过户、销档的回执逐项核验无误，把该由官府与见证人留存的副本分门别类归好，这才将属于沈知微的那份和离原件郑重交还到她手里。临起身告辞前，他仍不放心地多嘱咐了一句：往后陆家分期送来的清偿银钱，每交割一笔，收据务必当面立好收妥；但凡数目或时日有所变更，绝不能只听下人传几句含糊口信，必须白纸黑字落笔为凭。

　　沈知微一一应下，恭敬地付清了余下的润笔与跑腿费用。

　　走出大门时，日光正好。身旁的沈成礼偏头问她：“这会儿预备去哪里？我顺道送你一程。”

　　“去东街铺子里。”

　　“今儿也不歇一歇？”

　　“昨日已经歇过了。”沈知微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沈成礼打量着她红润了许多的气色，朗声笑了笑，便也没再多劝。

　　昨日，她确实踏踏实实地在城南小院歇了一整日。

　　上午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剥了一筐新栗子，指甲缝里都染上了淡淡的褐色；午后又同春杏一道把樟木衣柜重新归置了一遍，换季的旧衣压在箱底，常穿的夹袄挂在外侧；待到日头偏西，还陪着陈妈妈去巷口转了转，认了往后常要打交道的米铺与菜摊。

　　晚饭时分，主仆三人围坐在八仙小桌旁，喝了一锅甜糯滚烫的栗子粥。

　　再没有管事婆子跑来传话催促，也没有理不清的陆府中馈账册等着她带回去熬夜核对。

　　那一日，日头走得极慢，却安稳得让人心头发暖。

　　歇足了精神，今日她便想去东街瞧一瞧，铺子里这两日又做了几笔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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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迈进东街布庄时，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前接待一位熟客。

　　来人是城西的邵太太，家中正有两个到了及笄之年、准备议亲的女儿。这位太太向来挑剔讲究，最忌讳自家姑娘穿出门的衣裳同别家小姐撞了花色，每回来买料子，总要将架上的各色细绸翻看个大半才肯罢休。

　　今日长案上已经零零散散摊开了五匹绸缎。

　　瞥见沈知微挑帘进来，邵太太先是习惯性地扬起笑脸，随即话音猛地一顿，神色闪过一丝局促：“陆……沈东家回来了。”

　　柜台后，周掌柜正抖开一匹湖水绿素缎的手也微微停了停。

　　沈知微面色如常，脚步稳当地走过去，温声迎道：“邵太太今日想给两位小姐挑些什么料子？”

　　“给小女儿添两身秋衣。前些日子刚裁的那件藕荷色，她嫌穿腻了，今儿来挑，偏又眼高挑不出别的。”邵太太顺势将手边一匹月白暗花绸推过来，像是急于揭过方才那声叫错的称呼。

　　沈知微伸指摸了摸布面，笑道：“二小姐肤色白皙，衬这个颜色极好。不过这料子织得轻薄，眼下秋凉了，若想赶在下月穿，里头须得另配一层夹里才挡风。”

　　“可不是嘛，我正犯愁这个。”

　　“您今儿可带了裁衣的尺寸单？”

　　邵太太连忙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张折好的纸笺。沈知微接过仔细核过尺寸，又替她精打细算了衣长与袖宽的用料，顺带问了几句二小姐平日爱穿的襟口式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半晌，最终痛快地定下了两匹——一匹这就送去裁秋衣，另一匹留着明年开春再做新衫。

　　临到提笔开货单时，邵太太眼风往铺子大门外扫了一圈，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试探道：“听说……你如今搬去城南住了？”

　　“是。”沈知微笔尖未停，答得坦然。

　　“城南离东街可不算近，每日里这么来回奔波，也怪辛苦的。”

　　“早上起得早些，坐车过来倒也顺当，不算难。”

　　邵太太点了点头，拢了拢绣花袖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那点好奇心，低声追问了一句：“那外头近来传的那些闲话……”

　　一旁的周掌柜立刻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地整理起案上的布匹。

　　沈知微神色平静地将核好的尺寸单递还给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邵太太不必听外头胡猜，我与陆承安已经正式和离了。”

　　邵太太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

　　她大约怎么也没料到，沈知微竟会如此坦荡、如此直白地亲口承认，连半句遮掩与难堪都没有。

　　沈知微并没有多作解释，只将开好的货单推到她面前：“这两匹料子，您今日直接带回府，还是照旧先送到裁缝吴娘子处？”

　　邵太太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货单，连忙顺着台阶下：“送吴娘子那里吧，尺寸她那儿都有底子。”

　　“好，午后便让伙计送过去。”

　　银钱照旧当面点清入账。

　　将邵太太主仆送出大门后，伙计小顺站在柜台边，搓着手小声问：“东家，往后若是再有主顾打听，咱们铺子里……都照这么回话？”

　　沈知微转过身看向他，神色沉静：“往后凡是打听我私事的，便请他直接来问我；若是正经上门买布的，只管先好生招呼买卖。”

　　小顺精神一振，赶忙重重点头：“小的明白了！”

　　一旁的周掌柜默默将那两匹绸缎用油纸包好，半个字也没多说，只拿起毛笔，在货单最上头的商号落款处，端端正正写下了“沈记”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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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整日，东街铺子里并未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陆续有散客上门挑布，也有人嫌价钱贵，摸了两把料子便转身走了。午后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一阵秋雨，门前冷清了足有半个时辰。沈知微趁着这工夫，同周掌柜一道将近三个月的销货账目彻底核清，终于在纸上理出了铺子里最走量的六样常卖布料。

　　出乎周掌柜意料的是，前些日子被裴家抢购的厚棉布，并非铺子里卖得最好的。

　　真正日日走得稳当、撑起铺子流水底气的，反倒是中等价位的细棉布、两种常色的夹里绸，以及一款不起眼的灰褐粗布。这些料子单匹利润微薄，可架不住寻常百姓买得多，裁的尺码也零碎，积少成多，流水极稳。

　　反观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贵价细绸，乍一看单匹利润丰厚，可若扣掉压在库房里的本钱、折旧与换季折价，有几款算下来竟还不如寻常棉布挣得多。

　　周掌柜盯着那张条分缕析的账表，怔怔地看了许久没抬头，叹道：“从前老东家在世时，这几样上等细绸一直卖得极红火。”

　　“那时候常来光顾的几位官宦家眷，如今临州城里还剩多少？”沈知微问。

　　周掌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报出几个府邸的名号，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里头有一半随着家主调任搬离了临州，另有两家换了相熟的成衣铺子，连带着买料子的路子也一并换了。

　　沈知微提笔，在账表旁另起一栏记下。

　　旧主顾不能光靠着从前的交情维系，新客人也不会因为“沈记”这块老招牌挂了二十年，便自己主动跨进门槛来。

　　“下月去进货，这六样常用料子务必补齐，至于贵价细绸，先减半吧。”她果断拍板。

　　周掌柜点头应下，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只是门面柜台上，总归还得摆几匹体面料子撑场子。”

　　“摆自然要摆，但不必同一种花色一口气进上四五匹。”

　　沈知微抽出那张预备带去码头看样的进货单，照着今日核准的数目重新誊写。哪几样紧缺、心理价位能接在何处、最多占用多少现银周转，一项项清清楚楚列在纸上。

　　写到最后，预备动用的总银钱，比她先前估摸的整整少了一大截。

　　她端详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往回添上一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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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三，南平码头百货摆样。

　　河埠头天色未亮便已是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卸货装车。待沈知微一行人赶到时，临河那一排高大的货仓大门已尽数敞开，门楣下高高悬挂着各家织坊与大商号的柏木招牌。

　　周掌柜怀里抱着厚厚的账册，紧跟在她身侧。

　　春杏今日也跟着来了。她原本只打算替姑娘拎包袱、端茶水，谁知一进码头，沈知微便把那张列满品类的单子交到了她手里，吩咐她每问过一家的行情，便照着商号名目工工整整记下来。

　　“若有听不懂的行话便先留空，只管开口问第二遍，不必怯场。”

　　春杏神情郑重地应下，小心翼翼地把炭笔夹进了小账册里。

　　主仆三人从最东头的第一间货仓开始看起。

　　仓里的货源五花八门，有本地织坊直接拉来的新坯，也有南来北往的行商捎来的外地细料。每一家的管事都把自家夸得天花乱坠，拍着胸脯保证供货稳当、价钱公道，趁机催着早下定银的更是不在少数。

　　“沈东家若今日便肯落定银，价钱还能再让一成。”

　　“眼瞅着入冬了，过了这几日，生丝的行情怕还要往上涨。”

　　“沈记在临州也是响当当的老字号，只拿这么点货，怕是不够卖吧？”

　　周掌柜在旁听得心头火热，好几次张嘴欲言，触及沈知微沉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微不被任何花言巧语所动，只按着单子上的章程逐一发问：布匹幅宽几何，足匹究竟是几尺几寸；眼前摆着的是立等可取的现货，还是只留了块布样等开缸；定银交到谁手上，万一届时不按期交货，赔付又该如何处置。

　　问到第三家货仓时，那管事脸上的热情已然消退了大半，语气里带出几分不耐：“沈东家，您拢共也不过买几匹布，也不必像审犯人似的盘问得这样细吧？”

　　沈知微不恼不怒，将手中的布样轻轻放回长案上，微笑道：“我铺子小，本钱薄，但凡出一笔错货，就得赔上许多日的工夫去善后。还是事前问清楚，彼此都省心。”

　　说罢，她礼貌地朝对方颔首道谢，转身便领着人出了仓门。

　　走到外头晒场上，周掌柜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东家，方才那家的报价，确实比别处便宜了一截。”

　　“我也没说一定不买，先记在账上比着。”

　　身旁的春杏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低头在那个商号名下工工整整添了两个字：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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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到裴家的货栈时，日头已近正午。

　　院子里人头攒动，格外热闹。裴砚舟正站在一排货架前，同一名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低声交谈。陈管事眼尖瞧见了他们，连忙热情地迎上来，先将人引到清静一侧，吩咐伙计抱来几捆常色的细棉布。

　　沈知微见裴砚舟正忙，便没有上前打扰。她与周掌柜默契地分头验看，一人拿着软尺核对幅宽与经纬密度，一人拨着算盘核算单价；春杏则抱着小册子，在旁认真地将一个个货号抄录下来。

　　看到中间，有一款本白底、染了青灰的细棉布引起了沈知微的注意。这料子比沈记从前进的货织得更加紧实细密，手感极佳，而报出来的单价却只高出少许。

　　沈知微伸手反复摸了两遍布面，开口问现货存量。

　　伙计报了个准数，又顺嘴补了一句：“沈东家若能一口气拿下二十匹，还能另算整批的让利价。”

　　沈知微心里盘算了一下，她原本的进货单上，这一款只打算进六匹。

　　“整批价能少多少？”她随口一问。

　　伙计不敢做主，连忙请来陈管事，报了一个整批提货的实价。一旁的周掌柜飞快地拨了一通算盘，眼睛顿时亮了——按二十匹算，平均下来每一匹省下的银钱确实可观。

　　可若是把二十匹的总货款算到一块儿，几乎要吃掉她今日带出来的全部采买预算。

　　沈知微垂眸看着长案上的布匹，一时没有立刻作答。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一道爽利的女声：“若是沈东家一家吃不下二十匹，不妨算我一份，咱们两家对半分如何？”

　　沈知微循声转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一身利落干净的宝蓝色短袄，身后跟着个抱包袱的小丫鬟。她手里也正捏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青灰棉布样。

　　“西街姚记成衣铺。”妇人朝沈知微友善地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从前还去贵号买过两回夹里绸呢。”

　　沈知微立刻记起了这个名号。姚记成衣铺面虽不算大，可手艺扎实，专做寻常百姓家的四季衣裳，还包揽了城中几家大客栈的被褥生意，走量极稳。

　　姚娘子走上前，将自己手里的布样往案上一搁，爽快道：“我原本就打算定十匹。若是价钱能压下来，咱们两家凑一单，岂不两全其美？”

　　周掌柜闻言眼神一亮，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家东家。

　　沈知微却没有急着点头，而是先问了一句：“若是凑单，届时是各自付银、各自提货，还是必须由一人出面经手？”

　　姚娘子不由得笑了：“沈东家这心思，问得可真够细的。”

　　“事前把章程说细了，后头才省得扯皮。”沈知微也淡笑。

　　一旁的陈管事站在两人中间，见涉及并单让利，不敢擅自拍板，转身快步去请裴砚舟过来定夺。

　　裴砚舟很快走了过来，听陈管事三言两语交代完原委，先垂眸看了一眼案上的货品，随即开口：“凑足二十匹，确可按整批价算。不过裴家货栈只认一笔总单，不能今日两家各提十匹，明日有一家嫌不好又单独跑来退换。”

　　姚娘子痛快地一挥手：“那是自然，货出了门哪有退的道理。”

　　沈知微却依旧没有立刻应承。

　　她略一沉吟，从春杏手里拿过自己那张预算单，翻到背面，提笔在纸角飞快地算了一笔十匹的货款。算完之后，她又将数字同其余几样必须补齐的常用布料加在一处。

　　总数目，仍旧超出了她原定的现银预算。

　　其实，也不过是多出四匹罢了。

　　从原定的六匹添到十匹，乍一看似乎不算什么大负担；而凑单省下来的那笔差价，更是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诱人得很。

　　可就在不久前，她才在永昌布行吃过一回贪图省心、轻信旧交情的闷亏。而眼前这笔看似划算的凑单，不过是换了一种面目、让人忍不住想点头的诱惑罢了。

　　沈知微静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

　　“姚娘子美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一款，我最多只能拿六匹。”

　　姚娘子闻言一怔，有些惋惜地劝道：“沈东家，只差区区四匹，便能拿到这么便宜的整批价了。”

　　“我知道。”沈知微神色平静地将算草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可铺子里另外几样常用料子一样不能缺，这一款若是压得太多，我的周转便紧了。六匹，是我今日能定下的实数。”

　　站在一旁的裴砚舟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目光在她平静的眉眼间停驻了瞬息，没有插话，也没有出言劝说。

　　姚娘子见她主意已定，丝毫不为所动，只得低头重新拨算起自己的账目。

　　货栈大门外，码头上的船工正高声喊着号子让路，一辆满载货物的平板车隆隆驶过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沉稳声响。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因为旁人都在等着她拿主意，便急着妥协改口。

　　她就这么从容地站在长案前，不卑不亢地等着这笔买卖寻出一个最妥帖的章程。

　　若是实在凑不成，那便作罢，再去下一家慢慢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