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29、少了半寸 试穿样衣那

　　试穿样衣那日，钱掌柜倒是个守信的，半刻钟也没迟到。

　　沈知微领着周掌柜跨进悦来客栈后院时，三个试衣的跑堂伙计早已立在天井里候着了。姚娘子怀里抱着一只青布包袱站在游廊下，身旁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绣娘，手腕上还套着一圈五颜六色的丝线。

　　三件灰褐色短褐分别用油纸包得齐整，领口内侧细心地用红线绣着各自的名字。

　　钱掌柜负手走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穿上试试吧。”

　　个头最高挑的那个伙计先领了自己的衣裳，转身进耳房换好。才刚跨出门槛，他便不自在地抬手扯了扯肩头，眉头微蹙：“掌柜的，这肩背处……勒得慌，有点紧。”

　　姚娘子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让他把双臂平抬起来。

　　胳膊才抬到一半，腋下的布料便死死绷成了一条线，再难往上半分。

　　一旁的绣娘脸色骤然惨白，慌忙伸手去摸腋下的缝份。姚娘子沉着脸喝令她取软尺来，自己飞快翻开随身的尺寸册，扯过尺子对着伙计的肩宽与胸围重新量了一遍。

　　恰在此时，另外两名伙计也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一个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段手腕；唯有第三个矮胖些的，穿在身上倒还算妥帖。

　　钱掌柜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越皱越深：“姚娘子，我记得前几日你不是来客栈量过两回尺寸么？”

　　姚娘子没有接话，只接过绣娘递来的黄杨木软尺，沿着第一件衣裳的后背肩线细细量了一遍。

　　比册子上记下的数，硬生生少了一截。

　　她让伙计赶紧脱下来，平摊在院里的石桌上，又抓过第二件袖短的仔细核对。

　　两件衣裳俱出了差池，偏偏还不是少在同一个地方。

　　沈知微静静立在几步之外，并未急着替自家的布料辩白。

　　这批灰褐细棉在剪裁样衣之前，早已剪了布样下水试过，缩水率白纸黑字记在契单上。库房里剩下的整匹布料原封不动存着，姚娘子手里也捏着封样。若是此刻只凭嘴皮子争辩一句“是不是布料缩水”，最后谁的记性都能胡乱作数，反倒搅成一团浑水。

　　她耐心地等姚娘子量完最后一寸，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姚娘子，这两件衣裳缝好后，可曾下水洗过？”

　　“只过了遍清水，晾干了才拿熨斗熨平的。”绣娘攥着衣角，声音抖得厉害。

　　钱掌柜闻言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微：“沈东家，莫不是你家这批料子不成？新衣裳才过一遍清水便缩成这样，往后穿在伙计身上日日洗，还穿得成么？”

　　沈知微神色坦然，语气清亮：“贵号与姚娘子手里皆留了封样，实裁前的尺寸也白纸黑字记在单上，随时可以拿出来比对。咱们不妨先查清楚，究竟是整匹布下水收了尺码，还是裁剪哪一道工序做短了。”

　　姚娘子捏着软尺的手微微一僵。

　　她猛地转过身，嗓音发紧：“把昨晚那叠裁片单拿来！”

　　绣娘吓得一哆嗦，慌忙从随身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叠皱巴巴的算草纸。

　　三件样衣原先量体时分别记了尺寸，下剪子裁剪前又另行誊抄了一遍，原是预备试穿合宜后，照着这个版型往下放量裁大货。姚娘子颤抖着手指将两份单子并排摊开，指腹顺着墨迹一行行往下捋，忽然死死钉在了纸面上。

　　那名高个子伙计的胸围数目，绣娘在转抄裁片单时，竟漏看了一笔，生生少记了一寸。

　　而另一件袖子短的，则是当初量尺寸时，把外头罩的短褐与贴身中衣的尺码弄混了，放量远远不够。

　　两件衣裳，犯的竟是两桩截然不同的低级错误。

　　姚娘子盯着那两张单子，血色一点点涌上脸颊，连耳根都涨得通红。

　　钱掌柜负手凑过来，斜睨了一眼：“怎么个章程？”

　　姚娘子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句遮掩，坦坦荡荡地将两张纸翻到他面前：“这件，是我铺子里的人转抄错了数目；另一件，是量体时给的宽松余量不够。沈记的布料半分问题也没有，衣裳……得改。”

　　绣娘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辩解：“东家，我昨晚赶着灯火熬夜——”

　　姚娘子抬手严厉地止住她：“闭嘴，回铺子里再算账！”

　　钱掌柜冷哼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阴阳怪气道：“我早便说过，还没见着成衣便先把银子付出去，后头少不得要添这些麻烦。”

　　姚娘子的嘴唇抿得发白，指节捏得死紧。

　　沈知微垂眸端详着石桌上那件胸围窄了一寸的短褐。两侧的缝份倒是留得不算小，可若是贪省事全拆开往外放，边缘吃线太浅，便不够结实。客栈跑堂的伙计日日扛行李、擦桌子，胳膊肘用力大，绝不能为了今日试穿看着勉强合身，就把日后开线裂口的隐患藏在里头。

　　“姚娘子，这件的缝份……还能往外放么？”沈知微问。

　　姚娘子伸手翻过衣裳里侧，指腹捻了捻布边，沉默半晌，咬牙道：“不能这么凑合着放。得拆了，重裁。”

　　钱掌柜板着脸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我只管下月十五按时收到三十二件妥帖的衣裳。你们铺子里怎么安排，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三件样衣，本就是为了先核验尺寸与针脚做工的。”姚娘子直起腰背，不卑不亢道，“两件出了错，我姚记全数认下，绝不算进客栈应付的账目里。况且后头的大货一剪子都还没动，如今回去重裁样衣，半点也不会耽误整批的工期。”

　　钱掌柜斜眼打量她，神色依旧不悦。

　　可这一回，姚娘子却没有低头退让，只伸手从袖袋里抽出昨日签下的那份契单，摊开在他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若是样衣试穿后需要修改，三方另约时辰再试。还请钱掌柜定一个这两个伙计都在店里的时辰，我准时送过来。”

　　钱掌柜接过契单扫了一眼。纸上确实白纸黑字写着这一条。

　　他盯着契单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刁难，只偏头吩咐身后的管事：“明儿申时正，叫这两个小子老老实实待在后院，哪儿也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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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悦来客栈大门时，姚娘子一路沉着脸，半个字也没说。

　　那名绣娘低着头跟在后头，怀里死死抱着两件不合身的衣裳，眼圈红得像兔子。

　　一直走到长街巷口，姚娘子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吩咐道：“你先回铺子里去，把后头那二十九件预备裁剪的裁片单全给我翻出来。没有经过我亲眼核对的，谁也不许动一剪子！”

　　绣娘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抱着包袱快步跑了。

　　一旁的周掌柜也识趣地拱手告辞，先回东街布庄取封存的样布。

　　幽静的青石板巷子里，转眼只剩下沈知微与姚娘子两人。

　　姚娘子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今儿这一出，倒是叫沈东家看尽了笑话。”

　　沈知微没有附和，只从竹篮里取出那份尺寸副单，轻轻递到她手里：“幸好昨日听劝，只试做了三件。”

　　“拢共才三件，便错了两件。”姚娘子垂下眼帘，大拇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在纸边压出一道深深的弯痕，声音里透着懊恼，“昨晚我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一单若是顺顺当当做下来，往后悦来客栈换洗的被褥、床单便都能揽进手里。偏生铺子里另外两家老主顾又催着交货，我只顾着在前头应付客人，便打发徒弟先誊抄尺寸。抄完了我也没过目，拿起来便下了剪子。”

　　她目光落回地上那点被踩脏的青苔，嗓音低哑：“白白糟蹋了两件上好的棉布。”

　　沈知微没有出言宽慰她说料子拆开还能拼凑别用。

　　做坏的两件样衣，眼下确实得由姚娘子自掏腰包另付本钱。她坦坦荡荡认下了这笔损失，后头整批成衣挣到手的工钱，便又活生生削薄了一层。

　　沈知微静默片刻，问道：“你铺子里如今拢共几个人手？”

　　“三个常年坐店的老师傅，忙不过来时再临时雇两个帮工。方才那个年纪轻，手艺还嫩，只会埋头缝衣裳，下剪子裁剪还差得远。”

　　“平时裁衣的尺寸，都由谁来核对？”

　　“多半都是我自己盯着。”

　　“可你一旦站在前头柜台应付客人，后头作坊便只能干坐着等你，或者凭着各自的心意往下做。”

　　姚娘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沈知微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在陆府时的光景——自己但凡不在布庄柜前坐镇，陆府的王管家便能大摇大摆地跑去支取现银；周掌柜明明知道那几匹贵价细绸压在库房里卖不动，却怕她为难烦心，只闷着头等她自己想办法。

　　等到真出了大岔子，再去追问当初谁怎么没有开口提醒，一切都已经晚了。

　　“往后作坊里，至少誊抄尺寸与下剪子裁剪这两道工序，得有两个人当面复核一遍。”沈知微语气沉稳，字字切中要害，“不必事事都停下来等你一个东家，但也绝不能谁抄完了，谁便顺手拿起来下剪子。”

　　姚娘子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将手里那张捏皱的尺寸单重新展平，叠得方方正正，低声道：“我回去便照这个法子试试。”

　　两人并肩走出幽深的小巷，长街上正好有个挑担子的老汉在吆喝卖热豆浆，白腾腾的热气在微凉的秋风里袅袅散开。

　　姚娘子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忽然问：“沈东家，你早晨出来前可曾用过早饭？”

　　“用过了。”

　　“我还没顾上呢。”姚娘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天没亮便爬起来一粒一粒检查纽扣缝得牢不牢，偏偏漏看了最紧要的尺寸单。”

　　沈知微便陪着她在路边的木桌旁坐了下来。

　　姚娘子要了一大碗滚烫的豆浆，两个刚出炉的焦脆烧饼，埋头吃得又急又快。沈知微也另买了一碗清豆浆，端在手里慢慢抿着，静静等她缓过这口气。

　　三两口咽下最后半块烧饼，姚娘子放下粗瓷空碗，抬手抹了抹嘴角，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爽利：“重裁样衣的布料，还得去贵号拿。照着昨日定下的市价算，我今日便付清现银。”

　　“不急，回去先把尺寸单子算准了，千万别又急着下剪子。”

　　姚娘子用力点了点头，将空碗往桌边一推。这一次，她绝口没有再提“往后随大货一起结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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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未时，姚娘子果然亲自登门来取料。

　　她手里捧着三张纸——最原始的量体底单、昨晚绣娘抄错的裁片单，以及今日上午两人当面逐一复核过的新单子。三张纸并排摊在沈记的长案上，哪里漏了一寸、哪里少放了余量，一目了然。

　　周掌柜拿起木尺量布时，姚娘子也凑在旁边，瞪大眼睛跟着复核了一遍。

　　到了付银钱时，姚娘子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把碎银子，一颗一颗数出来，指尖在最后一粒小银角子上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稳稳推了过去，分毫不差地补足了全数。

　　沈知微接过银子，提笔开了一张盖有私印的收据。

　　既没有顺水推舟免去她的零头，也没有趁机多算她一文钱。

　　做买卖最忌讳公私混杂，这笔钱若是含糊混成了沈记帮她担下的情分，往后真到了要算清大账的时候，究竟是谁的错处、谁欠谁的人情，反倒再也讲不清楚了。

　　姚娘子仔仔细细收好布料与收据，临跨出门坎前，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明日申时再去客栈复试，沈东家还亲自去么？”

　　“去。只有亲眼看见布料裁成衣裳合了身，后头的大货才好放心交割。”

　　姚娘子痛快地点了点头，抱着布包袱大步流星地走了。

　　送走姚娘子，沈知微转身回到柜台后，翻开那本记录悦来客栈大单的专用账册，提笔将今日的波折工整记下：

　　“样衣三件，两件修改，错处已当面核清。余料暂未交割，待明日复验后定夺。”

　　写罢这一行，她顺手翻过一页新纸，提笔列出沈记布庄往后必须由两个人当面复核的几项紧要规矩——

　　新货入库点验、整匹布料开剪零裁、以及单笔超过十两的现银收支。

　　一旁的周掌柜凑过来看见了，不由得咂舌道：“东家，日后连散客零卖裁几尺布，也得叫两个人盯着？”

　　“零裁散卖自然不必事事复核，先从那些一旦出了错便难追回本钱的紧要关口做起。”沈知微将拟好的草纸推到他面前，“你先仔细瞧瞧，哪几项在柜上实在办不到，趁早说出来。总不能白纸黑字立了一堆死规矩，结果到了忙时，前厅反倒转不开身。”

　　周掌柜连忙拉过一把圆凳坐下，戴上老花镜，逐条同她细细商议起来。

　　正说着，伙计小顺掀开帘子从前厅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嗓音禀报：“东家，外头来了位客人，打听铺子的事。”

　　沈知微抬起眼：“打听什么料子？”

　　“不是买布料。”小顺神色古怪地往门外瞟了一眼，“那人开口便问，咱们东街这间沈记布庄，眼下是不是还打算往外出让。”

　　柜台后的周掌柜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沈知微指尖微顿，不紧不慢地合上手里的账册，神色平静无波：“人呢？”

　　“就在前头柜台边候着。”

　　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从容迈步走了出去。

　　前厅柜台前，正立着一名穿着藏青色杭绸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瞧见沈知微走出来，立刻堆起满脸热络的笑意拱手见礼：

　　“这位便是沈东家吧？在下冒昧登门了。前些日子听行当里的朋友提起，说贵号正有意寻买主出让铺面。不知东家如今若是还有这个意思，咱们不妨坐下来细谈价钱？”

　　沈知微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清冷地审视了他片刻，淡声问：“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那男人脸上笑意未减，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打着哈哈：“做咱们这一行的，消息向来灵通，总有相熟的人顺口递话。”

　　“铺子不卖。”沈知微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那男人一愣，似乎没料到她回绝得如此干脆，连忙劝道：“沈东家，价钱我都还没报出来呢，何必回绝得这样快？”

　　“因为沈记从头到尾，就没有出售的意思。”

　　男人狐疑地打量着她沉静的面容，视线又越过她，扫向宽敞亮堂的铺面——新进的各色棉绸整整齐齐码在杉木货架上，临街窗下还悬着标明货号与水洗尺寸的布样，里间更有伙计在忙着理货，半点也看不出要关门盘店的颓象。

　　他这才信了几分，讪讪地收起折扇揣进袖中，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是在下听信了谣传，来得不巧，叨扰沈东家了。”

　　待那人摇着扇子出了大门，周掌柜立刻气呼呼地迎上来：“东家，我这就去街面上打听打听，究竟是谁还在背后嚼舌根、乱传这种话！”

　　沈知微抬手制止了他，并没有立刻应声。

　　当初陆承安为了填补族产亏空，私下托人四处打听这间铺面的出让价钱。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便绝不会因为她如今回来坐镇、说一句“不卖”，就乖乖从所有人耳中凭空消失。

　　她静静望着门楣上那块被擦拭得油光锃亮的黑漆金字招牌，思忖了片刻，沉声吩咐道：“先暗中查清楚，这风声究竟是从哪条线传出去的。再把近来登门问过价的买主名号一一记在册子上，派人逐一送个准信过去——沈记永不出让。”

　　周掌柜精神一振，重重点头应下。

　　沈知微转身回到里间账房，翻开记事簿，将方才这桩未成的询问单独列在了纸页末尾。

　　祖父与父亲留下的铺契，她已经一分不少地拿回了手里。

　　而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让这临州城里所有做买卖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间沈记布庄，从过去到现在，究竟是由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