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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二·三 三月十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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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号上午,谢临渊在办公室里等物证科的电话。
半截警号背面的编号昨天下午出了结果:警号归属确认,陈骁,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2016年12月3日在港区仓库火灾中殉职。物证科在报告里加了一句备注:警号折断处有高温灼烧痕迹,与火场环境吻合。
谢临渊把报告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棠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编号查出来了,是我师父的。”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打了一行字:“韩敬平当年是专案组副组长,12月3日下午请假,请假事由写‘家事’。我调了复印件——请假时间写的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我师父出事是晚上九点多。中间一个多小时,他的行踪没有记录。”
沈知棠这次回得比较快:“请假条原件在哪儿?”
“人事处存档。我调了复印件。”谢临渊把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请假时间写的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我师父出事是晚上九点多。时间对得上。”
“韩敬平解释过那天下午干什么去了吗?”
“当年专案组没有查韩敬平。陈骁殉职被定性为意外,没人往内部人身上想。”谢临渊打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师父死前给沈鹤年打过电话,让他藏东西。但他没跟我提过韩敬平的名字。他可能不确定,也可能不想把我卷进来。”
沈知棠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陈骁在出事前两天找韩敬平谈过,谈完脸色就不对。他12月3日去仓库之前,已经察觉韩敬平有问题了。他给你留言‘别信——’,那个‘别信’后面要说什么,现在看着这个‘韩’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没说完,是因为他当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谢临渊说,“他给沈鹤年打电话让他藏东西,是因为他怕自己出事后证据被毁。他给我打电话没接通,留了半句话,是怕我什么都不知道,又怕我知道得太多。”
“你师父想保护你,也想让你替他查下去。”沈知棠说,“矛盾,但合理。”
谢临渊没接这句。他靠在椅背上,把沈鹤年笔记里那句话、韩敬平的放行单、请假记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件都指向内部,但没有一件能落到韩敬平本人身上。
“我查了韩敬平2003年的放行单。”他换了个话题,“1994年刘继业的货运单上写‘旧书三箱’,备注栏画了个圈写了‘特’字。1994年刘继业就在往外出货。2003年韩敬平在港区派出所当副所长,刘继业的旧书生意被举报,韩敬平把案子压下来了。放行单存根上签的是韩敬平的名字,日期是2003年7月。”
“2003年韩敬平压了案子,2016年陈骁翻出来了。”沈知棠说,“陈骁查南渡案的时候翻到了2003年的旧档案,发现了放行单。他去找韩敬平对质,韩敬平当天下午请假,晚上陈骁就出事了。”
“对上了。”谢临渊说,“但韩敬平当年为什么压案子?2003年他只是个派出所副所长,刘继业给他塞了多少钱,值不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
“你查过刘继业当年的生意规模吗?”
“查了。1994年到2003年,刘继业从临江港进出的旧书大约有四十多箱。按当时的市场价,四十多箱旧书值不了多少钱。但如果里面夹着别的东西——比如文物——那就不好说了。”谢临渊说,“我让人查了刘继业当年的经营记录,他在临江开了个旧书店,表面上卖旧书,实际走货的渠道跟文物走私有关联。1994年的货运单上写‘旧书三箱’,备注栏写了‘特’字。那个‘特’字很可能就是‘特殊货物’的标记。”
“所以韩敬平不是收了多少钱的问题。他帮刘继业压了案子,换的是长期合作。刘继业继续走货,韩敬平继续收好处。”沈知棠说。
“对。2003年韩敬平帮刘继业压了案子,2016年刘继业帮韩敬平灭了口。”谢临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韩敬平现在退居二线,但他在系统里三十多年,关系还在。我昨天跟支队汇报了进展,支队长提醒我‘注意方式方法,韩局虽然退了,关系还在,查的时候拿稳证据’。”
“意思就是你查可以,但别让人挑出毛病。”
“意思是我动作别太大,给他留了反应时间。”谢临渊说,“但搜查令已经批了,北门街十七号的物证在走流程。刘明远那边我本来打算昨天传,拖到今天了。支队让我先别动刘明远,等物证报告出来再说。”
“你打算等多久?”
“最多三天。物证报告明天出,后天我传刘明远。”谢临渊说,“这三天里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有。”沈知棠说,“你等等,我发照片给你。”
过了半分钟,谢临渊手机响了一声,收到一张显微照片。照片上是一片很小的纸屑,比指甲盖还小,上面能看清半个字。
“这是另一册涉案古籍的书脊纸捻里夹的。”沈知棠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今天上午我在做书脊加固,拆开纸捻的时候发现里面夹了一小片纸。跟账页同纸同墨,上面有一个‘韩’字,还有日期‘2016.12.03’。”
谢临渊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韩’字加日期。陈骁殉职前两天。”
“跟账页夹层里的东西是同一种纸、同一种墨。这片更小,只有半个指甲盖大,但‘韩’字能认出来,日期也清楚。”沈知棠说,“加上我爸笔记里‘内部有问题’的记录、韩敬平2003年的放行单、12月3日的请假空白,这个‘韩’字基本可以确定就是韩敬平。”
“这张残片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小时前。我拍了照,没动原件,等你过来看。”沈知棠说,“书脊纸捻里的东西跟夹层账页不同。夹层账页是藏进去的,纸捻里的残片是被人揉碎了塞进去的。塞得很紧,不拆纸捻根本发现不了。”
“塞纸捻的人是你爸?”
“应该是我爸。那册书的修复记录是我爸做的,纸捻是他重新搓的。他把残片揉碎了塞进纸捻里,藏得比夹层账页更深。”沈知棠说,“他藏了两层——账页在封皮夹层,残片在书脊纸捻。就算有人找到了账页,也不一定能找到残片。”
谢临渊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沈知棠也没催,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约莫数了十秒。
“有件事我没跟你细说过。”谢临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师父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出任务没接到。留言只有一句——‘临渊,别信——’,后面断了。十年里我反复听那条留言,听了上百遍,一直以为他后面要说的是一个名字。”
“现在你知道那个名字了。”沈知棠轻声说。
“嗯。”谢临渊说,“别信韩。别信韩敬平。他不是没说完,是来不及了。”
沈知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句话你记了十年。现在它有用处了。”
“物证还差一环。”谢临渊说,“但这半页残片,加上这句话,我查的方向没错。”
谢临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把沈知棠说的记下来。“你今天下午把残片和纸捻的检测报告整理一份。我明天上午过来看原件。”
“你明天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刘明远这两天在馆里转得勤,你走侧门。”
“知道了。”谢临渊停了一下,“沈知棠。”
“嗯?”
“你爸把残片塞进纸捻,把账页藏在书皮夹层,每一层都藏得比上一层深。他花了十年时间,把证据拆成碎片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做这些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被人找到,也不知道找到的人能不能看懂。”
沈知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等到了。我找到了账页和残片。剩下的,我们接着翻。”
“嗯。”谢临渊说,“下午把报告整理好。明天上午九点,侧门。”
挂了电话,谢临渊坐在办公桌前,把沈知棠发来的残片照片、半截警号的编号报告、1994年的货运单、2003年的放行单存根,全部摊在桌面上排了一遍。四样东西,横跨二十二年,从1994年到2016年,每一样都缺一个环节,但拼在一起,韩敬平的名字越来越清楚。
他把东西收好,拿了车钥匙出门。路过支队长的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
下午三点,沈知棠把残片检测报告发到了谢临渊的邮箱。谢临渊在办公室看完报告,给沈知棠回了一条:“报告收到。明天上午九点,侧门。”
谢临渊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时间点:11月28日、12月1日、12月2日、12月3日。四天,陈骁从发现韩敬平有问题,到被灭口,只用了四天。四天里他给沈鹤年打了电话让藏东西,给谢临渊打了电话没接通。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然后去了仓库,没回来。
谢临渊睁开眼,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12月3日,韩敬平请假,事由‘家事’。陈骁赴约。当晚仓库起火。韩敬平次日正常上班。”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备忘录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