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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袋 三月十号上 ...

  •   三月十号上午,沈知棠把检测报告出了。

      正式的,签他的名字,盖馆里的检测章,每一页都编了号。账页纸样数据、残片比对结果、封蜡成分分析,三份报告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订书机封了口。他给谢临渊发了条消息:“报告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对面回:“下午两点。”

      沈知棠把信封放在操作台抽屉里,继续修那册《棠阴书目》。封皮已经揭完,接下来是书口焦痕的清理和前三页的揭展。他戴上指套,拿软毛刷一点一点扫焦痕边缘的碎屑,干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

      周维岳打来的。

      “小沈,你下午在不在馆里?”周维岳的声音比平时低,旁边有人说话,他捂着话筒压着嗓子,“我这边有点东西,跟你爸那批书有关,想让你来看看。”

      “我下午在,您过来?”

      “我不过去。你到我办公室来,鉴定室旁边那间。”周维岳顿了顿,“别跟别人说。”

      沈知棠手里捏着刷子,听出他语气不对。“周老师,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再说。”周维岳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往下讲,“你爸当年是不是跟陈骁有过来往?”

      沈知棠没立刻回答。他放下刷子,把指套摘了。“有。陈骁找过我爸两次。”

      “那就对了。”周维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刘明远给我送来一份来源说明,说是馆办整理的材料,让我补签鉴定意见。我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货运单复印件,九几年的,收货人写的是刘继业。”

      沈知棠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继业这个人,2016年南渡案的时候我在专案组见过他的材料。当时说他外逃了,人一直没抓着。”周维岳说,“一个外逃十年的人,名字怎么会出现在2026年的来源说明里?”“还有件事——2016年南渡案,专案组的副组长是韩敬平,如今在市局也算个人物。这种旧单子能重新冒头,经的手不会少。”

      “您跟刘明远说了吗?”

      “我没说。我说材料先放着,我看看再说。刘明远走了之后我把那份货运单抽出来看了好几遍,九几年的单子,纸张是老的,但复印是新的。有人拿旧单子复印了塞进来的。”周维岳说,“小沈,你爸当年那批书里,有没有提过刘继业?”

      “我爸笔记里没提过这个名字。但账页上有一串人名和数字,我还没完全还原出来。”沈知棠说,“周老师,那份货运单复印件您放哪儿了?”

      “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了。刘明远不知道我抽出来了。”周维岳说,“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我把东西给你看。别走正门,从档案楼侧楼梯上来,我在二楼鉴定室等你。”

      “好。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半。档案楼那时候人少。”周维岳说完就挂了。

      沈知棠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坐了一会儿。周维岳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刘明远三月九号送来来源说明,里面夹着一张刘继业的货运单复印件。三月九号,正是刘明远进档案楼的那天。他送去的“来源说明”里夹了一张九几年的货运单,收货人写的是刘继业。

      一个外逃十年的人,名字出现在2026年的文件里。有人在用旧名字做新事。

      沈知棠重新拿起刷子,继续扫焦痕。手很稳,但脑子里没停。

      下午两点,谢临渊准时到了修复中心。沈知棠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谢临渊拆开翻了一遍,确认三份报告都齐了,折好放进物证箱。

      “搜查令的材料我上午递上去了,最快后天批下来。”谢临渊说,“你那份报告是关键,物证科那边看了数据没问题。”

      “后天能批?”

      “差不多。北门街十七号的产权人去年死了,继承人联系不上,走的是无主房产搜查程序,比正常快一些。”谢临渊把物证箱扣好,“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加班。刘明远昨天又去档案楼转了一圈,说是找一份旧文件,但我让人查了,他找的那份文件档案室根本没有。”

      “他在探路。”

      “嗯。看我们查到哪一步了。”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你手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想找的?”

      沈知棠想起周维岳的电话。他犹豫了一秒,决定先说一半。“账页和颗粒的事,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找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

      “周老师昨天收到一份馆办送来的来源说明,里面夹了一张旧货运单复印件,收货人写的是刘继业。”沈知棠说,“周老师觉得不对,跟我说了一声。我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看那份单子。”

      谢临渊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沈知棠注意到他右手手指在物证箱提手上紧了一下。

      “周维岳主动找你的?”

      “他打给我的。说电话里讲不清楚,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

      “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半。从档案楼侧楼梯上去。”

      谢临渊想了几秒。“你明天去的时候,手机开着录音。别关。”

      “你觉得有风险?”

      “刘明远三月九号送去的文件,三月十号周维岳发现不对,三月十一号——”他停了一下,“明天才十一号。我明天上午在附近布两个人,不进去,就在档案楼外面。你进去之后如果有不对劲,给我发个消息,随便发什么都行。”

      沈知棠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沈知棠从档案楼侧楼梯上去。侧楼梯是旧楼的老式水磨石台阶,走起来有回声,他放轻脚步上了二楼。鉴定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周维岳不在。

      桌上摊着一沓材料,用镇纸压着。沈知棠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份没写完的鉴定意见书,落款日期写的三月十号,正文只写了两行:“涉案古籍来源说明中夹带与本案无关之货运单复印件一份,收货人姓名与2016年南渡残卷案涉案人员重合。建议退——”

      后面的字没了。笔搁在旁边的笔架上,墨水干了。

      沈知棠掏出手机给周维岳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他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扫了一圈鉴定室。窗户关着,窗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看着像印泥蹭上去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了。他凑近看了一眼,颜色和质地看着跟残册藏书印的印泥接近,但没法确认。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给谢临渊发了三个字:“人不在。”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打过来了。“什么意思?”

      “我到了鉴定室,门开着,灯亮着,桌上有没写完的意见书,人不在。电话挂断一次,现在进语音信箱。”

      “你别动,站在原地等我。两分钟。”

      沈知棠站在鉴定室中间,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材料,底下压着一张复印件,露出一个角。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是货运单,收货人栏写着“刘继业”,日期是1994年。旁边还有一份馆办内部的材料交接单,签字人刘明远,日期三月九号。

      他正想再仔细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两步并一步。谢临渊推门进来,扫了一圈房间,走到窗台边低头看那片暗红色痕迹。

      “窗台上有印泥。”沈知棠说,“跟残册藏书印颜色接近,但我不敢确定。”

      谢临渊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鉴定室在二楼,窗户下面是一片水泥地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矮灌木。他收回视线,转身对沈知棠说:“你待在这儿别动,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待这儿。”谢临渊的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他快步出了鉴定室,沈知棠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比上来时急得多。

      不到一分钟,楼下传来谢临渊打电话的声音,沈知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听见“叫救护车”“后墙”“封锁”几个词。他站在鉴定室里,手指攥着手机,没动。

      又过了几分钟,谢临渊回来了。脸色比下去之前沉了不少。

      “人在楼下。灌木丛后面。”他说,“已经叫了救护车,但——”

      他没说完。沈知棠看着他。

      “从二楼摔下去的。后脑着地。”谢临渊说,“现场我让人围了,先不要下去。”

      沈知棠站了几秒,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周老师”那条显示“未接通”。

      “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刘明远送来的材料里有问题。他让我今天来看。”沈知棠说,声音很平,“他锁在抽屉里了。那份货运单。”

      谢临渊走到办公桌前,抽屉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拉了拉抽屉,锁得严实。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孔,然后用手机拍了照。

      “锁没撬过。钥匙不在桌上。”他站起来,扫了一圈房间,“钥匙可能在他身上。”

      沈知棠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没写完的鉴定意见书。落款日期是三月十号,正文只写了两行。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谢临渊。”他说。

      谢临渊回头看他。

      “他昨天在电话里问我,我爸当年有没有提过刘继业。我说笔记里没提过,但账页上有一串人名和数字我还没完全还原。”沈知棠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用镇纸压好,“他今天桌上这份意见书,只写了两行就停了。他可能是在写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人来了。”

      谢临渊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没写完的意见书。“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虚掩的,没锁。”

      “灯亮着?”

      “亮着。”

      “窗关着,没有撬痕。”谢临渊说,“他要么是自己开的窗,要么是有人从门进来的。”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谢临渊走到门口,往走廊看了一眼,回头对沈知棠说:“你今天看到的东西,回去写个记录。几点到的,看到了什么,拍了什么照片,全部写下来。我这边走程序。”

      “好。”

      “还有,”谢临渊停了一下,“周维岳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除了我,别跟任何人提。包括馆里的人。”

      “我知道。”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快步下楼去了。

      沈知棠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那片暗红色印泥痕迹在窗台边缘靠内侧的位置,不像是蹭上去的,更像是有人拿着带印泥的东西在窗台上按了一下。他蹲下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眼,痕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直线,像是印章的边缘。

      他没有再碰窗台,站起来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更近的照片,然后退出了鉴定室。走廊里已经有人上来了,穿制服的、穿便衣的,脚步声很杂。沈知棠靠着墙走到侧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后院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周维岳躺的位置被一块蓝色遮布盖着。

      他把视线收回来,拿出手机给谢临渊发了条消息:“窗台上的印泥痕迹,靠内侧,有直线边,可能是印章按的。我拍了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慢走下侧楼梯。水磨石台阶还是有回声,每一步都很清楚。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谢临渊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硬:“物证科到了没有?后墙的灌木丛再筛一遍,别漏东西。”

      沈知棠从侧门出去,绕到前门。博物馆的保安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看见他出来赶紧问:“沈老师,出什么事了?”

      “周老师出事了。”沈知棠说,“警察在处理,先别过去。”

      他走到博物馆大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叔,今天别开三号实验室了,警察可能要来。”

      老赵回了一个问号。

      沈知棠打了五个字:“周老师出事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博物馆门口的警车。风从老城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早春的潮气。

      他在花坛边坐了十几分钟,谢临渊从楼里出来了。换了双鞋套,手里拎着物证箱,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我送你回去。”谢临渊说。

      沈知棠站起来。“周老师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刘明远送来的那份来源说明里夹着货运单。那份说明的原件应该还在馆办。刘明远手上可能还留着底。”

      “馆办那边我马上去封。”谢临渊说,“你先回去,把记录写了。今晚别一个人待着,去你妈那边或者找个朋友家。”

      “我去我妈那边。”沈知棠说。

      谢临渊点了下头,转身往警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棠,周维岳昨天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他觉得自己有危险?”

      沈知棠想了想。“没有。他说电话里讲不清楚,让我第二天来。语气有点急,但没提危险。”

      谢临渊沉默了两秒,拉开车门上了车。

      沈知棠站在花坛旁边,看着警车开走,才慢慢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谢临渊发来的:“明天上午来局里做笔录。九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周维岳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别走正门,从档案楼侧楼梯上来,我在二楼鉴定室等你。”

      周维岳知道要避开人。他知道有人在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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