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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外 下午两点, ...

  •   下午两点,沈知棠抱着笔记本和样本袋进了三号实验室。老赵已经把显微红外仪预热好了,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摸出两副棉手套扔在桌上。

      “你爸那本笔记找到了?”

      “找到了。”

      “那就好。”老赵没再问,把实验室钥匙推给他,“用完锁门,仪器别关,明天还有人用。”

      沈知棠道了谢,等老赵走了,把笔记本翻到贴着残片的那一页,背面朝上放进样品舱。他先做了账页的纸样检测,取一毫米见方的样,纤维结构、帘纹间距、填料成分,数据一项项出来,跟沈鹤年笔记里那张残片完全一致。他把检测报告存好,把样本袋里那粒暗红色东西也扫了一遍,成分是松香加虫胶,典型的旧时藏书匣封缄蜡。颗粒表面的刻痕在显微镜头下更清楚了,像半枚印章的边角,但字迹认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把笔记本的页面重新放进样品舱,打开红外扫描。

      屏幕上的图像慢慢浮出来。正面没什么异常,沈鹤年的字迹清清楚楚,贴着残片的那页写“棠阴残册,夹层有物,不敢擅动,待考”。沈知棠把扫描模式切到透射,又加了一层侧光增强,页面背面的压痕开始显影。

      压痕很淡,像是有人在上面垫了一张纸写过字,墨水洇透留下的印子。沈知棠把对比度调高了两档,屏幕上的字迹慢慢能认了。他父亲的字,写得很急,笔锋收得比平时潦草:

      “陈骁知此事,嘱我勿声张。若我不测,找谢——”

      最后半截是一个“临”字的半边,竖和左边那一撇,右边印不出来。

      沈知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伸手把图像保存下来,拷进U盘。他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听着仪器散热的嗡嗡声,想起谢临渊上午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父亲是故意裁的,而且裁掉的那截,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现在扫出来了。裁掉的那截上写的是“找谢临”。他父亲在写下“待考”之后的某个时间点,改了主意,写了这句话,又裁掉了。裁掉的原因是陈骁嘱咐他“勿声张”。但他没把整页撕掉,他裁了半截,把“找谢临”三个字留在压痕里。

      沈知棠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给谢临渊发消息:“扫出来了。你过来看。”

      对面回得很快:“二十分钟。”

      谢临渊到的时候是两点四十。沈知棠在三号实验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U盘。谢临渊换了鞋套进来,看见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着,窗帘半拉。

      “红外扫的?”他走到屏幕前面,沈知棠把图像调出来。

      谢临渊低头看。屏幕上是他熟悉的字迹——沈鹤年的,他看过那本笔记,认得。写得很急,笔画连在一起,“陈骁知此事,嘱我勿声张。若我不测,找谢——”,最后一个字只扫出半边。

      “找谢临。”谢临渊念了一遍。

      “嗯。”沈知棠站在他侧后方,“你上午说对了,我爸裁了半截。裁掉的那截上写的是这句。”

      谢临渊盯着屏幕没说话。过了十几秒,他伸手把图像放大,盯着那个“临”字的半边看。沈知棠站在旁边,能看见他下颌绷着,咬肌动了一下。

      “我师父没写过‘勿声张’这种话。”谢临渊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只会当面说。他去找你爸两次,第二次说了‘内部有问题,你等我查清楚’。他让你爸等他,然后他自己出事了。”

      “你师父出事之后,我爸没等到他说的‘内部查清楚’,所以他写了这句话,又裁掉了。”沈知棠说,“他不敢留。但他也不想全抹掉。”

      谢临渊直起身,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十年前见过你。”

      沈知棠没接话。

      “2016年9月,沈家搜查那天。我在专案组做外围文书登记。”谢临渊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你抱着你爸的工具箱来过登记桌。细节我记得,但今天先不说。先说这页纸。”

      沈知棠看着他,没说话。

      “我当时应该跟你多说一句话的。带教民警不让,我就没吭声。”谢临渊说,“这事我记了十年。细节以后跟你说。”

      “我记得有个警察写字很用力。”沈知棠说,语气很平,“别的以后再说。先看图。”

      谢临渊没接这句。他把视线转回屏幕,又把图像看了一遍。“这句‘找谢临’是写给我的。你爸知道你师父有我这么个徒弟,他把证据藏起来,裁掉这截,是怕万一自己出事,至少有人知道该找谁。”

      “但他没来找你。”

      “他来找了。”谢临渊说,“他让你来找了。你回临江,进博物馆,接手涉案古籍——你爸把东西藏在书里,你来找东西。这就是他安排的路。”

      沈知棠沉默了几秒。“我是自己找过来的。笔记是我翻出来的,馆里的工作是我自己申请的。”

      “但你翻笔记是因为你爸留了那本笔记。你申请进馆是因为你找到了残片。”谢临渊说,“你爸把东西放在那儿,就是等人去翻。只不过他没写清楚该找的是谁——‘找谢临’,三个字,写在压痕里,藏在裁掉的半截纸上。要是没人扫红外,这辈子都看不见。”

      沈知棠把U盘拔下来,递给他。“这个你拿着。我拷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留着。”

      谢临渊接过去揣进内袋。“纸样检测呢?”

      “做完了,数据跟笔记里的残片完全一致。”沈知棠把检测报告推给他,“账页和残片同纸同墨,确定是同一批东西。样本我取了一毫米,送检的话不影响内容。”

      “明天我送市局物证科。”

      “你送检之前,”沈知棠说,“我还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把样本袋拿过来,对着灯光举起来。暗红色颗粒嵌在褙纸纤维里,比芝麻还小,但颜色很清楚。

      “褙纸印文旁边找到的。成分是松香加虫胶,藏书匣封缄用的蜡。表面有刻痕,像是印章的边角。”沈知棠说,“它嵌在褙纸层间,说明这册书当年是放在一个封了蜡的匣子里的,匣子上的封印碎了,一粒渣嵌进了纸里。”

      谢临渊凑近看了一眼。“这粒东西你上午怎么没说?”

      “上午你问的是账页,这粒东西是昨天下午才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写进日志。”沈知棠把样本袋放下,“但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为什么?”

      “因为这粒东西不是修书材料。”沈知棠说,“书里不该有它。它出现在夹层边上,说明封皮被人打开过,或者——这册书当年进过一个封了蜡的匣子。无论哪种,都值得查。”

      谢临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昨天就拍了颗粒照片,今天上午我走之后你才说。”

      “昨天我不确定它跟案子有没有关系。今天看完账页的检测结果,确定这批东西有问题,我才拿出来。”沈知棠把样本袋封好,“我不是什么都藏着不说。但你得先让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才能告诉你我手里有什么。”

      谢临渊接过样本袋看了看封口,又放回桌上。“封蜡的成分报告,你出一份正式的,签你的名字,盖馆里的检测章。”他顿了顿,“刘明远这条线我会顺着查。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账页和颗粒的检测报告,你出一份正式的,签你的名字,盖馆里的检测章。我拿报告去申请搜查令——北门街十七号,账页上还原出来的那个地址。”谢临渊说,“但搜查令批下来之前,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那粒封蜡上的刻痕,你能不能想办法还原出印文?”

      沈知棠把样本袋拿起来看了看。“刻痕太浅了,显微红外只能扫出轮廓。但如果这粒蜡跟仓库里的藏书匣是同一批封缄,匣子上应该还留着完整的封印。找到匣子,印文就能对上。”

      “所以搜查令是第一步。”

      “搜查令是第一步。”沈知棠把样本袋放进证物盒,“但我有个条件。”

      谢临渊看着他。

      “搜查的时候,我跟你去。”沈知棠说,“账页上写的书目编号,我能认。仓库里如果有书,我能现场判断哪些跟《棠阴书目》是同一批。你带我去,比事后搬回来让我认要快。”

      谢临渊没立刻答应。他站在实验台前面,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仓库是案发现场,不是博物馆。”他说。

      “我知道。”

      “你得穿防护服,听指挥,不能乱碰东西。”

      “我修文物的,比你更知道不能乱碰东西。”沈知棠说,“你让我去,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你让我待在车里等,我也不反对。但我建议你带上我。”

      谢临渊看了他几秒。“我考虑一下。”

      “行。”沈知棠把证物盒锁进保险柜,“你考虑好了告诉我。报告明天上午给你。”

      谢临渊走到实验室门口,换鞋套的时候停了一下。“沈知棠。”

      “嗯?”

      “你爸那本笔记,物证手续我明天去补。原件你收好,别再离开你的保险柜。”

      沈知棠把保险柜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我知道。它比我的命值钱。”

      谢临渊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远了,沈知棠站在实验室里,把红外图像又调出来看了一遍。“找谢临”三个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他父亲的字,写得急,但没写错。三个字,裁掉了,又留下来。

      他把图像关掉,收拾好仪器,锁了实验室的门。经过修复中心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册《棠阴书目》还摊着,封皮揭开,褙纸层露在外面。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老城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谢临渊发来的:“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搜查令申请材料过来,你出报告。另外,仓库那边我安排了人先布控,今晚开始盯。”

      沈知棠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电梯口走。经过鉴定室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门上贴的值班表被风吹起一个角,三月七号那一栏,周维岳的名字还在上面。

      他伸手把被风吹起的纸角按平,然后收回手,继续往电梯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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